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祖父的決定
我低頭跪在祖父的床前,依舊維持着溫順乖巧的樣子,祖母似乎是嫌棄人多把空氣都污濁了,獨獨留下了我,将其他人都遣散了下去。
“南枝”祖母很少叫我的名字,何況是用一種慈愛的語氣,讓我有種無可名狀的受寵若驚,只得溫順的點了點頭。順着祖母拉我的手,站了起來坐到祖父的床邊,“南枝,來,讓你祖父好好看看。”
我緩緩的擡頭,見到床前頭發斑白,神情恹恹的的祖父,突然覺得歲月真的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在我心中曼府當家,一直以威嚴示人的祖父,也會流露出這樣的疲态,可見這件事情對他的打擊有多大。
“南枝出落得越發漂亮了。”祖父的聲音依舊是虛弱的,看着祖父那半合的眼,仿佛一個不小心就會駕鶴西去。我盯着他胸口的起伏,微微安了心。
“祖父”剛叫出口,我的眼圈不禁有些紅了,雖對他們沒有什麽好感,但對着這樣的場景不免有些動容。曼家無所不能,像神一樣存在的曼老爺也會有倒下的一天。
“南枝,你祖父身子越發不好,但他最放不下你”祖母把被子向上提了提,替祖父蓋好,朝着他輕點了點頭,繼續說道,“新上任的太守是個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你嫁過去也不算委屈。”
以曼府在瞿陽的地位,雖然是剛剛卸任的太守,也是有些官場上的門路和生意上的根基。況且爹爹和叔叔也算是有些功名在身。可謂是門當戶對,為何獨獨用了委屈這個詞。
我猛的一驚,身子一瞬間有些僵硬,終究想起來了,那日聽柳絮提起過,新上任的太守是有正室的,娶的是娘家的表姐。聽說他娘家舅舅在去外地上任的時候,一家人路遇匪徒被殺害了,只留下了一個女兒因生病留在京城而逃過一劫。女兒一直寄養在安府,也是在去年這個時節正式嫁入安家。
祖母看出我神情不對,眼神沉了沉,帶着關切聲音問道,“南枝,可是不願?”
我抽回被祖母拉着的手,擦了擦額上的汗,低眉說道,“祖母,南枝最近染上風寒,才剛好些,身子有些虛弱。”
祖母看了一眼我額上的汗,微微安了心。繼續說道,“南枝,你妹妹青枝的婚事委屈你了,定了親的人是你,但陸展和青枝兩情相悅,哎,我這個老人幹不得棒打鴛鴦的事,你可別記恨你妹妹。”老人用幹枯的手抹了抹眼角,聲音也沙啞了。“你祖父和我商量了一下,覺得太守這人選不錯。趕巧太守來府上提親,南枝,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祖父的病,借着你的喜氣一定會好起來的。”
拿着祖父的病來壓我,自古聽說新郎病了,成親來沖喜。卻也才知道,祖父病了,我還有這個功效。
我緊了緊袖子裏的手,堂堂的曼家大小姐嫁作妾侍,還真的是委屈。“南枝但憑長輩做主。”我淡淡的說道。
見到祖母仿佛松了一口氣般,我慢條斯理的補充道,“南枝的婚事可曾與爹娘說過?爹娘只有南枝一個孩子,百善孝為先,要是長輩們同意南枝當然聽從長輩安排。”
“你……”祖母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心虛,我心中冷笑一聲。祖母定是想着先和我說,再和爹娘說我這個女兒都同意了,那麽他們做父母的自然不會有什麽意見。爹娘只有我一個孩子,從小對我寵愛有佳,怎會舍得?
