第72章 失之毫厘(完結章)
秦墨池幾乎立刻就反應過來,在朱權身上一定有什麽東西,否則僅憑他一人之力,區區數百年的修為,哪怕他天賦異禀也不可能同時駕馭七件兵器。他能夠感覺到那種磅礴的力量,但卻不知它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或許是修真界法力強大的靈物,或許是某種不為人知的能量源。唯一能夠肯定的,就是朱權為了今夜的這一場大戲,确實做足了準備。
他是勢在必得。
秦墨池顧不得擦拭一下唇邊的血漬,盤膝坐下,催動內元,在修補受損經脈的同時,他希望能夠通過他和天玑弩之間的感應,将它召回自己身邊。如果可以,他并不希望朱權真的開啓什麽時空之門,将他送回大明朝去報仇雪恨。曲直一早開會的時候就說過,如果這個陣法真的能夠打開,那麽它形成的能量漩渦将造成極其可怕的後果,很多的人、甚至附近的城鎮都會被卷入其中,迷失在不知名的時空之中。
那将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秦墨池頭一次毫無保留的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催發出來。他的母親将自己畢生修為傳承于他,并不是僅僅是為了讓他知道自己真實的出身。
天玑弩微微顫動。
它由秦墨池的經脈中獲得解開封印的能量,秦墨池的力量對它而言有一種難以抵擋的吸引力。
朱權幾乎立即就察覺了秦墨池的小動作,不過在他看來,天玑弩破體而出,對秦墨池已經造成重創,即便他有些什麽小動作,想要以一身之力對抗北鬥七星形成的巨大的能量場,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無聲的咒語像一條堅韌的紐帶,将七件兵器牢牢地束縛在了它們本應該停留的位置上。天光漸亮,灰黛色的天空之中,金色的虛影時隐時現,然而彼此之間那種奇特的聯系卻仿佛越來越緊密。
秦墨池的額頭漸漸沁出一層冷汗。
青鸾的身影掠過将明而未明的星空,長長的尾羽璀璨奪目,仿佛将天邊的第一抹霞光盡數吸附在了自己的身上。
朱權眼裏露出驚異的神色,随即便明白過來。歷朝歷代皆視鳳鸾為瑞祥,鳳鸾現世,乃是最體面不過的事情,巴不得大肆宣傳,哪裏肯加以阻攔,故而皇陵的結界是絕不會将它們阻隔在外的。
朱權心裏暗暗道一聲不妙。
青鸾繞着北鬥七星團團飛舞,它身上自帶的一股祥和之氣與七星之間彼此呼應,形成一種微妙的聯系。
站在七星之下的朱權駭然發現在他和七星之間,不知怎麽就仿佛多出了一層隔閡。他一雙泛紅的眼睛緊緊盯住了半空中翻飛的青鸾,一咬牙,催動一張真元符,烈火一般朝着青鸾撲了過去。
青鸾卻毫不畏懼,一張口便将那一團真元火吞了下去。片刻之後,又從嘴裏吐出一個碩大的火球來。
火球炸裂,天玑弩劇烈震動,搖搖欲墜。
朱權雙手結印,嘴裏念誦繁複的咒語,硬是将天玑弩又壓回了本位。
隔着半個草場的另一端,秦墨池呼吸之間便覺得丹田中火燒一般,不似力竭,倒像是引動了什麽機關,另有一股霸道的真元橫空出世,秦墨池這才意識到之前阿骊的妖力強灌入體是何等的輕描淡寫。這股霸道的妖力在他經脈中橫沖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幾乎寸寸爆裂。秦墨池的皮膚上很快就皲裂開一道一道的細紋,鮮血緩緩滲出,不多時就染紅了他身上那件淺色的襯衣。
這才是千年大妖真正的妖力。
秦墨池的視線漸漸模糊,只覺得丹田中越來越劇烈的痛感幾乎要遮蔽了他所有的感官,耳畔盡是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和心髒一下一下轟鳴般的跳動。
青鸾發出的清唳及時的拉回了秦墨池漸漸模糊的神智。他從清寧的鳴叫聲中不僅聽出了擔憂,更聽出了一種焦灼的提醒。
秦墨池強打精神,艱難的引動經脈中的妖力召喚天玑弩。
天玑弩在本位之上震動不已。
朱權怒吼一聲,雙掌之中亮光大熾,再一次将天玑弩壓回了本位。
