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二十九)
直到天空蒙蒙亮,兩個人都筋疲力盡的時候才停下來,來不及處理手臂上傷口的趙容真抱着彗星沉沉睡去,盡管彗星的眼皮也忍不住想要合上,但想到一早,跟着他一起來的貼身侍衛就要在門外等他,彗星趁趙容真已經睡踏實後,慢慢起身,坐到桌子旁邊,給韓慶寫了封信,等天空已經快要亮起來的時候,彗星披上外套,拖着似乎每一個角落都酸疼的身體走出軍帳。
軍營裏面也有士兵已經起床了,廚師已經開始準備早飯,侍衛果然已經等在門外了。
“……今天你自己先回去吧,将軍的手臂還沒好,我暫時會在這裏多呆一段時間,這封信你交給皇兄,幫我跟他說聲抱歉……也幫我跟忠義說聲對不起。”彗星看着侍衛小心地揣進懷裏才安心,想起把忠義永遠留在宮裏,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彗星還是忍不住失落起來。
“那您打算什麽時候回去?您要回去的時候,在下再來接您麽?”
“不用,如果我想回去了,我會托人捎信進宮,到時候再說吧。”
這個謊讓彗星自己都覺得好笑,那語氣說得好像真的一樣,但也只有自己和趙容真知道,他們已經在容不得自己後悔的路上走着,即使背負着欠趙氏夫婦的債……
等侍衛走了之後,彗星又回到自己的軍帳,趙容真還在睡着,床單上占滿了趙容真星星點點的血跡,他手臂上的傷口是“新鮮”的,深紅色的血液凝聚在傷口周圍。彗星又轉身走出軍帳,從軍醫那裏拿來藥箱,回到自己的軍帳後,把睡着的趙容真平躺,彗星坐在床邊輕手輕腳地開始幫趙容真清理靠在外面的右手上的傷口,或許是因為疼痛,趙容真似乎要從夢中醒來,眉頭也一直緊鎖着,彗星幾次都不想再弄下去了,傷口周圍有血也有汗,如果不清理的話,肯定要感染的,所以彗星停了幾次手,還是堅持弄下去,直到最後把紗布系好,彗星還在上面輕輕吻了一下。
看着再次踏實睡着的趙容真,彗星撥開擋在趙容真眼前的額發,長長的睫毛安靜地站在空氣中,眼珠也慢慢地轉着,不知道趙容真正在做着什麽樣的夢,驕傲挺立的鼻子均勻地呼吸着,嘴周圍已經冒出青青的胡渣。
這個勝利時意氣風發的男人,失落時痛快落淚的男人;得到時不顧一切抓牢的男人,失去時無力軟弱的男人;清醒時心思缜密的男人,睡着時毫無防備的男人。
無論何時,無論如何,都只看着自己,愛着自己的男人,卻注定為了自己要背叛全世界,只為了兩個人的永恒。
想到這裏,彗星的眼淚不由自主地再次流下,他輕輕牽起趙容真受傷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無聲地哭泣着,嘴裏還一直念叨着“對不起”。
此時的趙容真已經從夢中醒來,本來想問問彗星怎麽樣,畢竟昨天晚上太激烈了,但彗星的淚水不斷地滑落到自己手上,那一聲聲“對不起”也鑽進耳朵的時候,趙容真也失聲了,他思考了一下彗星會跟他說“對不起”的原因,不禁也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對不起?我也一樣吧,你不是也離開了一直生活的皇宮,抛下自己的兄弟和忠義,以及錦衣玉食的生活,和我一起面對以後未知的生活?
我們是一樣的。
“什麽??以後彗星殿下會在軍營裏生活?”同日下午,午飯後,彗星選擇在自己的軍帳裏補眠,趙容真則離開回了将軍帳,讓“無關”的人清出去後,只剩下章玮和自己,然後把彗星會留下來的消息告訴章玮,意料中的,章玮先是不可思議地責問自己,然後是不願相信地看向自己,“你瘋了嗎?歸根結底,爹娘是因為你倆的事才……盡管他們不知道吧,你自己還不知道麽?你的心是石頭做的麽?!他怎麽還有臉留在這裏?”趙容真垂下雙眼,并不反駁章玮,但聽到他說彗星的不是,趙容真慢慢擡起雙眼,抱歉地看着章玮。
“別這麽說他,是我留他的……”
“就算是你留他,他自己要是有自知之明,也不該答應你啊!‘一個巴掌拍不響’的道理是你不懂,還是他不懂?”
