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當今太後身體不好,早已退出朝堂和後宮,閑暇時多是在皇上特意為她建的一間禪房念佛誦經,這一日,她手執楠木串珠,撥一顆便是立下一個心願,這一跪又是一個上午。
若換成往日,宮女嬷嬷們即使擔心她的身體,也絕不會上前打斷她,而這一日,玉嬷嬷卻在太後耳邊耳語了幾句,太後閉着的眼睛忽然睜開,伸出一只手,在玉嬷嬷的攙扶下便站起來了。
“兒臣參見母後。”孟璋單膝跪地,向太後請安。
當今太後只是位年過四十的婦人,但看起來卻要比真實年齡蒼老很多,笑起來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她沒有說話,而是親自上前扶起了自己這位二兒子。
太後笑的溫和,“你這孩子,若是沒有事也不會來看哀家。”
“兒臣有違孝道,實在慚愧。”
太後嘆了口氣,多年的心結也非一朝能解開的,但若有一方低了頭,另一方也樂得裝傻,“你的事,哀家聽你皇兄說了,這次真的想好了?”
這話問的多此一舉,孟璋不是那魯莽草率的人,既然他肯奏上,定是拿定了主意,誰攔着他都沒有用。
太後拉着孟璋坐下,“若說君臣之禮,你為天朝戎馬倥偬、出生入死,還耽誤了終生大事,哀家和皇上斷斷不應連你一個小小心願都不滿足的。”太後看孟璋眉眼之間熟悉的神采,更是愛兒心切,“但哀家不僅是太後,還是你的母後。你要娶那個落魄商戶的女兒,那她也算是哀家的兒媳婦,不是哀家嫌棄她,只是論出身、論家事、論才學,她哪點配的起你?京都裏那麽多待字閨中的姑娘,都是清清白白的黃花閨女,你都不挑,偏選中被人休棄的寡婦……哀家和皇上也是為你着想,你娶回來這樣的女人,何以服衆?何以幫你操持璋王府偌大的家業?”
這是孟璋回京後,第一次聽太後對他說那麽多話,他不是油鹽不進的人,這些道理他都明白。
人生在世,實在是很難随心所欲,但若有一絲得償所願的希望,他都願意盡力一試。
“母後,兒臣不需要讓陳芸服衆,因為兒臣成婚之後并不打算留在京中。”
孟璋無視太後的一臉驚色,接着說道,“天下已定,四海太平,就算是賊寇小有動作,有三皇子在,必能将蠻夷驅逐出境。而皇兄雄才大略,又懂知人善用、舉賢納谏之理,內有平王、張相的輔佐,兒臣留下只是讓皇兄平添不快,倒不如讓兒臣自生自滅,去過想要的逍遙日子。”
“璋兒,你可還是怪皇上逼你殺嶺南王?怪哀家不為你求情?”
“兒臣不敢。”
太後發覺自己越來越不懂自己這個二兒子了。
這個兒子曾經與她最親,可自從先皇駕崩,孟璋便再不親近與她。這個中緣由,只有當事人最為清楚。
這麽多年,太後心裏隐隐有不好的預感,他定是知道了什麽事。
“璋兒,你當真想娶那個商戶女?”
孟璋與太後對視,堅定地答,“兒臣非卿不娶。”
太後有些妥協,“你若執意如此,哀家會為你和皇上說情,但是,你最多立她為側妃。”
孟璋笑了,“既然如此,那兒臣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立正妃了。”
太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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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璋向長公主府下了帖子,請長公主前來賞花,他相信,以毓秀的聰慧肯定知道他的用意,肯定也會将陳芸一起帶來。
結果,送信的小厮去了沒一陣,孟璋就開始坐不住了。
是不是他親自去接她比較好?
可是這樣會不會顯的他太多此一舉了?
孟璋糾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跨上馬往長公主府奔去。
管家望着來去如風的璋王殿下,幽幽的嘆了口氣,“年輕人吶!沾了情愛之事,就是容易一時沖動,就連我們王爺都不能免俗……”
而這一頭,毓秀卻在給陳芸送行。
“芸姐姐,你這麽一走,要是讓我皇兄知道,我可就慘了!你真的不和他道個別再走?”
陳芸扯扯嘴角,“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和承諾,不需要特地去道別。更何況,我父母已經不在京中,我在京中也無處可去,是時候該回家了。”
毓秀仍是有些不死心,“我昨天進宮,母後問了許多有關你的事,她不反對你再嫁二皇兄的,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呢?你前幾天也承認對我皇兄有好感的啊!”
