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赫修竹這日忙成一只陀螺,這當下來不久的小鋪子挪不開腿,包裹藥材的布袋子千奇百怪,在格子裏堆成一團,後院裏雜草叢生,立着數個瓦罐,怪石被藥味浸成濃黑。
藥鋪前頭的矮凳上坐滿等待的人,直排到左邊蒸餅鋪子門口,那鋪主過來抗議,赫修竹無法,只得請病人去小院等待,一時間小院裏擠滿烏壓壓的人影,赫修竹那身白衫早沒法看了,一頭汗濕烏發被卷起的發帶捆着,随意勒在額間,他一手把脈一手抓藥,時不時還要進後院看火,好不容易忙到晌午,去餅鋪買了兩個燒餅,囫囵吞棗噎下,窩在簾子後猛灌涼水,長長嘆了口氣。
他與爹爹赫鐘隐從關外過來不久,剛落腳拿下碟書,忙不疊盤了一間鋪子,想重操舊業,賺點銀兩度日,誰成想強龍不壓地頭蛇,沒幾日便被地契擺了一道,銀兩還沒摸到,先得了一筆天大的欠條,父子兩個面面相觑,赫鐘隐無法,只得謄寫字畫,令兒子去當鋪碰碰運氣,來回數次才遇上個大手筆的買家,斥巨資将畫作買走,挂在廳中正堂,這買家做酒水營生,家中夫人小妾衆多,日日迎來送往,口耳相傳,竟引得不少人上門求字求畫,赫鐘隐閉門謝客,從不允人進門,倒是苦了這跑腿的赫修竹,每日絞盡腦汁謝絕訪客,嘴皮子都說出三尺厚來。
一念及此,赫修竹在鋪中長籲短嘆,他記事頗晚,只知道自己從會走路起,便跟着爹爹颠沛流離,之前連年戰亂,有的地方能住上三月,有的地方只能睡上幾天,這些年來廟也睡過橋也睡過樹洞也曾睡過,在叢林裏休憩的時候,連樹杈都是睡過來的。
好在爹爹赫鐘隐寫得一手好字,畫得一手好畫,在醫術方面更是杏林聖手,藥到病除,是以這些年來雖沒有大富大貴,倒也衣食無憂,只是他們從不在一處久留,隐姓埋名待過一陣便換去下個地方,在下個地方剛有起色,又收拾鋪蓋離開,赫修竹自己于書畫方面頗沒天賦,醫術方面倒還有些造詣,雖不似爹爹那般道行高深,一些頭疼腦熱的毛病還是能醫好的。
這些年來,爹爹帶着他遍訪名山大川,在山中嘗遍百草,說來也是奇怪,那些蘑菇各個紅豔欲滴,傘蓋壯碩入盆,瞧着便能毒死兩頭黃牛,可爹爹面不改色吃下,在随身攜帶的本子裏寫寫畫畫,描繪它們的形狀,赫修竹日日膽戰心驚,生怕爹爹中了毒一命嗚呼,可或許上天眷顧,這些年來白的紅的綠的紫的吃了一通,爹爹這胃仿佛鋼筋鐵骨鑄成,從沒有出過差錯。
赫修竹幼時也會暗忖自己和爹爹是被懸賞捉拿的犯人,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偷偷溜到官府布告欄前,趁着夜黑風高,借蠟燭觀察畫像上的模樣,好在那畫像換了又換,都沒有他們的影子,久而久之他才放下心來,安心跟着爹爹四海為家。
只是好不容易天下平定,他們才過上一段安穩日子,這門前日日有人來訪,以爹爹以往的行事作風,怕是又要連夜搬家了。
赫修竹長籲短嘆,愁眉不展,這永康城裏來往商販衆多,隔三差五便有節日慶祝,集市更是日夜不休,天南海北的美食應有盡有,赫修竹平日愛好不多,唯獨愛琢磨美食,自制了不少鹽巴佐料,日日去集市尋肉回來炖湯,現下這集市還沒有逛遍,更沒機會大快朵頤,若是連夜卷鋪蓋走了······
赫修竹欲哭無淚,摸兩把臉平定心神,瞧瞧時辰到了,擡手拉開門簾,放排隊的病人進來。
這下午又是忙的腳不沾地,熬了不知多少藥湯,得閑洗臉時涮出滿桶黑水,在水波裏左右轉動,嘴唇都是黑的。
直到太陽西沉,日暮四合,排隊的人才稀少許多,左右餅鋪粥鋪都拉上門簾,回家盡享天倫之樂,赫修竹挑燈夜戰,在昏黃的燭火下撥弄藥包,記清餘量,将轉天要做的事列成長條,這才心滿意足拉上簾子,背着解決不了的疑難雜症,回去找爹爹幫忙。