“章玮啊……”趙容真想拉起憤怒的章玮的手,讓他冷靜一下,但卻被站起來的章玮甩開了
還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傷口,一瞬間,趙容真疼得只能低着頭用左手捂住被碰到的地方,章玮低頭,見趙容真痛苦的樣子,想伸手扶住趙容真,但也只是伸了伸手,眼神中一閃而過的心疼也沒讓趙容真發現。
“我不管,一個月之內,他必須走,不然走的就是我。”章玮走出了将軍帳,就連趙容真的呼喚也抛在腦後,所以他看不見滿臉抱歉,也再無他法的趙容真。
離開将軍帳,章玮跑出軍營,繞一條小路跑到離軍營不遠的一座山丘上,從那裏能看見大半個軍營,只有彗星的軍帳和一小部分的軍營是看不見的,苦悶的時候,章玮就回到這裏自己呆一會兒,此時的章玮滿臉淚痕。
他不懂,兩個人在父母的事情之後,自己的哥哥為什麽還會跟彗星在一起。
他不懂,兩個人明明知道自己可能會因為兩個人的重新在一起而離開,但為什麽還會在一起。
他不懂,兩個人明明肯定不會像以前一樣心安理得地在一起,但為什麽還會在一起。
他不懂,兩個人這樣在一起肯定不會快樂,但為什麽還會在一起。
他不懂,兩個人在一起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他不懂。他不懂。他不懂。
很多事事情章玮都不懂。
他還不懂,即使趙容真平時對他并不特別上心的樣子,但他剛剛臉上的抱歉是除了對父母之外的人都沒表現過的,這說明自己在趙容真心裏是有一席之地的,為什麽自己會膽小得連對趙容真一個“愛”字都說不出?
是知道趙容真對他只是親人的愛,還是知道……趙容真的心已經歸于彗星,自己說出來,只會讓自己更加不堪?
這無法啓齒,也無法停止的愛到什麽時候才是個盡頭呢?
章玮對趙容真很失望,對自己更失望……
第三天下午,等韓慶沒等到彗星回來,只等到彗星的信的時候,他就知道,一直給彗星信裏的“如果”還是變成真,只不過在彗星的信裏,韓慶知道不是彗星想要留下,也不是趙容真想留下他,而是一個想留下,一個想把對方留下。
這讓韓慶更加理解“愛是雙方面的”這個含義。
而此時,讓韓慶更加想念那個連離開的背影都不願意給自己留的人。
晚上,韓慶把忠義召到和政宮裏,告訴了彗星不會再回來的消息,忠義卻一副早就了然于胸的表情。
“皇上不是也知道彗星殿下十有八九不會回來的麽?我們的希望也只是我們的希望而已,殿下也應該想要守住對我們的約定,但我們終究也是敵不過一個趙将軍的。”
“所以他讓人捎信兒回來,跟我們說了抱歉,其實也沒什麽可抱歉的,我們都能理解,不是麽?”
