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二十八)
行軍一天後,傍晚,彗星帶着軍隊開始進山了,沿着山路要一直再走兩天,才能到達趙容真的營地。
因為已經離開了城市,進入山區,彗星也只能跟着部隊在山裏紮營過夜,天快黑的時候,每個營帳前面也升起了火堆,雖然已經五月了,但山裏到了夜晚,露水還是很重的,天氣也因為夜晚的到來臨冷下來,貼身侍衛給彗星單獨支起一個帳篷,因為要保護彗星,侍衛只能讓彗星将就點跟自己住在一起,因為現在的情況,彗星也沒有別的選擇。
臨睡前,彗星翻了翻自己的行李,包袱裏有一件厚披風,彗星把披風抖開的時候,一張小小的字條掉出來,彗星撿起來,字條上是忠義的字——
殿下:
晚上山裏會冷,把披風蓋上再睡。
忠義
彗星的嘴角微微翹起,忠義的細心總是體現在這不經意的地方。
躺在臨時搭起的床上,有點疲憊的彗星依然睡不着,腦海裏都是韓慶字條上的內容和趙容真的樣子,也想象着和趙容真再次相見時的樣子,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着想着,彗星也慢慢睡着了,他做了個夢,夢見穿着紅衣的自己和穿着盔甲的趙容真拉着手躺在一整片蔓珠莎華的花田裏,天空藍得好像永遠不會變黑似的,兩個人一直微笑地對視着,好像時間也沒有盡頭一般……
彗星多想這個夢境能一直持續下去,但帳篷外有點嘈雜的聲音弄醒了彗星,彗星和侍衛起身到帳篷外,原來天已經蒙蒙亮了,該出發了。
路上的彗星一直想着那個夢,嘴角卻泛起苦澀的笑容……
進山的第二天下午,一直陰天的天空終于開始淅淅瀝瀝地下雨,快傍晚的時候下得最大,山路也變得泥濘起來,非常難走,彗星的馬車車輪也陷在泥漿裏無法動彈,侍衛和幾個士兵試了幾次想推出來,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沒辦法,彗星只能穿着雨蓑,騎着馬繼續趕路,到了晚上,雨小了很多,但仍然在下着,天黑得也沒法再趕路,為了保證每個士兵都能安全到達趙容真的營地,彗星只能讓部隊停下,原地休息,能撐起帳篷的地方就盡量撐起來,大家也盡可能躲到帳篷裏,以便生病。
就這樣,将就了一夜後,早上,雨也停了,空氣就變得很好,但天還是陰沉的,好像随時都會再下雨的樣子,彗星命令部隊趁沒下雨的時候盡快趕路,如果在下雨的話,就再停下來。
一路上,彗星都祈禱着不要再下雨了,他的祈禱好像也起了作用,一直到了傍晚,部隊比計劃多走了一些的路,雨才下起來。
不過彗星開始覺得有點不适了,昨天淋了一些雨,今天又走得急,身上出了點汗,晚上也沒休息好,彗星覺得身上有點不正常的發熱了,但他誰也沒跟誰說,只希望能快點到營地,能把新兵和糧草帶給趙容真,給他最需要的支持。
終于在第三天晚上的時候,彗星強撐着帶着新兵和糧草到了趙容真的營地,吊着手臂的趙容真走出自己的軍帳出來迎接,但卻不見帶來新兵和糧草的帶頭人,在走出山路,快到營地的時候,侍衛終于發現了彗星的不對勁,堅持要送彗星去附近的鎮上看郎中,彗星想想也好,趙容真那裏物資應該缺乏了,不想再用軍中的藥物,就讓侍衛陪着自己去了不到一裏地的鎮子裏,讓軍隊自己去已經不遠的軍營,臨行前讓各隊的隊長傳令下去,到軍營裏的時候,趙容真問起帶兵來的人是誰的話,暫時不要告訴是自己,因為如果趙容真不見自己,可能會問自己的下落,他還不想讓趙容真提前知道自己生病的事情。
所以,當趙容真問起帶兵的人是誰的時候,每個人都三緘其口。
到了鎮子裏,彗星也只是讓郎中抓了幾副藥,半夜的時候,雨又開始下了,彗星沒在鎮子裏住就馬不停蹄地在半夜的時候到了軍營,因為連日的陰雨,趙容真和敵方也停戰了,雙方約定等五天後天晴後再戰,趙容真也因此得到了幾天好好籌劃的機會。