他們住的這處小院位置偏僻,是之前戰亂時背井離鄉的人留下的院子,原本裏頭雜草叢生,苔藓遍布石上,連野花都沒有幾朵,赫鐘隐向來喜靜喜淨,搬進來便着手打掃院子,修繕房屋,又種下不少野花果樹,赫修竹常常覺得爹爹手裏有個百寶錦囊,甚麽奇珍異獸、花草蟲魚都能從裏面尋到,原本荒蕪凄冷的院子被爹爹妙手翻過,微風吹拂竟花團錦簇,搖曳生姿,好一副姹紫嫣紅的景象。
赫修竹拉開大門進去,先放下布包,吐幾口唾沫在手,摩拳擦掌比劃幾下,沿着樹幹攀爬上去,摘了幾只乳白硬果下來,咯吱咯吱咬的痛快。
這處院子四面被圍牆包裹,坐在樹杈上能看到圍牆外頭,遠處的集市熙熙攘攘,梆子聲一聲響過一聲,那聲音悠遠撩長,令人懷念故鄉。
不過赫修竹并不思念故土,與爹爹浪跡天涯的每一個落腳之處,都是他的故土。
吃夠果子解了心癢,他手腳并用攀爬下去,在院裏洗好果子,拎了一袋進去,放在卧房裏頭。
“人之初,性本啥,性相近,習相遠······”
書房那頭隐隐有孩童讀書,聲音奶聲奶氣,分外惹人憐愛,幾支燭火搖曳生輝,将裏頭襯得亮如白晝,赫修竹知道爹爹又在開小竈了,不知要把這倒黴孩子押到何時,他自己回了卧房,翻箱倒櫃刨出整理好的食譜,進柴房燒火點鍋,掐着時辰煮肉。
烹饪食材對他來說,是難得的休憩時光,他樂此不疲,在煙熏火燎裏哼着戲腔,等着小火炖湯,泡泡咕嚕嚕在湯水上破裂,鮮香彌散開來,湯裏熱氣蒸騰,肥瘦相間的肉塊洇出棕糖顏色,裏頭點綴細碎蔥末,肉質柔韌細嫩飽滿,等的他口水橫流,腹中咕嚕鳴叫不休。
這邊煮着肉塊湯水,那邊他取出木板,把清晨采來的葉子摘來洗好,剁成小塊,調出醬料攪拌,這葉子入口脆甜,柔韌芳香,被醬料拌上幾拌,更是脆生生惹人垂涎,赫修竹忙得腳不沾地,囫囵丢塊葉子進口,将它們擺上竈臺,便進院裏忙着搗糯米了。
這種糯米柔軟黏牙,搗弄起來格外費力,吃起來不易消化,是哄小孩子的食物,赫修竹對此無甚興致,只是爹爹那鋼鐵鑄成的髒腑偏愛這些,每每吃到便開心的彎起眉眼,像得了心愛物什的孩子,赫修竹為了讨爹爹歡心,每日樂此不疲鼓弄,那點糯米被他搗出衆多吃法,煎炸烹煮樣樣俱全,他在這頭揮汗如雨,不知時辰飛逝,直聞到陣陣香氣,他才猛然轉頭,委屈巴巴仰脖:“爹爹少吃兩塊,好歹給我留點!”
暮色四合,月光如水流淌,一襲蘭衫随風飄蕩,赫鐘隐高眉深目,烏發雪膚,似根腰肢挺拔的竹子,汲取日月精華,在夜裏靜靜生長。
如果手裏沒有端着那滿滿登登的肉碗······倒真稱得上玉樹臨風。
“爹,”赫修竹眼巴巴望着,喉結上下滾動,“兒子可是前屋後院奔忙,腳不沾地跑了一天,您老人家能忍心嘛。”
他雖喚着爹爹,卻沒什麽尊卑老幼之分,只因赫鐘隐面上歲月不顯,這些年過去,除了眼角多了幾縷細紋,爹爹身上幾乎看不出變化,兩人走在街上,說是兄弟都有人信的。
赫修竹知道他這位爹爹在外端方持重,中正守矩,對陌生人退避三舍,對身邊人保持距離,在家卻性子跳脫,以捉弄自己為樂,時不時在他床頭放個惟妙惟肖的蟾蜍,往他被窩裏塞條冰涼僵硬的蛇蛻,吓得他一身冷汗兩股顫顫,在地上抱着被子跳腳。
眼下只是多吃幾塊炖肉,已經稱得上大發慈悲了。
赫鐘隐端着肉碗上前,彎身笑道:“兒子生爹爹氣了?”
“兒子哪敢,”赫修竹耷頭耷腦,哼哼唧唧,“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區區幾塊炖肉······”
話音未落,他猛然蹦起,探長脖子嗷嗚一口,将那肉碗吞掉大半,直噎的連連咳嗽。
“如此一碗美味,”赫鐘隐啧啧搖頭,“竟做牛飲灌下,着實暴殄天物。”
赫修竹哼哼兩聲,心道若不是您老為老不尊,我何至于噎到自己?
