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暗流湧動驚波起(四)
三月初四,大晴。
着一襲白袍,站在廊中,望着飛鳥掠過葉飄落,心中一片寂靜。
午時靈禪珠便被取出,到時化入我身填入我心,記憶将恢複,然而,留照的那個人就将死去。
此時離午時,不過一個時辰。
缥缈風不知去了哪裏,早上起來便不見蹤影。
想着夜裏的夢,心上壓抑。回到屋內,看着那張祥雲椅,想起紫檀祥雲椅上的初次見面,而後前塵往事滾滾而來。
冒雨打傘買回棗泥糕的溫情,洞房花燭之日說好的執手偕老,碼頭分別說好的如期歸來,騎着高頭大馬時的重逢,異國小鎮上的質問與衷腸,蘇氏宗族聚會上的磕頭跪拜許一世,素坊字字入心的“不能”“不肯”,昏死之時緊握雙手不離不棄願舍一切……一幕幕,紛至沓來,猶如昨日。我似乎能看到他眉下痣,似乎能聞到他的安寧香,似乎能感覺到十指交叉時掌心的溫度,可是卻不知這樣一個溫潤從容的男子,卻有那般陰狠心腸?然而不管如何,過了今日,前塵往事終将消散了。
他要死了,這樣一個人,就要死了。如果可能,我願意不惜一切來救你,可是現在沒可能了,我還有更重要的人要救,還有很多事情要弄清楚——只希望,他們能盡快找到靈月白狐,或者,盡快研制出解藥。
垂下雙目,抑下心中百轉千回。望着桌案上潔白的畫卷,手不知不覺提起了筆。
墨發從來幹淨,梳理的一絲不亂,喜歡盤起高髻,插一支白玉釵;微低着頭看着書卷專注的樣子是最好看的,卻喜歡右手執卷左手翻頁;手指很修長,白淨如玉;穿着那身墨黑鑲金紅刺繡錦衣時是最能襯出他的白皙沉穩的;腰間長挂的是我為他挑選的上古飛獸玉佩,下面串着玉珠,走起路來叮叮作響;眉色很淺,左眉尾端還有顆痣,曾經還笑着說我要好好記着這顆痣,不然哪一天再把記憶忘幹淨了,我也能憑着這顆痣認出你;眼睛總是很清亮,能看出裏面蓄滿了柔情,可是有時候也能看到讓人看不懂的憂郁;嘴角總是微微上揚,似含着笑,哪怕在小樓那夜中毒倒下時,嘴角也是含着一抹笑意——
“啪!”一滴墨滴落,染黑了一塊空白。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絲不安。
他為什麽要笑?這笑裏為什麽有心滿意足的意味?
再想起昨晚的夢,更覺難安。
為什麽會這樣?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有什麽是我忽略掉的?
一瞬間,時光一路逆轉,只是來不及停到我想找的那個點時思緒就被打斷。
花大夫施了個禮,道:“王妃,靈禪珠已請出,請随我前往祭靈殿。”
“時間到了?”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花大夫微微颔首。
“可是——”回頭看着桌案上的畫,心裏總覺得不安,好像還有很多事情沒弄清楚,還有很多疑惑沒解開。
“夫人,靈禪珠請出只有半個時辰,王妃還是別耽擱的為好。”花大夫溫言中帶着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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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禪珠是靈國國寶,我以為存放它的祭靈殿也該是宏偉或者肅穆,然而我看到的只是平常的座落在皇宮北部幽僻的角落裏一座殿堂。雖是如此,我依然感覺到了和無垠峰洞穴之中一樣的氣息。
走進殿內,那種氣息愈發濃烈,讓人不由自主循着它的方向前去。
花大夫一路引着我,開了兩道石門,終于停在一座密室門前。
本以為取出靈禪珠的場面會是無比盛大,可是一路走來,只覺整個祭靈殿冷冷清清,甚至連侍衛都寥寥無幾。走到密室門口,也只見幾個人站着。
靈國的國主不在,覃皇後不在,只有缥缈風,風離星以及其他幾個陌生面孔。
石門打開的時候,袁起想要尾随着進去,卻被侍衛攔在門外。
“夫人——”袁起有些焦急。
缥缈風想要拍拍她的肩,想起什麽又收起,“放心,有我在,你在這等着。”
袁起看了他一眼,又轉過來看着我。
“你就在這等着吧!”我說道。
雖是不放心,到底無可奈何。
石門再次閉緊的時候,我看着站在門外的袁起,突然有種這一別再見就什麽都變了的感覺。
進入密室并未馬上停下,而是又鑽入了長長的走道進入另一間密室。走道兩旁燃着長明燈,青銅托底綻出古遠的光芒。更有石像鑲入牆體,皆是閉目,嘴角泛出隐隐笑意,看得人發怵。
缥缈風頗有興趣的看着這些人像,時不時的停下來研究番。
“這些人像到底是什麽?”經不住內心的好奇,我開口問道。
缥缈風捏了捏下巴,道:“如果我猜得不錯,這該是通往商國始君夏如繭陵墓的一條秘道。這些石像該是守陵護衛。”見花大夫并未反駁,他又道,“據我所知,始君陵墓所在之處世人難尋,原來與靈國皇宮相連,這倒是出人意料。”
花大夫頓住前行腳步,回頭道:“始君陵墓一共九九八十一道回環,每道回環有七七四十九條過道,這只是最外邊的那一環裏的一條。”
“聽說始君墓機關重重錯綜複雜,稍有不甚便會喪命,現在走來一路太平,看來這些過道你們摸的熟透。”缥缈風看着牆上的一些古字說道。
花大夫一笑,道:“靈禪珠是國寶,自要藏得妥帖。當初無意發現這個地方,自是要多加利用。”
說話間終于走完過道進入密室。密室是原來的一個山洞打造而成,四周燃着長明燈,不覺黑暗。洞中是一潭池水,泛着氤氲霧氣。池中央凸出一塊平整的黑色岩石,兩丈寬,半人高。石面中心放着一個玉質托盤,托盤中不知盛放着什麽,散發出盈盈的光澤。而周遭的那股氣流便是自它散發。此時散發出的氣流達到最高點,吸引着我不停向它靠近。
我感覺到我的心上似乎空出了一個地方,那些氣流彙聚着鑽入那片空缺,回環着,填補着。
“不是要請出靈禪珠嗎,誰來請,怎麽請?那位大宗師無知老人呢?”缥缈風開口問道。
話音剛落,黑石上就突然出現了一個人。那人背對着我們,一襲黑袍如墨。
花大夫和風離星鄭重施了禮,退至一邊。缥缈風與我四目相對,從彼此的眼裏看出了疑惑。而後缥缈風恍然大悟,看向黑衣人,驚道:“原來寂寞門門主就是靈國大宗師無知老人!”