陳芸想起了在首飾鋪遇見的婦人,那婦人将她請到茶樓喝茶,那人告訴她,嫁給孟璋可以,但是要有自知之明。
她看那婦人的談吐氣度和衣容服飾,不用說也知道肯定是宮裏的人。而她的言下之意,無非是告訴自己她配不上孟璋,她若是想嫁入璋王府,除了做妾沒別的法子。
這件事她并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它并不影響她最終的決定。
和鄭遠池那一段失敗的婚姻除了告訴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重要性,就是警示她:在這個時代,家世門第永遠是擇偶的重要元素。灰姑娘嫁入豪門的故事存在,但嫁人的灰姑娘幸福不幸福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鄭遠池那樣的小康家庭都看不上她這樣的富戶,孟璋這樣食物鏈頂端的皇家怎麽會看的上她呢?
她可不想把上一段的悲慘經歷重複一次。
更何況,還是做妾,更不可能。
所以,即使她對孟璋動心,但也不會和他在一起。
反正她情事不順已經習慣了,本來也沒對自己的姻緣報多大希望。
心裏這麽想,嘴上卻得說,“殿下英勇蓋世,京都是個女子都會對他有幾分好感,我對殿下的好感和其他人相比太微不足道了。”
“那你還回來嗎?”
陳芸也有些不舍,“如果公主有一日如願以償,陳芸定當親自前來道賀。”
毓秀臉一紅,有些女兒家的羞怯,但又馬上被幾分擔憂所取代,“芸姐姐,說實話,我很不喜歡鄭家的人。如果鄭遠松不和他母親分家,我都不想嫁給他了。”
“你是長公主,沒人敢欺負你的。”陳芸只能這麽安慰她。
兩人話別了許久,馬兒都有些不耐煩,不安分的用前蹄蹭着地面,陳芸便笑道,“再說下去,它都等不及了呢。”
正在此時,璋王府的小厮也到了,見到長公主府外這送別的畫面,面上露出疑惑神色,他将帖子呈上,轉述了璋王的邀請之意。
毓秀現在哪敢面對孟璋,只得道,“本宮今日身體不适,改日再和皇兄賞花吧!”
“這……”小厮還真沒想到自己碰了釘子。
陳芸掏出一串銅板,賞給這小厮,“小哥兒辛苦了,殿下一向疼愛公主,一定會體諒公主近日勞累憔悴的。”
小厮拿了賞,也不好意思不走人了,誰知剛轉了個身走了幾步,又看見殿下騎着馬趕過來,難不成殿下不信任他辦事?
孟璋無視自家的小奴才,他剛進巷子口就見到毓秀和陳芸站在遠處,幾日不見,她怎麽感覺瘦了不少呢?還有,她身邊停了輛馬車是怎麽回事?
他見到兩人時便勒了馬缰,跳下來牽着馬走過去。
陳芸沒想到孟璋說話不算話,還不到三天就來見她,而且還是在自己要走的這種關鍵時刻。雖說她在看見他的那一秒心裏有些欣喜,可是很快又轉化成憂愁,下意識的往後躲了躲。
而毓秀有一種當場被抓包的郁悶,因為心虛,她對孟璋更熱情了,“咦?皇兄怎麽來了?”
孟璋說,“我來接你們過去賞花。”
這個時候,小厮也跟過來,說了一句,“王爺,公主說她身體不……”
毓秀趕忙打斷小厮,心想真是個沒眼力介的家夥,“皇兄真是好雅興啊!不過,你府上的花木也沒幾年,還沒我府上的花開的繁盛,賞花就不必了嘛!”
陳芸有點想笑,若真比起來,孟璋的花園和毓秀的花園相比簡直是簡陋,他還好意思請人家過去賞花。
孟璋冷冷的掃了毓秀一眼,對她拆臺的行為表示不滿,但他也注意到陳芸嘴角彎起,自己心情也變的好起來。
“你這是要去哪?”孟璋問她。
“額……”陳芸總不能和他說離開京都,只得扯謊道,“我正要上街轉轉呢,聽說翠玉齋新進了一批首飾,做工精致,賣的也很不錯,而我的鋪子卻生意慘淡,我得現場調研實習一下。”
人在說謊時總是話特別多,生怕一個不具體就露出了破綻。
“我同你一起吧,正好本王也想去琳目軒看看家具。”
陳芸說,“這有些不太好吧……殿下不是要賞花嗎?”
孟璋看她有意推辭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他便看向毓秀,毓秀最怕孟璋的冷臉,只得說,“花什麽時候賞都可以,好的首飾家具被人買走了可就追不回來了,我就不打擾皇兄你了。”
孟璋眼裏閃過一絲贊賞,毓秀可真沒讓他失望。
原本因為離別而産生的悲傷情緒被這麽一打岔反而煙消雲散。
“去拿頂帽紗來。”孟璋吩咐一旁的丫鬟,又将自己的馬交給長公主府的小厮牽到馬廄,自己和陳芸上了馬車。
陳芸接過丫鬟送來的帽紗正要無奈的戴上,被孟璋攔住,“現在不用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