“祖父,南枝請爹娘進來。”我微微撫了撫身子,不待他們回應,徑自走了出去。
我看着有些焦急的父母,忽略掉外廳那些略帶着嫉妒的眼神。“爹娘,祖父讓你們進去。”說着我便跟在父母身後,再次踏入了那個剛剛宣布了我命運的地方。
我想我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祖父眼中的篤定、祖母眼中的洋洋自得、爹爹眼中的兩難以及娘親的軟弱。
回去自家院子的路上,爹爹突然頓住腳步,看了一眼在旁邊偷偷抹眼淚的母親,嘆了一口氣,說道,“南枝,委屈你了。”
我擡眼看向我的父親,內心一個聲音不停在叫嚣,他知道,全部都知道,卻還是為了他所謂的孝道,讓你嫁給別人做妾,把你推入火坑。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明明有能力去拒絕的,因為他才是我的父親。
他是我父親,卻再也不是元宵節賞燈歸來,那個把小小的我架在頭上,問我玩的高興不高興,發現我盯着月亮愣神時,說着,即使是天上的月亮,只要我的小南枝喜歡便給你摘下來的爹爹了。
我看向一旁偷偷擦着眼淚的母親,她還是那樣軟弱,即使她唯一的女兒,也無法讓她做出違逆祖父母、父親的事情來。就像那時,青枝搶了我的未婚夫,只會叫我認命般。
終究沒用的棋子,将被舍棄。而我就是那被舍棄的棋子。祖父要我嫁給安子玉,一個有正室的男子。他娶我不過是為了羞辱祖父。他是這城的王,拿捏着我們全族的生殺大權。我轉眼間由棄婦變成了別人的妾。
我的命運,終究不是我的。
我以為我步步為營,終究有一天可以逃離棋子的命運。
我經營畫樓,攢下錢來,在外地買了田産房屋。就等着有一天,父母和祖父母分家的那一天,我帶着他們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一家三口過着平靜的生活。
終究是我奢望了。
使計謀,騙父母進去與祖父母他們交涉,若是撕破臉,恰好可以光明正大的離開,從此再無瓜葛。終是高估了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分量,我為我的自不量力而覺得可悲。
人,終究是争不過命的。
況且,我突然不想争了。
我慘然一笑,朝着我的父親施了施禮“南枝,但憑父親做主。”打算回自己的屋子。看着父親愧疚的神色,卻一句寬慰的話都說不出來,看來我也不是個孝順的女兒。
剛邁出去的步子生生頓住,我轉頭看向被母親拉住的袖子,袖口繡着一朵杏花,是娘親看我衣服破了,幫我繡上的,心不由軟了一下,有些疑惑的開口,“娘,可是有話要說?”
“南枝,跟娘去找你祖母。”一臉決然的母親,邊說着邊拉着我的衣服,要往回走,“娘替你做主。”
“你這是做什麽?”父親威嚴的聲音傳來,擋在了我和母親的去路。
“老爺,新上任的太守你是知道的,家裏有了正室。南枝嫁過去只能做妾。”母親看着眼前攔住路的男子,眼淚不由流了下來。“這是把南枝往火坑裏推。”
“南枝,娘不讓你嫁。”說着便一把抱着我,說是抱着未免有些牽強了。母親瘦弱的身子幾乎是撲進了我的懷裏。
想必是祖母拿着母親的事情來壓父親了,母親嫁到曼家,卻從未生下男丁。祖母一直有意讓父親納妾,就連我的名字,都帶了一個“男”字。
名字是祖父起的,南枝,是希望我們三房裏添個男丁。
若是我不嫁,那麽父親就會被逼着納妾的。二選一的答案,我看得到一個女子在一個男子心中的地位。父親看着母親的眼神,永遠都是寵溺的。
我看了一眼站在那裏悶不吭聲的父親,忽略掉他眼中一瞬間的心疼以及那抹堅定,臉上還是淡淡的,低聲說道,“娘,可別叫外人看了笑話去。”我松開了母親的手臂,看着父親的眼睛說道,“南枝一向懂的分寸的,請爹娘放心。”
看來,我比想象中的要堅強許多。可是,我似乎忘記了,再堅強的人,受了傷也會痛的。
還未來得及欣賞衆人的各色表情。
我就穿着一身粉紅色的嫁衣,鑽進一抹小嬌,從偏門進了安家的宅子。
在進門的那一霎那,我想我本不該生出那些不該有的奢侈的念頭,妄想帶着父母遠離曼家。所以才會被妹妹搶了未婚夫,才會落得為妾的下場。我捂着微微泛疼的心口,從此我便如千千萬萬的女子般,生是安家的人,死是安家的鬼。
為何,心底有個聲音,喊着不甘心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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