赫鐘隐放下肉碗,連連幫兒子拍背,父子倆挽袖洗手,從井裏提出冰鎮的一桶葡萄,送到桌上當做點心。
兩個人吃了三菜一湯,赫修竹面前是一碗香米,赫鐘隐面前是一份竹筒糯米,赫修竹餓了一天,進食飛快,一碗飯飛速剩了個底朝天,倒是赫鐘隐被肉塊填飽了肚子,這會慢條斯理,細心咀嚼,看不出半點慌張。
赫修竹打個飽嗝,小心打量爹爹的神色,不免心內揣揣,爹爹白日裏在私塾講學,不知會不會被人堵在裏頭,若是今夜便要搬家離開······那鋪子的藥材要收,洗好晾幹的衣服要收,屋後曬着的菜幹要收,桶裏腌制的釀菜要收······
“兒子怎不吃了,”赫鐘隐敲敲碗沿,似笑非笑看人,“這些年了,我兒還是個小受氣包,爹爹錯了,爹爹給你賠罪。”
赫修竹回過神來,擡手磋磨臉頰:“別胡說了爹!哪至于生這麽久的氣,只是,只是······”
“只是甚麽,”赫鐘隐放下碗筷,笑眯眯擡眼看人,“說幾句話怎還吞吞吐吐,到底有甚麽難言之隐,說來給爹聽聽。”
“沒、沒甚麽,”赫修竹可不想多說,擔心勾起爹爹卷鋪蓋走人的念頭,“我吃好了,進房燒水去了,夜深露重,爹爹早些睡吧。”
赫鐘隐不置可否:“哦。”
赫修竹腳底抹油溜了,乖乖進房燒水,他做這些已經輕車熟路,是伺候人的一把好手,等水燒開了試好水溫,他起身呼喚爹爹,走出兩步便見爹爹推門進來,身上只着單衣,腳上踩着木屐,打着哈欠搖搖晃晃,手裏還拎着吃了一半的竹筒。
“爹爹胃口甚好,”赫修竹啪啪拍掌,“定能長命百歲。”
赫鐘隐掀開眼皮,懶洋洋瞥他一眼:“還用你說。”
赫修竹:“······”
赫鐘隐并不避嫌,走到桶邊撩起衣袍,擡腳便要下水,他一身皮膚雪白,如冬日寒雪雕成,浸入水中寒雪融化,透出春日華彩。
赫修竹兢兢業業,在旁邊靜候添水,添了兩次之後,他盯着爹爹背影,忍不住咕哝出聲:“爹爹,是藥三分毒,若是毒入肺腑,你我也是回天乏術,此時已是三更天了,想必不會再有來客,明日且稱病告假幾日,好好休養身體。”
赫鐘隐不為所動,後頸仰在桶邊,手臂撥弄流水,蒸出陣陣白霧。
赫修竹低聲哀求:“爹爹······”
“曉得了,”赫鐘隐嘆道,小指撓撓耳朵,“把藥粉拿過來吧。”
“哎!”
赫修竹興沖沖跑了,不多時端回來一堆五顏六色的藥粉,放在爹爹身旁。
赫鐘隐無需稱重,憑經驗抓住藥末,赫修竹瞪圓眼睛,直勾勾盯着爹爹的手,看了半晌也沒看懂這藥是怎麽抓的,瓦罐裏鋪滿細末,赫鐘隐點點桶沿,下巴微擡:“去吧。”
就這麽把兒子打發走了。
赫修竹灰頭土臉熬了一瓦罐藥,捧在懷裏小跑回來,呈到爹爹面前。
赫鐘隐抓過瓦罐,倒了半罐入水,捏鼻灌入另半罐藥湯,深深吸口長氣,埋頭浸入水中。
赫修竹關上房門,拉緊屏風,搬來小凳坐在旁邊,小心翼翼等着。
藥汁至少要半個時辰才能起效,赫修竹坐立不安,時不時湊到桶邊,關心爹爹狀況。
透明水流逐漸發黑,到後來如墨汁一般,看不清裏面顏色。
足足一個時辰過去,水流嘩啦作響,赫鐘隐如游龍出海,淋漓站在桶中。
濃密金發披在身後,襯着如雪肌膚,在頸邊垂墜下來。
碧色眼眸如夜色裏的琉璃,光彩照人明亮如瀑。
赫修竹揉揉眼睛,手忙腳亂抓起布衫,将人罩在裏頭:“爹,您真是我親爹!夜深露重小心着涼!”
卸下這一身僞裝,赫鐘隐累的厲害,哈欠一個接着一個:“乏了,兒子扶我回去歇着。”
赫修竹無奈撇嘴,端來矮凳放在桶下,扶爹爹回房歇着,兩人剛走近卧房,大門驟然被人捶響,咚咚咚三長兩短,急促如戰角狂吹,逼得人心口發慌。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屏氣凝神,直直看向大門。
門外聲音更大,催命似的猛敲半日,木門咯吱咯吱搖晃,門口插銷搖搖欲墜,顯然要四分五裂,被這大力拍成碎片。
赫修竹不得已提起聲音,高聲呼道:“來者何人?”
“永康城将軍府陳瑞大将軍送來拜帖,”門外人高聲回應,“乘攆已停在門外,我等奉命前來,請赫先生即刻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