李野渡睜開眼,眼前仍是一團昏黑,潮濕的草氣撲鼻而來,讓他一度以為自己還被困在記憶深處新疆的草場上。然而片刻之後,他就發現事情不對,雖然他所在的地方也是一片茂密的草場,但不同的地域,星辰的角度、空氣濕潤的程度都是不同的,甚至北地的青草,與中原地區的草也有着迥異的區別。
李野渡從草地上爬起來,很快就注意到了遠處的草坡後面隐隐激蕩而起的能量波動。他連忙朝着那處地方跑去,手腳并用地爬上山坡,剛一探頭,就看見不遠處的草場上方,一片藍瑩瑩的亮光中上下翻飛的青鸾的身影。
青鸾吐出一個耀眼的火球,也不知觸動了什麽機關,砰然間在半空中炸裂開來。即便離得遠,李野渡也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灼人的氣浪。緊接着,他就借着那一團炸裂燃起的光線看見了不遠處以一己之力支撐着七件兵器的朱權和他的對面渾身浴血的秦墨池。
即使隔着這麽遠的距離,李野渡也看出秦墨池的情況不大好了。他身上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看着幾乎就是走火入魔的症狀了,尤其要命的是,他已經無力維持自己無意識的堅守了二十多年的人形,額頭浮現出淺淺一層黑黃色的斑紋,兩只毛茸茸的耳朵也開始在發間時隐時現。
就算李野渡什麽都還沒摸清,也知道情況不大妙了。
從李野渡的角度正好能看到朱權的側臉,以他對朱權的熟悉,只消看到他一下輕抿嘴角的動作,就知道這人已經對秦墨池動了殺念。李野渡再顧不得其他,撒丫子朝着秦墨池的方向狂奔而去。
陣法緩慢開啓,而天玑弩卻在本位上不斷顫動,在朱權的壓制和秦墨池的召喚這兩股引力之間不住地顫動。
秦墨池的眼角已經滲出了血珠。
天玑弩的抖動愈發激烈,緩緩朝着秦墨池的方向移動,又一次偏離了本位。
朱權暗恨秦墨池,分出一股意識力凝成尖刀,無聲無息地朝着秦墨池的心口疾射而去,刷然破開秦墨池布下的結界。
結界破碎,秦墨池登時警覺起來。然而天玑弩剛剛開始回應他的召喚,這個節骨眼上他是萬萬不敢擅動的。
一道亮光從一旁閃過,有什麽東西擋在了秦墨池的胸前。他聽到科拉一聲響,像是木牌裂開的聲音。
如此近距離的震蕩令秦墨池喉頭泛起一陣腥甜,他咬緊牙關勉強忍耐住,全身的妖力都被送入了天玑弩之中,竭力要将它拉回來。
天玑弩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朝着秦墨池的方向偏移了兩寸,漸漸遠離自己的本位。
秦墨池心頭一松,還沒來及喘口氣,就見眼前一片金光大盛,七件兵器在半空中瘋狂旋轉起來。
朱權大吼一聲,聲音中帶着抑制不住的狂喜與驚怖。
李野渡趁着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陣法上,貓着腰跑過去拽起秦墨池,拉着他的一條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拖着他快步往後退。
秦墨池擦了一把嘴邊的血沫子,聲氣微弱地問道:“你怎麽才來?”他剛吊起來一口氣,打算一鼓作氣将天玑弩召回,便遇上陣法啓動,拼盡全力釋放的力量被盡數反震了回來,幾乎掉了半條命。
“說來話長,”李野渡說:“以後跟你細說。這會兒陣法啓動,咱們都有危險。”
“會被卷進去?”
李野渡無聲的笑了笑,“陣法全部啓動的話,別說咱們倆這麽近的距離,整個西安市能不能保得住都還在兩說。”
“……”秦墨池呆了一下,“除了這個……還有什麽危險?”
李野渡輕聲說:“生祭。”
秦墨池心底一寒。
“陣法全部開啓之際,是需要生祭的。”李野渡沉默了一下,“詳情我也說不清,偷聽來的一耳朵話,也只能解釋到這個份兒上了。”
“怎麽能讓陣法啓動不了?”秦墨池最關心的就是這個。如果能夠成功阻止這個據說殺傷力巨大的陣法,之後的問題都将不再是問題。
李野渡想了想,又說:“你再盡力一試,不必将天玑弩召回,只消讓它偏離本位就行。所謂失之毫厘差之千裏……懂麽?”