忠義點點頭,但嘴角卻是苦澀的笑容,他怎麽不會理解?非常理解的。
晚一點的時候,忠義孤單地離開和政宮,回到和彗星一起長大的地方,他站在門口環顧着失去了紅色,就好像黯然失色很多的明清宮,到處都是彗星和自己獨處的影子,那影子裏,都是穿着紅衣笑得溫柔的彗星,還有默默而孤單地看着彗星的自己。
只是現在,這個偌大的院子裏,再也沒有紅色的裝飾,再也沒有紅衣的彗星。
只剩依然孤單的自己。
忠義只能無助地搖頭。
“公子,怎麽了麽?不舒服麽?”一個經過的侍女見忠義一直站在門口不動,就上前關心地問,忠義收起自己的無奈,看似平常地搖了搖頭。
“殿下什麽時候能回來?”侍女的問題讓忠義愣了一下。
“……等一陣子吧,他想回來的時候,自然就會回來。”
“哦。”忠義模棱兩可的回答讓侍女還是一頭霧水,正準備離開做自己的事的時候,又被忠義叫住了。
“殿下之前讓收起來的那些裝飾呢?”侍女想了一下,明白過來忠義說的是之前院子裏的那些紅色的布置。
“在後面的庫房裏,殿下本來說讓扔了的,我們後來想了想還沒扔。”
“那就好,都拿出來吧,我們再給布置上,然後等殿下回來。”
“是。”侍女的眼睛裏放着點色彩,看來侍女們也想這明清宮裏恢複到以前的樣子。
很快,明清宮又被裝點成原來的樣子,忠義把最後一個紅燈籠挂上後并點亮,然後環顧着和以前一樣的明清宮,心裏稍微踏實了一點。
也或許只有這樣,忠義才能體會到一點點彗星還在宮裏的感覺,即使那最重要的人已經不在,也或許不會再回到這裏了。
在彗星決定留下來的接下來的半個月裏,章玮除了要跟趙容真一起商量作戰計劃,和一起上戰場之外,幾乎都不跟趙容真和彗星碰見,就連吃飯也是,每當彗星想跟章玮示好的時候,章玮不是冷言冷語對待,就是幹脆不理,即使他們滿身是傷地從戰場上回來,彗星想幫章玮包紮傷口,章玮都以各種理由推開,他都只讓軍醫幫忙包紮。
每次章玮拒絕他的好意後,彗星都只會笑笑,但也只有趙容真才能看出,那笑容背後的受傷和歉意。
當然,趙容真不會跟彗星說章玮讓他離開的事情,死都不會說,但他真的擔心章玮,因為每次戰場上的章玮都想不要命似的向前沖,有一次殺紅眼的章玮差點被一個敵軍的兵一劍刺進胸膛,要不是一直在他身邊的章玮手快先殺了那個兵,章玮可能已經沒命了。
“你瘋了嗎?!命都不要了嗎?!”趙容真覺得自己剛剛被吓得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而那擔心全變成憤怒吼給章玮。
“我的命我自己負責!你別管我!!”章玮甩開趙容真扳着自己肩膀的手,只丢下這麽一句話,又沖進亂戰中。
那天即使作戰已經結束了,趙容真覺得自己還是在一身一身地出冷汗,他想不到如果章玮被那一劍刺死了,自己會是什麽樣子。
只不過,即使一切都是宿命,那時候的趙容真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和章玮的結局。
有一場戰事下來,兩方都死傷沉重,但趙容真能感覺到對方的強硬,即使收到線報,陳遠也受傷無數,但也絕對不後退一步,好像抱着必死的決心,即使這一仗敗了,也要死在戰場上。
從戰場上回來,彗星依然幫趙容真包紮傷口,上次的傷口還沒好,這次又添了新傷,包紮完畢,彗星幫趙容真換上普通的外套,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
換好衣服,趙容真疲憊得連坐着都覺累,于是就躺在彗星的床上,“我看現在死傷的士兵越來越多了,我帶來的那些人是不是又快不夠用了?”彗星坐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
趙容真沒說話,剛躺下一會兒,又坐起來,和彗星面對面,“你還在我身邊就好……”趙容真并不掩飾自己的勞累,他擡起手,把彗星的頭攬過來,自己和他的額頭緊貼着,眼睛裏只剩下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彗星的目光,承受不了彗星那麽多的心疼,趙容真只好閉上眼睛,輕吻着彗星的額頭,鼻梁,面頰,最後到嘴唇。
趙容真覺得在戰場上的自己越來越縮手縮腳,根本不像剛剛來這裏時,那個什麽都沖在前面,什麽都不怕的自己,他現在特別害怕自己在戰場上一覺再也不醒,或者被人擡着回來,他不想讓彗星擔心,也不想讓彗星以同樣心疼的眼神看着他。
趙容真想把彗星留在自己身邊,不是想看彗星每天都提心吊膽地等自己從戰場回來,他想到看到的是剛剛認識彗星和剛和彗星在一起時,彗星每天眉開眼笑的樣子;也不是想看彗星對于包紮越來越娴熟的手法,這雙手應該是彈着琵琶,或者寫着琴譜的手。
不過,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好像不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但趙容真卻覺得好像過了多少年一樣。
