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三十)
趙容真在沒有戰事的時候,派人在軍營周圍查找過章玮的蹤跡,但都未果,最後他只能派人回京城和父母原來已經空掉的老房子尋找,但也都沒有找到,缺少了章玮的幫忙,趙容真覺得好像少了一只手臂一樣別扭,戰場上也覺得力不從心,眼看着節節敗退的形式,趙容真不得不把章玮失蹤的事情報給韓慶,請求韓慶給他派名副将。
韓慶把朝中所有武将的兒子都想了一遍,但不是年齡太小,就是還沒有成氣候,韓慶不得不感嘆朝中人才匮乏,能像趙容真和章玮一樣優秀的帶兵的人實在太少。不過,正當韓慶提筆想讓趙容真再堅持一下的時候,他的腦海中想到了忠義的身影,盡管忠義沒有帶兵的經驗,也沒上過戰場,但韓慶知道平日忠義會看很多兵書,他的父親李将軍也是帶了一輩子兵的人,都說虎父無犬子,忠義身上流着他的血液,總會有精華的種子在忠義身體裏隐藏着,所以他沒有多等就讓人把忠義叫到和政宮,把自己的想法跟忠義說了之後,忠義有些驚慌地看着韓慶。
“……皇上,忠義沒有上過戰場,只是看過兵書而已,我怕幫不上趙将軍……”
“沒有人是天生會打仗的,趙容真他們不也是跟着父親上過很多次戰場才獨立起來的?現在……我只能相信你了。”韓慶攥着忠義的手,微微顫抖着,信任也略帶乞求地看着自己,讓忠義無法拒絕,只能硬着頭皮應承下來,但他真的沒有什麽信心。
“皇上,我可以帶着殿下的琴走麽?這麽久了,他應該會想念他的琴了。”
忠義離宮之前向韓慶請示着,韓慶想了想,只說了句“小心點”就答應了。
韓慶下了命令後的第三天,忠義回家收拾了衣服,跟父母告了別就離開了京城,拿着韓慶的委任狀奔赴戰場,一路上,忠義對于未來未知的生活還帶着忐忑,但想到能見到彗星,他又期待着。
當第三天傍晚,忠義拿着委任狀和彗星的琵琶出現在趙容真和彗星面前的時候,兩個人都驚訝得合不攏嘴,他們沒想到韓慶會派忠義來,但趙容真認真地想了想,好像朝中同輩也只有忠義這個可能能幫得上他的人了,之前他對忠義的期待又慢慢燃燒起來。
不過看到比離宮之前并沒有太多變化,甚至變得更加沉默寡言的彗星,忠義還是忍不住心疼起來。
彗星見到自己來了,忠義能從他的眼中看到欣喜,但那欣喜過後,是更加深刻的失落。
雖然趕了三天路,但為了盡快适應軍營的生活,忠義沒有多做休息,就加入當天晚上趙容真和其他将領的讨論中,趙容真向大家介紹了忠義,大家也都知道忠義的出身,雖然對于章玮的失蹤大家都對戰事和章玮本人很擔心,但忠義來了,大家對于戰事方面還是稍稍松了點心。
等讨論完後天的戰術,趙容真給忠義安排了挨着彗星軍帳旁邊的軍帳給他住,忠義放好東西後,盡管有些疲憊,但他還是去了彗星的軍帳,進去的時候,彗星正抱着琵琶調音,嘴角還帶着淡淡,來自于內心的笑容,這才讓忠義稍微松了口氣。
聽見門外有人進來,彗星擡頭看向門口,“哦,忠義啊,進來坐啊。”忠義點了點頭,走進軍帳,坐到那個不大的榻上。
“殿下這陣子好像過得不是很開心,能每天都跟趙将軍在一起,不好麽?”
聞言,彗星輕輕地嘆了口氣,把琵琶收好,放在一邊,“等一下我得把它拿到将軍帳去,這裏太潮了。”彗星自言自語地說着,然後坐到忠義對面,忠義拿起桌上的水壺,給彗星倒了杯水,“……容真的父母因為他的逃婚‘走了’,章玮也因為我離開軍營了,戰場上趙容真也連連敗退,我都不知道還會給趙容真帶來什麽?都說我們是宿命,可是……宿命就不能給對方帶來好運麽?為什麽總是悲傷的事情……?”