秦墨池呆滞了一下,“你是說……”
李野渡指了指坡下狀若瘋癫的朱權,“趕緊的辦正事兒。有啥要問以後再說。眼下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這個。”
清寧被陣法啓動時卷起的能量波震出好遠,直到這會兒才氣喘籲籲的撲騰回來,半死不活地摔在秦墨池身邊,進的氣少出的氣多。
秦墨池吓了一跳,“小師伯?”
清寧顫顫巍巍地擡了一下爪子,又虛弱無力地落了回去。
秦墨池還要再問,就聽李野渡怒道,“這種時候幫不上忙就不要添亂了好嗎?要死一邊死去。你再攔着墨墨,我第一個捏死你。”
清寧被他吓住,直到秦墨池盤膝坐好,再一次催動妖力全力召喚天玑弩,它才哆嗦着小爪子輕聲分辨,“我也不是沒幫忙……這不是累極了麽……”
李野渡估算了一下時間,猜到陣法能拖延到這會兒才開啓,只怕都是清寧的功勞,便難得的放軟了聲氣,擡手在清寧亂得跟抹布似的羽毛上摸了一把,“辛苦你了。”
清寧登時瞪圓了眼睛,這小子一向看它不順眼,現在居然對他說辛苦……
李野渡又說:“你還有勁兒沒有?如果有,還要請你幫個忙。”
清寧忙說:“什麽忙?”
李野渡指了指朱權的方向,“你噴個火球出來,不需要很大的威力,只消在打在天權之上,震它一震就行。”
清寧拍着翅膀飛了起來,“小意思!”
秦墨池聽到天權之名,斜掃了李野渡一眼,滿心疑惑。
李野渡也不賣關子,主要是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敢讓秦墨池分心去琢磨不相幹的事,便解釋了一句,“七件兵器當中有一件與我師父定契,我猜就是天權刀。”當年火光之中倒下的那個黑影,很像是受了刀傷。
這種當口,秦墨池自然不會廢話“你是咋猜到的呀”之類的,趁着清寧一個火球砸在了天權之上,猛然一個發力,将天玑弩拉拽得偏了一偏。
就在這一霎間,陣法嗡的一聲響,北鬥七星疾速旋轉起來,耀眼的金光幾乎連成一線。金光中央影影綽綽地浮現出一道門的形狀。
朱權雙目赤紅,擡手便向秦墨池抓了過來。
李野渡時刻留心朱權的舉動,在他轉頭望向秦墨池的一瞬間,用腳尖挑起昏倒在一旁的海雲生,朝着朱權的方向踹了過去。
時機稍縱即逝,朱權到了這千鈞一發之際,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抓住海雲生的手臂甩進了陣法當中。
陣法中亮起一團腥紅的光。門的形狀越發清晰,漸漸的,朱紅色的大門、門上的銅釘獸環都一一浮現,在已經亮起的晨光中熠熠生輝。
朱權激動得不能自己,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大門慢慢打開,露出內裏連綿不絕的金磚碧瓦,玉宇瓊樓。
不僅僅是朱權,就連稍後幾步的李野渡和秦墨池,眼瞅着虛空之中的盛世宮殿,也有一種眼花缭亂,目眩神迷之感。
威武巡視的侍衛、垂首聽命的宮婢、對鏡簪花的美人、奮筆疾書的官員……一幕一幕從他們的眼前閃過,恍若海市蜃樓。
畫面最終停在了巍峨的大殿之前。禦林軍盔甲閃亮,木樁一般伫立在玉階之下,肅殺之氣撲面而來。層層玉階之上,精雕細刻的祥雲飛龍以及高高挑起的金色飛檐無一不在傲然傳遞着獨屬于帝王家不可冒犯的無上威嚴。
朱權着了魔一般,擡腳走了進去。
李野渡和秦墨池眼睜睜看着七件兵器在空氣中分解為一堆淩亂的金色線條,接二連三地沒入了陣法中央漸漸縮小的能量漩渦之中。
在陣法消失的最後一霎,秦墨池仿佛看見朱權的身影快步行走在寬曠的玉階之上。
畫面模糊了一下,随即扭曲,随着轟然阖攏的兩扇朱紅大門一起,消失在了天地間探出的第一縷光線之中。
風吹過耳,萬籁俱寂。
秦墨池咳嗽了兩聲,抹了一把唇邊咳出的鮮血,難以置信地看看李野渡,“這就……完事兒了?”