我一驚,也望向黑石上那人。
那人漸漸轉過身,黑袍帽遮掩下,卻是銀發似雪。
缥缈風眯了眯眼,轉向花大夫道:“怪不得昨天你說到了今天我們就能知道為什麽你們寂寞門可以任由使用靈禪珠,原來如此!如今靈國陛□弱多病,一應事情都是大宗師大人作主,所以你才能去留照說願意交出靈禪珠,所以一切事情都是由你這個禦醫全權負責!我原本還奇怪,卻沒想到原來是這樣!寂寞門滲入靈國,高高在上的寂寞門門主居然化作一位大宗師,這當真是讓人驚訝!”
寂寞門門主聽着缥缈風的話,只是漠然以對,置若罔聞。在最後時才給花大夫投入淡淡一瞥。
轉過視線看向花大夫,只見他上前兩步,恭順道:“請出靈禪珠實屬不易,如今時間不多了,王妃還是抓緊吧!”
話音剛落,只聽得“嘩”的一聲,轉頭一看,見寂寞門主衣袖一揮,池中現出幾塊黑石,一路蔓延至岸邊。
“去吧!”花大夫道。
看着濕漉漉的黑石,看着石臺上盈盈的光芒,看着不帶一絲感情看着我的寂寞門門主,感受着不停牽引我前去的氣流,一時間,心裏紛亂。回頭望向缥缈風,見他靜靜的站着,抿着嘴,表情悲喜難辨。見我看着他目露詢問之色,他輕輕點了點頭。
“去吧,有我在。”他說道。
聽得這話,心裏稍安。吸一口氣,慢慢走上池邊,踏上黑石,一步步向池中心走去。
氣流的吸引力越來越強大,步子有些控制不住。等到走到池中,手心沁出了汗。
寂寞門主側身移開,露出遮住的玉盤。當我看清盤中之物時,只覺熟悉。回想之後一驚——這靈禪珠,不就是夢中握在手中那顆發光的珠子麽!
來不及詢問解疑,只見寂寞門主手指一環,一道藍光攏住了整個石臺,有如幕布,将兩人與池邊的三人阻隔開。急促一瞥,只見缥缈風一急想要掠來卻被風離星擋住。池邊的說話聲在藍光徹底聚攏時被屏蔽,耳能聽到的只有玉盤中靈禪珠發出“嗡嗡”的聲響,不停翻滾着。
靈禪珠散發出的所有氣流被藍幕攏住,四處回環着,尋找着可沖破的點。無處可溢,氣流似變得焦躁,它凝結成實質,像一條條飛龍般不停在身周翻騰飛躍。靈禪珠的聲音越來越大,光芒也越來越甚,氣流迸發至極點,束壓的我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的看着它們将我包圍。
而寂寞門主,只是定定的看着盤中的珠子,手指捏着訣,似在等待什麽。
我感到很難受,五髒六腑似要被擠壓碎了,心上的空白卻越來越大。
只聽“嘭”的一聲,寂寞門主手一揚,靈禪珠猛的飛至半空中,周邊的光束也在這一刻綻放到最強!
“去!”寂寞門主冷喝一聲,那靈禪珠便直直的飛落至我胸前。
萬道氣流自四面八方襲來,徹底将我籠罩。綻放的光芒遮住了一切,再看不見周遭事物。身體似被撕裂開,僵硬的低下頭,卻見那靈禪珠鑽入我胸口,漸漸沒入。空白之處慢慢填補,我卻只感覺到渾身冰寒,一片窒息,而後意識漸漸模糊!
在意識徹底消失之時,我仿若看到蘇青雲坐在紫檀祥雲椅裏,笑意盈盈,溫潤如玉……
作者有話要說:【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