“殿下……即使是這樣,您後悔,或者後悔過麽?跟趙将軍在一起……”忠義從來沒看過彗星有這麽多負面情緒,或許,這段日子以來,即使天天都跟趙容真在一起,彗星也從來沒有真的從心底開心過吧。
“後悔?”彗星愣了一下,但又随即搖了搖頭,“我和容真就像是生長在同一株根莖上的蔓珠和莎華,即使在看不到對方的情況下,那個人也是我的明天,即使凋零了,那個人還會延續我的生命,接替我繼續看着這世界上更多的風景,我又怎麽會後悔來這世界上走一遭,與他相遇,然後相愛又相知呢?”
聽了彗星的話,忠義的心裏突然間覺得有點釋然了,盡管對于彗星和趙容真之間他是抱着祝福和支持的态度看着兩個人,但其實在他內心深處,還是有點吃味的,偶爾的時候,忠義會想,為什麽自己那麽多年的陪伴都換不來彗星一個像看着趙容真時的溫柔的眼神呢?
但忠義現在好像明白了,能把那個人當作自己的明天一樣來愛,又是怎樣的一種感情呢?自己固然對彗星愛慕不已,但似乎還沒有彗星對于趙容真的那種想法。
忠義常常會想,上天為什麽要安排自己在彗星身邊?是要讓自己參與到彗星和趙容真的人生當中,來見證這場深刻而又背負了太多背叛的絕望的愛情麽?
帳內兩個人的談話都被站在軍帳外的趙容真聽見了,當聽到“即使在看不到對方的情況下,那個人也是我的明天”的時候,趙容真卻紅了眼眶,彗星幾乎沒有對他說過承諾,可是這一句話,卻比任何承諾都來的堅固,也來的精辟,趙容真一直想要尋找一句話來總結自己對彗星的感情,卻一直沒有結果,而彗星的一句話,卻讓趙容真豁然開朗……
忠義後來從彗星那裏隐晦地知道了章玮離開的“原因”,但趙容真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對章玮的搜索,只要戰後有時間的話,趙容真都會不顧勞累和傷痛,帶着人去尋找,他一度還認為章玮離開後被敵軍發現,殺了他也說不定,但即使是屍體,他們也沒有找到過,章玮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一根頭發也找不到。趙容真也拜托韓慶在京城裏裏面尋找,但韓慶的答案也都是沒有。
後來過了兩個月,趙容真也放棄了尋找,趙容真覺得如果在國內的境內找不到,也找不到章玮的屍體的話,章玮可能已經離開了境內,自己想過的日子去了也說不定,趙容真也只能在心裏默默地祈禱章玮千萬不能有事。
“将軍,近日的連雨讓軍營門口的大門不牢靠了,最上面的木柱也有松動的情況。”進入七月份,梅雨季節也開始了,連日的陰雨也讓幾乎半個月沒開戰的兩軍有了重新整頓和休息的機會,但也因為天氣潮濕,很多士兵的傷口都沒發愈合,或愈合得很慢,下次戰事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來,如果很快的話,還是很勉強的。
把門的士兵把大門受損的事情向趙容真報告了,趙容真想了想。
“到山裏找幾根受雨較少的木材,不行的話就用火烘幹,現在先把那根松動的木柱拆下來吧,免得進出人的時候,萬一掉下來砸傷了人。”
“那根暫時還不能拆,它是用來連接大門兩邊的橫梁,如果拆下來的話,大門可能是要散架的。”
“那就讓人趕緊去找木材,時間越短越好。”
“是。”
士兵領了命走出軍帳,趙容真和忠義繼續研究着地圖,随時準備着下次的戰事,彗星則在一旁安靜地幫他們沏茶。
下午的時候,本來有點晴朗的天空又陰郁起來,士兵們本來把受潮的糧食拿到大門外有點陽光的地方曬曬,見天空又陰起來,就紛紛把糧食往回拿,見雨還沒有馬上下來的樣子,也都沒太着急,但剛拿到一半的時候,雨突然間傾盆般豆大地從天空中砸下來,士兵們忙作一團,在帳內的彗星、趙容真和忠義聽到帳外突然地亂作一團的聲音,就都走到門前查看,見大雨傾盆的樣子,三個人也都沒猶豫地跑出去幫忙。