李野渡茫然的與他對視,“啊?!”
兩人大眼瞪小眼,都有些不知所措。
半晌之後,李野渡猶豫地說:“陣法似乎并沒有完全開啓。”或許是天權受損,或許是天玑移位……真相到底如何,誰又說得清呢?!
不遠處的草坡上,清寧費力地跳了起來,剛呼扇兩下翅膀又狼狽不堪地摔了下來,幾番掙紮,終于一屁股坐在地上,嬌氣地嚎啕起來,“我的腿瘸了!殘廢了!小師侄……”
秦墨池哭笑不得地跑過去把這小祖宗抱了起來,耐心的替它順順毛,安慰它不會殘廢,即便殘廢也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一個瘸子……然後他挨了清寧兩巴掌,還得認命的送上自己的肩膀供它擦拭鼻涕眼淚。
秦墨池發愁地看看四周,“該往哪邊走?”
李野渡想了想,“往西邊走吧,西安市區應該是在西邊。”
“這附近有厲害的結界。”
清寧哼哼唧唧地顯擺,“我是瑞祥的象征,皇陵的結界是不會對我起作用的……你們又沾了我的光了。”
秦墨池失笑,“小師伯威武。”
清寧哼了一聲,繼續窩在小師侄的懷裏哀嘆自己今後可能會殘廢的悲慘鳥生。
李野渡扶着秦墨池走了兩步,怎麽看都覺得他懷裏的青鸾很不順眼。要讓他說,秦墨池所受的傷可比這蠢鳥重的多了。
秦墨池看出他眼中的不善,忙打岔說:“你師父是如願以償的回去了?”
李野渡冷笑,“回去是回去了,是不是如願以償,這就不好說了。”
秦墨池忙問,“什麽意思?”
李野渡反問他,“你注意到虛境之中的那些人了嗎?”
秦墨池疑惑地點頭,從他們的穿戴打扮來看,确實是明代的風格沒錯。
“有很多官員在撰寫什麽東西……”李野渡的眼裏流露出意味不明的神色,像是幸災樂禍,又仿佛有些同情,“如果你留意他們在寫什麽的話……”
這個秦墨池還真沒留意。
“如果我沒猜錯,”李野渡輕聲說:“那些人是在編撰《永樂大典》。”
秦墨池的嘴巴張成了一個大大的“o”形。
編撰《永樂大典》是朱棣坐穩了皇位之後的事情。他既然能将手握重兵的朱權壓制得終其一生只能在田園之間做個閑雲野鶴,想來也是極厲害的人物——此時此刻,他已是一朝天子,而朱權仍是解甲歸田的逍遙王爺……
不知多活了數百年的經歷,能不能幫着朱權改善自己尴尬的處境?
“失之毫厘,差之千裏。”李野渡嘆了口氣,“不知師父他會不會後悔這幾百年的籌謀……”
秦墨池也沉默了。
這世間原本就是如此,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誰又能真正鬥過老天呢?
李野渡拉起秦墨池的手,關切地問他,“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秦墨池搖搖頭,“快些出去吧。這陰森森的地方我一秒鐘也不想多呆。我娘他們大概也都急壞了。”
李野渡替他整理一下頭發,輕聲說:“等出去了,你有什麽打算?”
秦墨池拿臉頰輕輕蹭了蹭清寧頭頂上絢麗的翎羽,惬意地說:“好多打算呢。想帶着我娘到處走一走,坐大船、坐飛機、看看世界各地的風景,嘗遍各地的美食,還要給她買好多漂亮的發簪。”
“哦。”李野渡幹巴巴地看着他,“沒別的啦?”
秦墨池笑着說:“我還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李野渡心頭微跳,“什麽禮物?”
秦墨池揚起笑臉,“是一對戒指。”
李野渡狂喜之下,幾乎失語。愣怔片刻,擡手抱住秦墨池,緊緊摟進懷中。
秦墨池把頭搭在他肩上,閉上雙眼,嘴角卻露出微笑。
清寧窩在秦墨池懷裏剛剛睡着,就被擠了個半死,唧的一聲尖叫,嘴裏噴出一個火球朝着李野渡砸了過去,“滾開!死流氓!再敢占老子的便宜,老子一把火燒死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