那時,父母還都健在。
那時,章玮還會跟自己搭着肩膀一起走着。
那時……自己和彗星的命運才剛剛開始。
彗星覺得這個親吻越來越輕了,直到再也沒有力量了,自己腦後的手也慢慢沒了力量,彗星張開眼睛,剛剛還在跟自己親吻的人呼吸已經變得均勻了,彗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這次換成他把手墊在趙容真的腦後,慢慢地趙容真放倒在床上,蓋好被子,然後起身準備離開軍帳,幫其他的士兵包紮,這段日子以來,彗星只要給趙容真包紮完,都會出去幫軍醫一起給受傷的士兵包紮,也是因為這樣,他包紮的手法也才熟練起來。
但彗星拿着用過的紗布和藥酒要走出軍帳的時候,床的方向傳來一句不是很清楚的“對不起……”彗星有點驚訝地回頭看向趙容真,他以為趙容真醒着,但那個人還在睡着,還翻了個身。彗星只是搖了搖頭,趕緊走出了軍帳。
因為他不想讓心底一直存在的悲傷因為一個“對不起”再次蔓延至全身。
在一個月之“約”快要到來的時候,終于在一頓晚飯後,章玮主動跟好不容易在軍營裏單獨出現的趙容真說了話。
“還有四天就一個月了,如果四天後,他還是不走,我就真的走了。”章玮本來想跟趙容真說完這句話就走的,但卻被趙容真拉住了,章玮想掙脫的,但一用力拉扯到肩膀上的傷口,疼得他也不敢在亂動。
“章玮,有必要這麽做麽?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失去他,但我也不能失去你……”
“我有什麽是不能失去的?爹娘走了,不也是不能阻止你們在一起的腳步麽?更何況,我也不是你親弟弟,連爹娘因為自己走了都能不管不顧的人,我還能指望他能對沒有血緣關系的我多好多在乎麽?”章玮這話一說出來就後悔了,爹娘在趙容真心裏的傷疤又被自己無情地掀開了,但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哥,我現在特別後悔在婚禮上幫你逃出去,如果我有個嫂子,現在,我們也不會是現在這種局面,爹娘也不會死……”
即使他看到了趙容真眼中切膚的疼痛和悲傷。
這樣的趙容真讓章玮心疼得不想再面對,所以趁趙容真失神的時候,章玮抽出了自己的手,離開了,只留下趙容真孤單地站在營地中間。
而兩個人對話和這一幕都被站在自己軍帳門口的彗星聽見,看見了,雖然聽得不是很清楚,但章玮讓自己離開的意思已經聽得很清楚了,他沒有去找背對着自己,低着頭,肩膀輕輕顫抖的趙容真,而是又回去了自己的軍帳。
晚上,趙容真親自在軍營周圍查看了一圈,沒有異常情況後,才回到彗星的軍帳裏,一進門卻看見彗星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你幹嘛?”
“收拾收拾。”彗星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着。
“我知道,收拾幹嘛?”
“……回宮啊。”彗星在床邊停下來,背對着趙容真,低下頭。
“回宮幹嘛?你不是都答應我留下來了?不想跟我在一起了麽?”趙容真幾步跨到床邊,把彗星剛剛收拾得差不多的包袱打開,散落了一床了衣服。
“容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聽的,但我剛剛聽見你和章玮的說話了,”彗星依然低着頭,趙容真愣了,不想讓彗星聽到的話,終究還是讓他聽見了,“其實我不想你因為我失去父母後,再失去章玮了,即使你們沒有血緣關系,但這麽多年,你們已經是親人了,如果失去了章玮,你在這世界上就再也沒有親人了……”但下面的話,卻被趙容真的擁抱打斷了。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和章玮任何一個人再離開我身邊的,絕對不會……”
趙容真低低的聲音在彗星心底久久回蕩着,這個世界上,他最相信人除了韓慶和忠義,就是趙容真了,他相信趙容真是說到做到的人,但他還是沒想到,章玮也是說到做到的人。
而“把章玮留在身邊”這件事是趙容真唯一沒有做到的。
五天後,章玮見彗星沒有離開,晚上趙容真還找他談了很久,他最後的态度,讓趙容真以為他不會離開了,所以趙容真看似安心地離開了自己的軍帳。
但,章玮還是趁夜色正深離開了軍營,他也不是特別想離開,但面對父母去世的自責,面對趙容真的怨卻無法延伸成的恨,面對趙容真和彗星的愛,面對自己對趙容真無法言語,也無法停止的愛慕,他無法再承受下去,只能自私地離開了……
離開軍營的章玮無法知道,趙容真看見他人走樓空的軍帳有多麽自責與絕望,也無法知道就連趙容真也不知道的彗星深深的抱歉和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