亂作一團的軍營誰都沒注意大門上面,距地面差不多七八米的那根已經松動的木柱,随着雨越來越大,那根木柱也搖搖欲墜地挂在大門的最頂端,最後,終于受不住暴雨的“洗禮”,從上面掉下來,而此時彗星正站在門口指揮着士兵們分流,怎麽能把糧食運到最近的能遮雨的地方,趙容真也正巧又再出來準備拿糧食,離大門不遠的時候,見那根木柱從上面掉下來,喊彗星走開已經來不及了,趙容真只能盡短時間內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彗星身邊,推開了彗星,但自己離開已經來不及了,那根海碗碗口粗的木柱不偏不倚地砸到了趙容真的後背上,然後兩邊大門的木頭支架也沒有支撐多長時間,也沒有幸免地倒下來,因為最上面的木柱掉下來的時候,已經有人注意到了,所以所有人都跑到了兩邊,當兩邊的支架倒下來的時候,下面也只剩下趙容真和被趙容真保護在懷裏的彗星,那兩個支架也毫無疑問地砸到趙容真身上。
一時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因為事情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彗星也一時吓傻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等聽到趙容真在耳邊一聲痛苦的□□,才緩過神來,“容真啊!快點叫軍醫!”
彗星的軍帳裏裏外外亂作一團,三個軍醫輪流幫趙容真檢查後背上的黑紫色的瘀傷,時不時地,趙容真也會吐出些黑紫色的血液,他好像還有些意識,知道彗星愛幹淨,還努力讓自己往外挪挪,也許是不為了弄到床上,有些是吐到了地上,但還是有弄到床上的。
血腥的味道和暗黑的血液鑽進彗星的鼻子裏,看在彗星的眼睛裏,讓站在一邊的彗星覺得身上一陣一陣的冒涼風,冷得他不住地全身都打着哆嗦,從皮膚一直冷到心髒裏去,心髒也冷得都在哆嗦,似乎還能聽見牙齒間打架的聲音,手也冷得怎麽也握不緊,此時的彗星只能死死地盯着趙容真,連“趙容真”的名字都呼喚不出來。
從小到大都沒有過這種感覺,即使是父親的臨終與去世,彗星都沒有這樣過,後來彗星才知道,原來那種從皮膚寒冷到心裏,又從心裏寒冷到皮膚的感覺叫做“害怕”。
深入骨髓的恐懼。
忠義一直站在彗星旁邊,見彗星全身抖如篩糠的樣子,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靠在彗星身後,兩手緊緊地抓住彗星的手臂,想要制止彗星的顫抖,但這顫抖好像不是彗星故意的,忠義在擡起手想要握住彗星手臂的瞬間,無意中碰到了彗星的手。
冰涼得像是三九天裏的冰塊一樣,從薄紗的衣服裏面也透出陣陣寒氣。
忠義也知道了彗星在害怕,但也只能心疼地上下幫彗星搓着手臂和手,但似乎沒什麽用,彗星也好像沒注意到,只是一直盯着床上痛苦的趙容真。
等趙容真似乎安穩一點的時候,他伸手叫過身邊的一個軍醫,小聲地說着什麽,軍醫把耳朵湊過去,軍醫仔細地聽了聽,然後起身答應了聲“是”,然後走到一直盯着兩個人的彗星身邊,“殿下,将軍說讓您先到別的軍帳呆一下,一會兒再過來。”彗星把目光慢慢地轉向軍醫,然後又慢慢地看向趙容真,趴在床上的趙容真回過頭,微睜的眼睛看向自己,然後好像用盡全身力氣向門外擺擺手,示意讓自己出去,彗星卻腿一軟,無征兆地坐在地上。
趙容真是不想在自己最狼狽的時候讓彗星看到,如果這次會死去,他更不想讓彗星看着自己慢慢死去。
“殿下!”忠義瞬間痛恨自己沒有扶住彗星,他立刻蹲下,見彗星還是一直顫抖着,眼睛裏卻像是失去靈魂,嘴唇也輕輕地顫抖着,忠義把耳朵貼到彗星唇邊,“忠……忠義啊……快去……快去……”
“殿下,想讓忠義去哪裏?忠義馬上就去。”
“……去……去找孟先生……快去……不然……就……活不成了……”這話說完,忠義就覺得肩膀上一沉,彗星已經在自己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眼角也留下一行清淚。
“殿下!”
