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翠玉齋的斜對面是京都一家有名的酒樓,這酒樓名為“全賀樓”,共有兩層。此時,一個青衫男子正垂手站在二層,他的手握成拳狀,因為用力微微發着抖。
“鄭兄!看什麽呢!酒菜都上好了,大夥正等你過去呢!”一個穿着淺紫色衣袍的青年男子搭住鄭遠池的肩膀,順着鄭遠池的目光看過去。
沒有什麽新鮮古怪的玩意兒,除了一些小販和貨郎,就是平民老百姓了,若說不一樣,那就是街邊站了一個戴着帽紗的女人,看不見臉,身材倒是不錯,不過,即便如此,有什麽好看的呢?讓鄭大人将三皇子和平王殿下晾在一邊,跑到這裏來看風景?
“有什麽好看的啊!看見了美人不成?”紫袍男子話還沒說完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不是歐陽小姐麽?
這紫袍男子是國公府的二公子,名叫唐齊,如今在朝中挂一份閑職,日常就是跟一些達官貴人混跡在一起。今日,便是平王殿下和三皇子擺席,他來湊個熱鬧罷了。
這歐陽宮燕半年前被皇上指婚給了國公府的大公子唐明,再過兩個月就要完婚了。歐陽宮燕也就相當于唐齊未來的嫂子。
這嫂子在京中貴女圈素來有潑辣的名聲,但即便如此,唐齊也想不到這女人竟豪放至此,一個未出嫁的女兒家在街上大搖大擺也就罷了,還不戴上帽紗遮遮,真是不成體統。
之後,唐齊就看見歐陽宮燕朝那個站在街邊愣神的戴着帽紗的女人走過去,一把掀了那女人的帽子。
而這個時候,唐齊發現身邊的鄭兄似乎很緊張一樣,往前湊過去張望,随即要轉身下樓,唐齊好奇之下一邊問一邊跟上。
陳芸沒想到會冒出一個瘋女人突然過來掀自己的帽子,定睛一看,原來是歐陽宮燕,這個神經病幹出這種事她就不奇怪了。
不奇怪,還是有些驚訝,陳芸微怒,“你有病嗎?”
歐陽宮燕手一叉腰,倒是哈哈笑起來,“剛才我便覺得像你,想不到還真是你!呵,你也有臉回京都!”
陳芸不怒反笑,“歐陽小姐,我去哪回哪和你沒什麽關系吧?倒是你,我從未見過一個官家小姐是你這等做派。如果我沒記錯,上次你還欠我一個道歉,怎麽?你現在跑到我面前是來和我道歉的?”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一年,但提到道歉的事,歐陽宮燕就氣的牙癢癢。她從小錦衣玉食,對誰都是趾高氣揚,別人也都是逆來順受的,只有這個商戶女,第一次讓她嘗到苦頭,幸好讓她在長公主府壽宴又遇上她,本想報個仇,讓她出個醜,誰知道……
“哼,你不過是仗着璋王偏幫你,否則,你還真以為你鬥的過我?”
上一次,璋王親自來歐陽家告狀,害她在祠堂罰跪了一夜,歐陽宮燕至今還記得那次的屈辱,虧她還對璋王殿下仰慕以久……
歐陽宮燕忽然想起近日裏貴女圈私下流傳的謠言,“對了?說到璋王殿下,聽說你和鄭大人已經和離了,我看,是你攀上了璋王殿下這高枝,給鄭大人戴了頂綠帽吧?”歐陽宮燕越說越來勁,“怪不得上次你落水,殿下什麽都不顧就跳下去救你,敢情你是早早的就勾搭上殿下了,水性楊花,商戶女果真不是一般的無恥下作!”
歐陽宮燕真是貴女圈中的奇葩,能在大街上撒潑真不是一般閨閣小姐幹得出來的,怪不得她和陳芸一樣的年紀,婚事到現在才落定。
若是在街上給她難堪也就罷了,說話還污言穢語的,歐陽宮燕說她早早的攀上了孟璋這高枝,豈不是也暗示了孟璋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光憑歐陽宮燕這句話,他們歐陽一家都可以吃不了兜着走。
不過……她剛剛聽到了什麽?
那次她落水,是孟璋跳下去救她上來的……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
想到這,因為被歐陽宮燕羞辱而憤怒的心反而變的有些柔軟,冰封的心遇陽融化,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就像波瀾不驚的湖面一樣。
“歐陽小姐,我如今雖是身份不如你,但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你這樣口出狂言的官家小姐,憑什麽覺得自己可以為所欲為?你剛剛那一番話,辱沒了璋王殿下的威名,我很好奇,如果殿下知道了,他會有什麽反應?如果聖上知道了,又會有什麽反應?你道歉有用嗎?你歐陽家道歉有用嗎?”
