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柳初月回房時,發現鄭遠池正坐在明間的上首,他手拿一把合起的折扇,此刻正在用折扇一下一下有韻律性的敲擊桌案。
“三爺。”柳初月默住,心裏有些不安,“您可是在等我?”
一年之前,她還可以肆意的稱他為“遠池”,而如今,她卻不得不像那些尋常姨娘一樣對自家老爺畢恭畢敬。
鄭遠池開門見山問她,“芸兒的嫁妝你究竟動用了多少?用到了何處?”
柳初月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直鑽入心,她已經聽說了白日陳芸回來了,還和鄭遠池見了面,至于兩人說了什麽、鄭遠池又知道多少,她不得而知。
她低眉順目的答,“府上如今進少出多,有一部分是用于府中開支,母親也是知道這件事的,剩下的……老爺,不瞞您說,我娘家出了事,所以,我私自動用了一部分去體己娘家了。我知道三爺您平日已經為朝政大事很操勞,所以我娘家那邊的事就沒有告訴您。”
“哦?是嗎?何時和娘家關系那麽好了?”鄭遠池站起來拉過柳初月的手,扶她坐下,“別站着說話。”
他說這話時語氣并無異常,柳初月的心稍稍放下,“好歹也是生我的爹爹,有過節總還是割舍不下血濃于水。”
“初月,你的心地可真好。”鄭遠池笑笑,看着她挺着便便大腹,不再多問,只是這笑容背後掩埋的是一顆越來越決絕的心。
柳初月送走了鄭遠池,才發現自己的裏衣都濕透了。她把自己以前的貼身丫鬟支開,只留下蘭芳一個人給她擦拭身體。那小丫鬟還有點不服氣:憑什麽蘭芳一個跳槽的丫鬟比她這個原配的還受器重?
只有蘭芳知道,她如今和柳初月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同死同生。
“夫人,您別擔心,那個酒七兒已經死了,陳芸她拿咱們沒有法子的。而且,她鐵了心和三爺和離,我看那态度不是作假的,沒準到最後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可以各自安生的過日子。”
柳初月聽了這話有些許安慰,但很快又想起許多事,“老太太最是個不頂吓的,現在精神時好時壞,我真怕她哪天抗不住就和三爺全吞吐了。三爺看我的眼神總有那麽幾分怪異,希望是我多心了吧!好歹我肚子裏還有個孩子,即使夫妻情分沒了,總還能有個指靠。”
說着說着,後半句就說給自己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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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璋忐忑又興奮的來到長公主府中,激動喜悅的見到陳芸,最後卻還是碰了一鼻子灰獨自回了王府。
他忽然發現,原來談婚論嫁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璋王殿下失眠了。
毓秀第二天一早醒來聽下人通報,原來陳芸并沒有和孟璋離開。不但沒有離開,還一大清早來求見她。
毓秀叫丫鬟回陳芸“沒空”,可是丫鬟剛走了沒幾步又被毓秀叫住,她腦海裏浮現了皇兄那張冷臉,最後不情不願的說,“讓她多等會兒!”
陳芸知道毓秀心裏有氣,知道她是故意為難自己,自覺理虧,也不氣惱,耐心的在院裏等着。
雖然是在早上,但是夏天的烈日不容小觑,毓秀玩夠了,半個時辰之後才走出房間。
她看見陳芸不驕不躁的靜靜坐在她院裏的紫藤架下,她穿着一身淺粉色的曲裾,衣服下擺還袖着淡淡的梅花,頭發簡單的挽了個單髻,整個人看起來就是那麽寡淡,不奪人眼球,但卻讓人覺得很舒服。
這種姿色在京都一抓一大把,她皇兄雖然久不在京中,但也不是小時候沒見過女人的土包子,怎麽這次這麽大膽為了個已婚婦女不可自拔呢?
“公主,”陳芸站起來對着毓秀笑,“多謝公主還沒把我趕出去。”
毓秀“哼”了一聲,“花園裏的醉心亭比較涼快,走吧,有話去那說。”
丫鬟端上一系列用冰鎮着的水果,毓秀叉起一小塊西瓜放入口中,“說吧,找我什麽事?”
陳芸将和孟璋認識的種種輕描淡寫的和毓秀說了一遍,“……我和璋王殿下雖然互生好感,但這期間從未有過越矩的行為。昨天你看到的只是一個誤會。”
這是毓秀和陳芸重逢後,兩人第一次交心,毓秀倒不是真對孟璋和陳芸在一起有什麽不滿,只是覺得自己蒙在鼓裏心裏不痛快罷了。此時聽陳芸細聲細語的解釋,氣也消了大半。
“所以,你今日是來和我辭行,去我皇兄府裏住?”
陳芸搖頭,“辭行不假,只是我不會和殿下在一起的。”
“你……難道你們之間是我皇兄在自作多情?”