三四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彗星擡到另外的軍帳,軍醫檢查後,說只是短時間承受的壓力太大,一時心髒跳動過速才會出現昏厥,睡一覺安靜一下就好了,忠義等彗星睡沉了,才在天剛剛擦黑的時候,快馬加鞭離開了軍營,回去找孟慶歡。
而此時,軍營外面那個小山坡上,雨中站着兩個身影,一個英姿挺拔,眼神卻悲傷而絕望地看着軍營裏面,另一個人也同樣挺拔,但眼神卻異常冰冷,最後,嘴角扯出一絲胸有成竹的冷笑。
離開軍營的時候,雨已經小了很多,只是淅淅瀝瀝地在下,忠義來不及穿雨蓑,即使是小雨,但因為是頂風回去,衣服不一會兒就濕透了,他只覺得臉上冷冷的雨水中還有點點溫熱,忠義不想有一絲停留,他怕他趕回去找孟慶歡的時間裏,如果趙容真有什麽不測,他怕彗星醒來後知道了,也可能活不下去了,所以忠義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只想用最短的時間趕回去。
之後,本來要三天才能趕回去的路程,忠義兩天就回去了,身上的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濕,他沒想到前一天還大雨傾盆,冷風陣陣,第二天就豔陽高照,熱氣襲人,忠義衣服上的雨水被陽光曬幹,卻又被汗水打濕。
等到了京城外山腳下那标有“孟宅”的房子外停下馬,兩天裏連飯都顧不上吃,水也顧不上喝,疲憊至極的忠義幾乎是用“摔”的方式下了馬,然後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走到大門前,扣動了門上的鐵環,裏面的管家在門響前就聽見了外面的馬聲,他一開始以為是主人回來了,但想想孟慶歡不會騎馬,不能是孟慶歡,于是只是走到門前,沒開門,聽到敲門聲後,才問了聲是誰,門外響起弱弱地一聲“孟先生在家麽?”管家把門開了個縫,見門外站着一個頭發有點淩亂,但看上去有點眼熟的人,管家這才把門完全打開,認出這是一開始來找主人進宮的年輕人,上次來的時候還神采奕奕,這次看上去卻疲憊不堪,連嘴唇都是幹裂的。
“公子……您這是……我們家爺上山了,您有什麽事麽?”
“有有,是急事,我不能等到他下山了,您能帶我上山找一下孟先生麽?将軍得了重病,只有孟先生能看好……”忠義乞求地看着管家,也顧不上自己的勞累。
“這……”管家為難地低下頭,他又不知道該不該跟這個人說孟慶歡已經出家,不會再下山的事情。
“求您了,不能再耽擱了,孟先生給将軍看過病,他知道将軍的,要是跟先生說,先生肯定會救他的……”忠義見管家為難的樣子,以為是管家不想給找,就猛地拉住管家的手央求着,“求您了……”見管家還是猶豫的樣子,忠義沒辦法,作勢要跪下,但被管家立刻扶住了。
“哎呀,公子,您這是要折我的壽啊……好吧,我帶您上山去,但能不能把他請下來,就靠您自己了。”管家無奈地走出來,鎖上大門,帶忠義向上山的路走去。
根據上次去那寺廟的經驗,忠義覺得這山不是很高,上次好像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可是這次覺得好像怎麽走也走不完似的,遠遠地能從樹的間隙中看到那寺廟的院牆,可是它好像總是在離自己那麽遠的地方,好像自己走一步,那寺廟就退一步的樣子。
走在前面的管家見忠義蹒跚的步伐,好像随時都能倒下去的樣子,于是好幾次都說讓他停下來歇歇,但得到的答案都是忠義拒絕的擺手,說讓他一直走,自己會在後面跟着,等到将近一個時辰後,忠義好不容易走到了山頂,腿卻像灌了鉛,再也挪不了一步,癱坐在地上,身體裏的空氣好像也不夠用了似的,只能大口地喘着氣,胸腔卻像要爆炸了一樣,又悶又熱。
“公子,您沒事吧?”管家蹲在忠義面前關心地問着,忠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直擺着手,然後指指緊閉的大門,示意管家敲門,管家還沒見過累成這樣還這麽拼的人,他只能無奈地站起來,敲了敲門,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小和尚出來應門,看了一眼管家,又費解地看看坐在地上的忠義。
“不好意思,我是來找我們家爺的……”管家覺得失言,“啊,我是來找……”管家又覺得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孟慶歡,“是找……”管家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麽說。