陳芸說這話時非常的淡定平靜,一點都不是被激怒後的沖動之言。而這樣的理智冷靜反而讓歐陽宮燕害怕起來,她忽然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确實失言了。
她氣息都有些亂了,指着陳芸罵道,“你……你少陷害我!你一個商戶女還真指望殿下娶你進門?你就算進門,也只配做妾室!孟家容不下你,你別異想天開了!”
陳芸被人踩了痛腳,聲音也提高了些許,“我陳芸今生決不做人側室,也決不接受我的夫君納妾,一生一世一雙人,如果我有違此願,我寧願孤獨終老,我之前的人生沒得選,可是今後的路該怎麽走全憑我願,我有這個自由,歐陽小姐,你有嗎?”
男人三妻四妾在天朝并不是什麽稀罕事,哪個官人不是妻妾成群?歐陽宮燕性子固然嬌縱,也不敢有一家獨大的想法。此時聽一個商戶女大言不慚,就像聽了一個笑話。
“你還真以為你一個寡婦是個香饽饽了?”歐陽宮燕還要出言諷刺,身後卻傳來一陣馬蹄嘶鳴的聲響,她下意識旁閃了幾步。
是一輛馬車停到她身邊,差點撞上她,她剛要罵車夫不長眼,卻忽然見一男子掀了簾子從馬車下來。
歐陽宮燕有些詫異,“殿…殿下……”
孟璋從屈着身子的歐陽宮燕身邊走過,像是沒看見她似的,然後他在陳芸身邊停住。
因着孟璋氣場強大,陳芸與他并肩站立倒也像個主子,歐陽宮燕倒占了下風。
歐陽宮燕餘光瞥見周圍路過不少人,自己這麽個行禮的姿勢顯得卑微,一時面上有些挂不住,臉也燒的火辣辣的。
“殿下——”歐陽宮燕提醒了句孟璋,她還屈着身子呢。
孟璋依舊未理她,只是側頭對陳芸說,“馬車備好了,我們回去。”
孟璋為陳芸掀開車簾子,又扶着她上了車,整個動作貼心又溫柔。他看了一眼歐陽宮燕,她腿已經在打顫,便冷冷的來了一句,“不願意屈着也可以跪着。”
歐陽宮燕腿已經快麻了,撲登一下軟在地上,楚楚可憐的道,“殿下……宮燕知道錯了,您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饒了我這一次吧……”
“歐陽端慶教女無方,他還有什麽面子?”
說罷,孟璋也上了車,指喚車夫掉頭回府,留歐陽宮燕跪在原地久久不敢起來。
街上已圍了不少人,紛紛駐足對歐陽宮燕指指點點,唐齊和鄭遠池因為看見孟璋來了,所以只是站在對街看着,而鄭遠池此時已黑着臉上樓了,唐齊倒是跑來把人群趕散。
這可是他們唐家未來的媳婦,真是太丢人了,德行有虧,真嫁過來豈不是敗壞門面?這回還得罪了璋王,雖說璋王如今沒有了兵權,不過是京中一個無權勢的王爺,但如今邊境局勢這麽緊張,未來的事還說不定呢!
這唐家和歐陽家聯姻的事還有待商榷。
陳芸知道孟璋更生氣了,先是自己拒絕了他,再來是歐陽宮燕毀謗他的名譽,他現在的臉色真是黑的快要打雷下雨。
“殿下——”
“芸兒——”
兩人誰也不說話,如今卻同時開口。
陳芸自覺住了嘴,孟璋也不多讓,先說道,“先時我對你有意,是看中你善良柔弱,我本以為我偏愛無心機的女子,可是如今,我卻更願你能淩厲果決,至少有能力保護自己。”
“殿下……”陳芸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幹啞,眼眶更是不受控制的醞出淚來。
孟璋微微一笑,“興許離開這是非之地對你而言也是件好事,你的性格确實不适合留在京都,先前是孟璋冒犯了。你先與我回府,我派幾個人護送你回去,路上也安全些。”
陳芸只覺得心裏酸的說不出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外流,只得用袖子不停的抹着。
明明是她拒絕的孟璋,怎麽她如今卻這麽難過?
失去後才知道珍惜,而她快要失去時才知道自己有多在意這個人。
她被術士騙時,是他救她;她落水時,是他救她;她被鄭老太太為難時,是他救她;她被人拐賣,是他救她;她在嶺南王府落難時,是他救她……
每一次都是他,她怎麽可能不動心?
馬車停在璋王府門外,孟璋立即跳下車。這個女人哭了一路,他再多看一眼都受不了。
正要對管家吩咐些什麽,孟璋卻忽然感到一只冰冷卻柔軟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陳芸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車追了上來,她眼睛還是腫的,可是看他的眼神卻多了一絲期盼和笑意,和平時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