彗星到達的時候,沒讓軍營的把守驚動趙容真,而是問了趙容真軍帳的地方,自己拖着疲憊的身體走進去,而此時,趙容真和章玮還沒睡,正在布置新的作戰計劃。
當兩個人看着門口站着一個披着濕透的雨蓑,頭戴同樣濕透的蓑笠的人時,兩個人都警覺地握起身邊的佩劍。
“是誰?”趙容真防備地看着門口的人詢問着,那個人久久沒說話,當章玮起身,拿着佩劍要要起身上前一探究竟的時候,那個人話都沒說就忽然間直直地倒在地上,頭上的蓑笠也掉下來,讓兩個人看清了憔悴的面容。
“彗星!”趙容真驚訝地“騰”地站起來,不顧手臂上的傷,兩步跨到了緊閉着眼睛的彗星身邊……
彗星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是黑的,他躺在溫暖舒适的床上,回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已經到了趙容真的軍營,床邊只有一盞蠟燭燃燒着,身上也沒覺得沒那麽難受了,只是覺得口渴,他試圖坐起身體,下床喝水,靠在外面的右手好像被誰拉着,自己一動,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也松開了,黑暗中,彗星只能看到床邊趴着睡着一個人,随着自己的坐起,那個人也醒了。
“……彗星,你終于醒了。”不用看臉,只要聽聲音,彗星就知道那個人除了趙容真,不會有別人,“你要什麽?我幫你拿。”适應了黑暗,借着蠟燭微弱的光亮,彗星大概能看出趙容真的臉的輪廓,他消瘦了很多。
“……水……”彗星一說話,才覺得嗓子又疼痛又暗啞,趙容真起身,拿着蠟燭到了一個地方,彗星聽到有水倒出來的聲音,然後那抹光亮又回到床邊,趙容真小心翼翼地把水端到彗星身邊,怕彗星看不見,還把蠟燭舉到水杯旁邊,自己的腰身也彎下來,借着蠟燭的光亮,彗星也終于看清了趙容真的臉。
從趙容真關切的目光裏,彗星知道,這個人還是那個愛着自己的趙容真,只不過那關切裏,又蒙上了一層深切的悲傷。
水溫剛剛好,喝完水,彗星把水杯又交給趙容真,“還要麽?”彗星搖了搖頭,轉而又躺下,腦袋裏又變得迷迷糊糊的,趙容真把水杯放回桌子上,又回到床邊,把燭臺放回到床邊的凳子上,“睡吧,明天醒來後,我讓人到鎮子裏找郎中來。”
黑暗中,那只有力的手又握上了自己的手,再次閉上眼睛的彗星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應該拒絕來自那只手的溫暖,但當他再次落入夢鄉的時候,都沒有躲開那只手……
彗星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白天了,自己住的軍帳只有自己一個人,他環顧了一下軍帳,大小也差不多只有卧室的一半大,一張不大的圓桌,一個一米見寬的榻,兩張木凳和一個不大的衣櫃,還有自己睡的床就是這個軍帳裏的所有擺設了,空氣裏還有若隐若現的潮濕的味道。彗星不自覺地撇了撇嘴,從小在宮中長大的他,從來沒見過這麽簡陋的“屋子”。
但在彗星心裏升起的某種不适應也只是一瞬。
是的,這裏,現在就是趙容真“生活”的地方,也不知道他暫時會生活在這裏到什麽時候。
彗星起身,身上也已經是幹爽的衣服,雖然是自己的衣服,只不過依然不是紅色,他從宮裏出來的時候,就根本沒帶紅衣出來。
也不知道幾天沒吃東西,也沒有下床了,腳底也有點發軟,但燒應該退去了,只是嗓子還是疼痛。
圓桌上有水壺,彗星摸了摸,水壺是溫的,喝了杯水,彗星走出了營帳。
這營地依然駐紮在山坳裏,營地裏是一片和平閑适的景象,如果不是來回走着傷兵,誰也不會想到不遠的前線正在打仗,營地裏靠邊上的地方,有着袅袅的炊煙,彗星擡頭看了眼在陰雲裏若隐若現的太陽,應該快到午時了,那炊煙飄進彗星的鼻子裏,他卻分辨不出那大鍋裏做的是什麽飯菜。