“請……請找一下孟慶歡先生。”終于,坐在地上歇過來一點的忠義擡起頭,小聲地說着,小和尚苦惱了一下。
“等等……”小和尚轉過身又走進院子裏,但沒有關門。
一會兒,穿着一身灰色的素服,小腿綁着白色褲腿,腳下踩着一雙灰色布鞋的人走門來,坐在地上的忠義順着那人腳底向上看去,這身衣服是陌生的,只有那人溫暖的目光是熟悉的,但那眼神裏也透着一絲悲傷與冷漠,忠義雙手撐地,支撐自己站起來。
這身衣服跟剛剛小和尚的衣服一樣,只不過孟慶歡還有頭發,不過之前及肩的頭發已經只變成不到一寸長了。
忠義和管家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孟慶歡卻突然間笑了。
“幹嘛這樣看着我?”孟慶歡不自然地摸摸自己的頭發,“我是後來求了方丈好久的,他才說幫我剪到這麽短,他說等我對塵世的念想都斷了之後,才幫我正式剃度……”
“孟先生……”
“爺……”
忠義和管家聽說“剃度”兩個字,都驚慌失措,忠義甚至一時忘了自己來這裏的理由。
“公子的臉色不是很好,這次來有什麽事麽?”孟慶歡見兩個人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于是就先問起了忠義。
“……啊,忠義這次來是想請先生幫忙的,前天下午的時候,趙将軍被軍營大門上掉下來的木樁和大門倒下來的木樁砸傷了,吐血不止,我們家殿下在我臨走前也緊張過度暈倒了,昏倒前他讓我來找您幫忙看看,因為上次将軍的腿也是您治好的……軍醫都亂成一團了,我們能相信的只有您了……”忠義乞求地看着孟慶歡,然後給孟慶歡作了個揖,孟慶歡聞言,先是震驚,看表情是想馬上答應下來跟忠義走,但剛一張嘴,又為難地低下頭,咬着嘴唇,回頭又看看寺院裏面,方丈正站在院當中看向門口的他們。
“公子,我……”孟慶歡回過頭,看着忠義,腦海中又浮現出不久前方丈的一句話——
離開那個宮殿,那宮中之人與你就再也沒有瓜葛,我們可以普渡衆生,但皇家之人必有上天庇佑,不需要我們的祈禱。
“孟先生,雖然我不知道您為什麽要選擇出家這條路,但不都說佛家大慈大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麽?求您了,再晚一點的話,将軍就怕沒命了啊,我們家殿下也……”忠義焦急地等着孟慶歡的答案,見孟慶歡一直猶豫不決的目光,“噗通”一聲跪下來,低下頭,孟慶歡顯得更加猶豫了,他回頭看看方丈,又看看忠義。
“爺,這公子來的時候好像都沒休息好,到了就馬不停蹄地來找您,看來是挺急的,您這次就幫幫他吧。”管家也看不過去了,在旁邊也跟着打邊鼓,孟慶歡又短暫地猶豫了一下,終于,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蹲下身,把忠義扶起來。
“公子,如果是彗星殿下和趙将軍的事情,我幫。”
孟慶歡回身走進寺院裏,方丈卻已經不在院子裏,孟慶歡愣愣地站在院子裏,然後沖着廟裏的正殿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頭,起身後回了自己的房間,收拾了一點衣服就跟着忠義和管家下了山。
但剛下了山,忠義就沒有力氣再接着走了,孟慶歡和管家把忠義架回了家,好說歹說把忠義留下來睡一夜,等明天早上再回軍營。拗不過兩個人的勸說,忠義也覺得實在沒有力氣再走,只能在心裏默默地跟彗星和趙容真說了剩對不起。
管家手腳麻利地做了點清淡的粥和小菜東西給忠義,孟慶歡囑咐因為忠義兩天沒吃東西,也不适合吃太多,太油膩,吃了東西後,忠義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就睡下了。管家則幫孟慶歡收拾着看病需要的東西和醫書。
“爺,從軍營裏回來之後,您是不是還會上山?這次,就真的不再回來了吧?”管家一邊收拾東西,一邊不舍地問,孟慶歡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應該會吧,就說了你不用等我了,再說,也別叫我‘爺’了,我都叫你‘哥’了,你就叫我‘慶歡’吧。”
“唉……你這一輩子都無依無靠的,最後還要回到那寺廟裏去,你這一輩子是為了什麽啊……”管家停下手,垂頭喪氣地說着,孟慶歡卻打從心底溫暖起來,他走到管家身邊,輕輕地抱了抱他。
“誰說我無依無靠了?我不是有哥,有方丈嘛,還有……”“皇上”兩個人差點從嘴裏說出來,但又被憋了回去,心髒的某個位置生生地疼着。
“還有什麽?”
