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馬車從長公主府穩穩的駛向鬧市街區,外面小販的聲音越來越清晰的傳到兩個人的耳朵裏,那嘈雜和馬車內的靜谧形成鮮明的對比,陳芸的頭向着車窗,眼睛卻時不時往孟璋身上瞟去。
他眉頭緊縮,薄唇緊閉,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
那個時候,他扶着自己上馬車時還是和顏悅色的,但一掀開車簾子,看見車裏的兩個大包袱立馬變了臉色,然後就是一言不發的坐在角落生悶氣。
“咳咳!”陳芸清了清嗓,孟璋看了她一眼,又把頭別過去。
陳芸沒了法子,伸手就要去拿孟璋坐墊旁邊的帽紗,誰知道剛彎下身子,馬車劇烈一抖,陳芸一個踉跄差點沒栽倒。幸而一雙大手扶住她,她眼前是男子玄色衣袍的下擺,上面還用團金銀線鑲着邊,如果她沒記錯,第一次在寺裏遇見他時他也是這身打扮。
那時她還很怕他,他只一個眼神,就讓她背上冒冷氣。而如今,她卻拿他當作一個普通人來看待。
不過,這個普通人脾氣有點大,他把她扶起來,語氣不善的問她,“你幹什麽?”
陳芸整了整衣服,“你既然不願意看見我,我便把帽紗戴上,也省得你那麽辛苦扭着頭。”一邊說,一邊把帽紗套在頭上。
孟璋見她的臉被一層薄薄的煙紗擋住,頗有一種“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誘惑,她剛剛雖是嬉笑他,但也有幾分讨好的意味。
“你不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陳芸裝傻,“解釋什麽?”
孟璋見她把自己撇的幹淨,倒像是完全忘記他們之間的種種,剛剛平息下來的不快又升起來了。
而此時,馬車停在了翠玉齋的門口,陳芸點點頭,“我要去的地方到了,王爺請便吧。”
說罷,陳芸就要跳下車,孟璋下意識要先行扶她一把,倒被她搶了先,他一只手僵在半空中,甚是尴尬,而那女人連頭都不回就進了店鋪。
陳芸手上并沒有多少銀兩,此時頗有兩手空空逛奢侈品店的心虛感。翠玉齋的掌櫃是個中年婦人,臉上被各種豔麗的色彩畫的像是唱戲的,她打量陳芸,帽紗的遮掩下看不清容貌,但是卻是高挑秀滿,胸大腰細,可是身邊卻沒跟着丫鬟,不知道是不是個有錢人。
正在猶豫要不要迎上去熱情點,卻看見一個高大男子緊随其後的跟着,男子面容冷峻,女子走到哪,他跟到哪,前後保持着五步的距離,兩個人卻沒有交談。
掌櫃的職業嗅覺已經告訴他男子是個富貴人,光是他身上那件玄色衣袍用的就是上好的冰綢,那種冰綢穿在身上,即使是夏天都不會覺得悶熱,和皮膚相觸還有一些涼意。
這男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貴!
掌櫃的馬上一臉賠笑的迎上去,“這位姑娘,店裏新到了一批首飾,您是看看镯子玉墜還是看看頭面吶?”
陳芸有些尴尬,看什麽都沒用,她現在又買不起。而且,她本來也沒有逛首飾鋪子的心思,不過是對孟璋扯了謊,現在不圓就騎虎難下了。
“那就看镯子吧。”
掌櫃的一個眼色,兩個小丫頭就端上兩個紅色的花鳥漆盒,打開一看,全都是琳琅滿目的金镯子銀镯子玉镯子,陳芸即使沒有買的心,眼睛都不由得一亮。
女人對飾品總是有一種天然的情感,就算是陳芸這樣不算愛美的女人也不能免俗。
只是,她覺得很郁悶的是為什麽每次看上什麽想要的東西都是在身無分文的時候呢?
陳芸面子還是要做足的,象征性的拿起白玉手镯,套在腕上比了比,掌櫃的立馬就贊道,“姑娘這手腕又纖細又雪白,配上這白玉無暇的镯子,真是好看的緊吶!要我說,這好玉就得配上一個好主人,才不枉費這雕琢它的人的一片心思。”
陳芸嘴角扯了扯,強裝淡定,“嗯,看着還不錯,多少銀子?”
掌櫃的覺得有戲,精神更大了,“這是上好的羊脂玉雕成的镯子,一般客人來我都不舍得拿出來,我一看姑娘就知道咱們倆有緣,一口價,我給姑娘算個便宜,四百兩,姑娘可別再和我還價了啊!”
陳芸雖說不識玉,但後來接管了首飾鋪對玉啊金的也有了常識,這上好的羊脂玉太難求了,別說幾百兩,幾千兩都不過分。問題是,她手上這塊是羊脂玉嗎?羊脂玉四百兩?騙誰呢?