昨天晚上孟璋明明告訴她,他要明媒正娶的把陳芸娶進門,怎麽陳芸卻說自己不會和孟璋在一起呢?
陳芸有些無奈,“寡婦門前是非多,京都這種地方根本容不下我們,我只想和鄭家早日脫離關系,回到鄉下找我的爹娘,我想要的不過是平平穩穩度過一生。”
她從未想過要擁有什麽榮華富貴,也許是上輩子基底太差了,她所求的不過是一生溫飽。這一世雖有了富貴榮華,卻要活的如履薄冰,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和什麽宅鬥、宮鬥和什麽陰謀詭計扯上關系,每一步都是舉步維艱,事到如今,她越來越懷念上一世的小山村了。
至于孟璋……
她承認自己動了心,可是她再傻也知道孟璋不是一般人。他注定三妻四妾,注定妻妾成群,她成全了柳初月讓對方一再加害自己已經是悔不當初,怎麽會再走一遍錯過的老路?
也許,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還不夠愛這個男人,至少沒有愛到失去理智的程度。
陳芸下午約鄭遠池在岳香樓見了面,兩人都已經冷靜不少。
鄭遠池也希望陳芸去鄉下避一段時間,“馬車我都為你備好了,你放心,岳父岳母大人一切安好,待時機成熟我便會來接你。”
陳芸一聲冷笑,“你這麽盼望我去鄉下無非是怕我留在京都對柳初月不利,你既然如此看重她,何必和我糾纏不休?早日放了我自由,大家今後井水不犯河水,你管好柳初月,叫她別被我抓住把柄,我自然無能為力。”
鄭遠池有些慚愧,“你既然嫁給了我,我們注定就要糾纏一輩子,只一個月,待初月順利産子我定還你一個公道。”
“那我還真是高看你了,不過是為了她肚子裏的孩子,真不知柳初月聽了你這話會做何感想。”陳芸已經懶得和他廢話,“你盼着我去鄉下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簽了那封放妻書,讓我重獲自由,我就從了你這個心願。”
鄭遠池只是笑笑,從懷中掏出事先預備好的放妻書交給陳芸。
陳芸還奇怪他怎麽這麽痛快的就答應了,但仔細想了想,如果鄭遠池不和她和離,那麽她依然算是鄭三夫人,柳初月也是鄭三夫人,那鄭遠池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娶了平妻,到時候被禦史大夫參上幾本可不是好玩的。
士別三日,真是刮目相看,原來木讷如白癡的鄭遠池也開始學會事事為自己算計了。
這樣的鄭遠池哪裏還有半分鄭文的影子?
但陳芸不知道的是,鄭遠池此舉不過是想等柳初月産子後休了柳初月,再重新把陳芸娶回來,給她正妻的名分。
當然,這是後話了。
孟璋從小就不是個話多的孩子,皇子不是平民百姓,通常會被教導要成熟穩重,可是這成熟穩重也不是一天學的會的。
在其他皇子或蹦蹦跳跳,或嘴甜如蜜時,孟璋便有幾分少年老成的顏色,李嬷嬷看着他長大的,自然比誰都了解他。
所以,孟璋這兩日時不時的嘴角上翹,時不時的一臉得意,還有時不時的冒出許多和嫁娶之禮有關的問題,李嬷嬷知道,一定是璋王殿下動了娶妻的心思。
一個向來淡漠冷靜的小大人因為一個女人難得顯露出少年才有的意氣風發,李嬷嬷看着心裏又是感動又有幾分擔憂。
她不用問也知道這個女人應該是那陳芸。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陳芸和鄭大人和離的消息不出半天就傳遍了京都的貴圈,李嬷嬷有自己的消息網,所以很快得到了消息。
外面的消息她知道的一清二楚,府裏的動向她也比誰都了解。她還知道,孟璋在城南置辦了一處房産,她估摸就是為了被迫回到鄉下的陳家人準備的。
不光如此,孟璋似乎還在準備聘禮,這幾日頻頻查帳進庫房。李嬷嬷終于有點忍不住了,“王爺,您這麽大張旗鼓的籌備婚事,皇上還不知道吧?皇太後也不知道吧?”
孟璋笑了,就像千裏冰封的臉上化了春,“傍晚我便進宮求賜婚。”
“那陳姑娘如今身在何處?”
說到這,孟璋才有點落寞,那日晚上她說要孟璋給她三天時間好好想想,不許插手管她的事。他答應了,而且還知道她用三天和鄭遠池和離,還賣了一間首飾鋪子,還從奴隸市場買回來兩個小丫鬟去鋪子裏做幫工。
她做的事還真不少,是不是過了這三天,她便會放下包袱和他在一起呢?
肯定是的,孟璋相信,這絕不是他一個人的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