“還有那些尊重我的病人和家屬啊,別把我說那麽可憐嘛,我早就說過,這宅子和那些錢都留給你,你要是想做點小生意就做做,你不是一直想開個飯店嘛,你也有那個頭腦,不過這裏也不是開飯店的地方,不然你就把這房子賣了,在城裏買個好點樓,生意一定挺好的。
管家看着孟慶歡溫暖,卻蒼涼的笑容,只能再次深深地嘆了口氣,合上藥箱和書箱。
“以後我的路你不用管,我只想你能好,如果從軍營回來,你覺得當醫生挺好的,你就回來,你還做你的孟先生,我還當你的管家;如果還是執意上山,做哥哥的我也沒辦法了……早點睡吧。”
管家轉身離開了,轉身前,孟慶歡看見了管家眼角的一絲晶亮。
“謝謝你,哥。”
孟慶歡在心裏默默地說了一句,然後給管家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第二天,接近中午了,忠義才醒來,他一醒來,見天光已經大亮了,就自責自己醒得太晚了,于是就匆匆洗漱了一下,跟孟慶歡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就上路了。
因為孟慶歡不會騎馬,管家在忠義還沒醒的時候就去買了一匹馬和一輛馬車,再栓上忠義騎來的馬,想着兩匹馬應該會跑得快一點。
孟慶歡坐在車裏,忠義在外面駕車,兩人日夜趕路,在第三天中午的時候,趕到了軍營,彗星已經醒過來,站在軍營門前巴巴地等着,見忠義駕着馬車剛回來,想必是孟慶歡也來了,于是就好像看到了希望一樣。
等孟慶歡從馬車上下來,彗星看見他的頭發也是一愣,那表情在孟慶歡一閃而過,也沒顧上什麽禮節,拉着彗星就往軍營裏走,“将軍在哪裏?快帶我去看看。”走到軍營中間,看着一座座軍帳,孟慶歡卻不知道要到哪一個,就和彗星停在軍營中間。
“……啊,我帶你去……”彗星的注意力一直在孟慶歡的頭發上,被孟慶歡一說,這才緩過神來,帶着孟慶歡去了自己的軍帳。
孟慶歡進入軍帳的時候,三個軍醫正在幫昏迷的趙容真診視着,見孟慶歡進來,都看向彗星,“你們都先出去吧,等有事我再叫你們。”
三個軍醫都沖彗星鞠了一躬,準備出去,卻被站在床邊的孟慶歡叫住了,“我想問問這兩天将軍的情況……”三個軍醫你一言我一語地把這兩天的情況說了一下,孟慶歡記下後,軍醫們就出去了。
因為不知道趙容真到底傷得有多重,彗星也不敢讓人挪動他,他想給趙容真換個新的床單,讓他躺得更舒服一些都沒辦法,只能把床邊的血漬盡量擦下去,地上的血漬也讓人擦幹淨了。孟慶歡注意到了床單上的血漬,他讓彗星幫自己,兩個人慢慢地把躺着的趙容真側過身去,查看了一下後背的情況,後背上的淤青已經消去了一些,但依然青紫得駭人,彗星看到後忍不住紅了眼眶。
“這兩天将軍還有吐血的現象麽?”孟慶歡并沒有把趙容真放下來,而是讓彗星幫自己,兩個人又把趙容真翻過來,臉沖外側躺着。
“有,都是黑紅色的。”想起這兩天趙容真吐的血,彗星想起來就覺得觸目驚心,還不禁打了個寒噤。
“嗯,這是好現象。”孟慶歡點點頭,彗星卻迷惑地看着他,“我聽公子大概說了,木樁砸下來的時候,肯定對将軍的內髒有損傷,會有淤血在他體內,而且您也看到後背肺部的區域青紫比較嚴重,相必木樁對肺部的傷害比較大,淤血留在體內的話,只會對肺部造成更嚴重的損傷,不利于恢複,所以那些淤血吐出來是好事。”