孟璋一直和陳芸保持着适當的距離,倒像是孩子跟着媽媽逛街似的,他本想維持點面子等陳芸和他搭話,但看她試镯子,腳就不由得蹭了兩步。
那掌櫃的叫他湊過來,便問他,“公子,您看看,這玉是不是和姑娘頂配?您來說句實在話。”
陳芸見孟璋的眼神投過來,趕緊把手上镯子摘了。孟璋也不顧旁人的眼光,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又把镯子套了回去,微微掀起她的袖口端詳着,表情還挺認真。
陳芸臉有些紅了,幸好她戴着帽紗,否則被人瞧見算什麽樣子?要是被人認出來就更壞了,孟璋叫她戴帽紗不會就為了……
她想把手抽回去,可是孟璋抓的又緊,礙着掌櫃的在,她又不好意思大力甩開,只得尴尬的望着他。
孟璋看了看,最後倒是笑了,“夫人戴上這镯子确實好看,可見,這質地再差的玉配上美人也能大放異彩。”
掌櫃的笑容馬上就僵住了,“這……這可不是一般的白玉,我們家做生意向來實實在在的,不像街頭那家鋪子,竟會偷奸耍滑,公子,您可別在外面受了騙到我們店裏撒氣吶!”
陳芸聽孟璋叫她“夫人”。臉紅的已經快滴出血來,心髒砰砰砰的快要跳出來,但聽見老板娘這句話,立馬一盆冷水澆過來。
這街頭那間鋪子,不就是她名下交給瘦竹竿打理的那家嗎?
什麽時候學會坑蒙拐騙了?
怪不得她前兩天去店裏看了一眼,生意慘淡,強力支撐,原來是有人在這裏造謠呢。
“掌櫃的,你惡意競争中傷同行的行為可不好吧?”陳芸将手上的镯子脫下來,“不如去找懂行的人來看看,這玉到底質地如何,到底是誰坑蒙拐騙?”
掌櫃的秀眉一豎,語氣也不善起來,“敢情姑娘是來找茬的?你懂什麽?”
孟璋從懷裏掏出一塊玉墜子丢給掌櫃的,“你看看,咱們誰的玉看起來更像羊脂玉。”
掌櫃的對這男子有種本能的懼意,便按這男子的話認真端詳這墜子來,只見這玉墜子溫潤堅密、瑩透純淨、雪白無暇、宛如凝脂,還有一種粉粉的霧感,和她賣的镯子乍一看無甚區別,但仔細看來,高下立見可知。
陳芸出了翠玉齋唇邊還挂着笑,想起那掌櫃的呆若木雞的表情,陳芸仍覺得一陣暗爽。
她回頭問孟璋,“她真的會道歉嗎?”
孟璋對那掌櫃的說,叫她寫一份致歉書,承認自己常常诋毀別的商家,之後在大門口張貼半個月。
陳芸覺得,這懲罰有點苛刻。這掌櫃的憑什麽聽他的啊,他又沒有表明身份。況且,一旦這家店這樣做了,必定會對信譽造成很大損害,掌櫃的是瘋了嗎?竟然當場答應下來。
孟璋見她一臉疑惑,那表情還有幾分傻傻的天真,忍不住在她頭上敲了一記,“你當人人和你一樣蠢?那玉墜子刻着‘孟’字,有點眼力介的都應該知道‘孟’乃是國姓,她若是再和我們嘴硬,店就可以直接關門了。”
這天下姓“孟”的不是皇親貴胄就是宗親貴人,而留在京都的“孟”姓國戚身份更不一般,怪不得那掌櫃的見了玉态度立馬軟了下來。
陳芸想起孟璋也給過她一塊墨玉,上面也是刻着他的姓,想來這塊玉她一直戴在身上,便掏出來還給他。
“你這是要與我撇清關系了?”孟璋想到剛剛在馬車上看到的行李,心裏就有幾分不好的預感,他怎麽會不知陳芸這是要拒絕他的意思。
陳芸不敢看他的眼睛,本以為可以默默的離開,但沒想到離開前還能見到他,這一路,她一直在想怎麽和他開口,可真的開了口卻發現有些話并沒有那麽簡單就能說出口。
“王爺對我有意,我感到很榮幸。但我們門不當戶不對,注定不能被世人所容。我已經經歷過一次這樣的婚事,絕不會再經歷一次。”
“呵”,他竟笑出聲來,“門不當戶不對?”
多少女子都想嫁入高官士族之家,只要有攀高枝的機會絕不會錯過,而眼前這女子,竟以“門當戶對”為由拒絕他,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還有呢?”孟璋一身火氣,聽她一席話又從心裏生起涼意,就像是在寒冬天行走被人再潑一盆涼水似的。
他不得不承認,長這麽大,除了皇上,只有陳芸敢給他氣受。
他那麽努力,生怕別人嫌棄她,甚至不惜以遠離朝堂為由威脅太後,就為了為她争一個名分,可是到現在,是她嫌棄他身份太高?
“還有?”陳芸鼓起勇氣,又想出一條,“京中對我而言是塊是非之地,我沒有臉面以璋王府的人的身份去面對我的故人。”
“故人?鄭遠池嗎?”
她還是對鄭遠池念念不忘?
陳芸沒想到他會往那一面想,“我想,王爺可能有些誤會。我與鄭遠池成親沒有多久,我便已經決定要離開鄭家了,并不是因為王爺。”
孟璋只覺得眼前這個看着柔弱的女人手裏正舉着一把鋼刀,一個勁的往他心口上紮。
她的意思是,即使沒有鄭遠池,她也不會看上他。
“嗯,很好。本王知道了,你放心,本王今後不會再糾纏于你,你來去自便,不用再刻意躲着本王。你在此地等着,我這就将車夫叫回來接你,你今日便可啓程離開。”他頓了頓,“一路平安。”
陳芸手裏還握着他沒有接過去的墨玉,送玉本就有定情之意,如果沒有鄭遠池,如果她不是一個商戶女,她多麽希望此時他的手中也握着她送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