經孟慶歡一說,彗星好像明白了一點。
“就是不知道還有沒有存留的淤血了,所以讓将軍這樣保持側卧的姿勢,兩邊換着躺,這樣如果還有殘留的淤血的話,應該有利于淤血的排出。”
“好,我看着他,我幫他。”彗星像是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孟慶歡說什麽,他只要能做到的,他都會去做。
“殿下,軍營裏還有中草藥麽?”
“應該有,但那場大雨澆濕了很多,這兩天正在晾幹呢。”
“我想用一點能消炎的草藥,做成藥膏幫将軍消除後背的腫塊……”
“好,忠義,你帶先生去草藥庫,先生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不夠的話在去鎮子裏買。”
“是,先生跟我走吧。”忠義點了點頭,帶着孟慶歡走出了軍帳,在出去一剎那,孟慶歡又回頭看了看帳子裏的兩個人,彗星正坐在床邊,幫趙容真扶着身體,防止他睡夢中倒下去。
孟慶歡深深地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走出軍帳。
下午,孟慶歡做了點藥膏,等晚飯時間,孟慶歡和忠義把藥膏和晚飯一起送到了彗星的軍帳裏,孟慶歡幫趙容真塗好藥膏後,就讓彗星也一起來吃飯。
“你們先吃吧,我一會兒再吃。”彗星的眼睛裏紅紅的,其實這幾天也沒怎麽睡好。
“殿下,不然您先吃飯,我幫您扶着,等吃完了,您再換我。”忠義不想彗星的身體也垮下去,所以提議,彗星也不想讓所有人擔心,所以點了點頭,讓忠義換了自己。
但彗星沒有離開軍帳,本來孟慶歡想出去的,卻被彗星留了下來,兩個人一起在圓桌旁吃飯。
一時間,兩人安靜地吃着飯,誰也沒有說話,吃到一半,倒是孟慶歡先開了口,“殿下,我想謝謝您。”
“為什麽?”彗星挑眼看了一下孟慶歡。
“……您還是一如既往地相信我,在有危難的時候,還是先想到了我……所以,謝謝您。”
彗星停下來,“容真父母的事情你也不想的,你不是還幫他們治療來着,要不是當時容真的腿那個樣子,你應該也會把實情說出來吧。”孟慶歡點點頭,“我不知道容真現在怎麽想了,但是我應該感謝你才對,不該跟着容真一起怨你,你至少幫容真治好了腿傷,你是為我們着想的,盡管……那結果并不好……”
彗星和趙容真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都閉口不提父母的事情,因為他們都知道,提了就把兩個人永遠都愈合不了的傷疤再次掀開,血肉模糊。如今被孟慶歡無意講出,彗星只能這樣安慰孟慶歡和自己。
孟慶歡不再做聲,因為他看彗星的表情不是很好。
忠義靜靜地看着彗星,輕輕地嘆了口氣。
“李将軍!李将軍!”這時,一個士兵匆匆忙忙地跑進來,有點驚慌,草草地給彗星鞠了個躬,吃飯的兩個人都停下來,彗星也站起來。
“什麽事?別慌。”忠義皺了皺眉頭。
“外……外面有偷襲的人!說是敵軍的。”
“什麽?!”彗星和忠義都不敢相信地看着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