彗星拉住一個從自己身邊經過的傷兵,問他趙容真和章玮去哪裏了,傷兵告訴他趙容真早上說去趟鎮子裏,沒說去幹什麽,章玮在将軍帳裏,然後指了指營地中間最大的營帳。彗星走到關着門簾的将軍帳前,猶豫了一下要不要進去,說起來,這還是趙氏夫婦的葬禮後,彗星第一次單獨面對章玮。
正當彗星猶豫要不要進去的時候,軍帳的門簾倒先被裏面的人掀開了,彗星和章玮面對面站着,章玮先有些驚訝,然後換上了一副冷漠的表情,低了低頭,算是打招呼,“殿下醒了……”
對于這樣的章玮,彗星覺得很陌生,他從前認識的章玮,是個即使沒有表情,不說話都會讓人覺得溫暖的人,但那僅僅的四個字中,卻透着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
“啊……”彗星一時語塞,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殿下有什麽事情麽?”兩個人在門口僵持了一會兒,還是章玮先發了話,看着彗星的眼睛裏不帶一絲感情,讓彗星不禁避開了那樣的目光,低下了頭。
“……容真……趙将軍呢?我有帶來新兵的名單和糧草的數量需要跟他核對一下……”
“不用了,我哥已經自己核對過了,您帶在身上的名單和清單都被雨水淋濕了,我哥費了很大力氣才核對完。”章玮有點不耐煩地皺皺眉頭,“如果殿下沒有別的事情的話,請讓一讓,我們出去還有事情。”彗星這才注意到章玮身後還跟着另外兩個人,聽了章玮的話後,彗星有點驚慌地反射性地讓開了門口,章玮帶着身後的兩個人走出去,軍帳的簾子也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章玮倒和另外兩個人先離開了,彗星站在軍帳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離開。
如果是別人,彗星可能已經覺得對他不敬了,但對于章玮,他卻怎麽也生氣,章玮本來就不是那種讓人生氣的人,更重要的是,彗星對他有愧。
彗星還在不知所措中,離他有六七步遠的章玮停下來,回頭看向彗星的方向,“我哥去鎮子裏給您請郎中了,估計快回來了,您要是等他,就進去等吧。”彗星像是得到了特赦般,感激地看向章玮的方向,可章玮卻先回了頭,繼續向自己要去的方向走去。
剛剛還心存感激的彗星,心再次涼下來,卻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然後走進軍帳。
彗星走進軍帳後,章玮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軍帳,門前已經空了,他卻怎麽也忘不了彗星來的那天晚上,暈倒在門口的時候,趙容真焦急、憐愛和關切的目光。
父母的葬禮後,趙容真除了臨行前進宮了一次,之前都沒有進過宮,也沒再提過彗星,一直挂在腰間的紅色錦囊也不知去向。章玮以為經過父母的事後,趙容真會就此慢慢地把彗星忘了,至少能變成普通朋友,但從趙容真的目光裏,章玮才明白,趙容真從來都沒忘記過彗星,也可能比之前更加愛。
不說,不見,不等于不想。
這是章玮後來悟出來的道理。
對于父母的事,章玮對彗星是有怨恨的,因為如果不是他,自己家裏的變化根本也不會出現,當章玮看見趙容真疼惜地把彗星抱在懷裏的時候,章玮對彗星的怨恨也悄悄地,慢慢地加深了……
彗星進到将軍帳後,覺得裏面又是另一片天地,這個軍帳比自己的軍帳大一些,軍帳中間放了一張比較大的桌子,上面放了一張邊境的地圖,上面還勾勾畫畫地寫了一些彗星看不太懂的标記,桌子後面有一個跟自己書房裏差不多的榻,榻兩邊依次放了上面還挂着一張虎皮,榻兩邊還分別排着兩排插着高低不等的落地燭臺,軍帳裏面的兩邊,還放着擺滿書的書架和衣櫃,将軍帳裏面也相對比自己的那個軍帳幹爽很多,可能是因為有書在的原因吧。
彗星踱步到書架旁,書架上大多都是兵書,很多也有翻看過的痕跡,彗星随手拿下一本,大略翻了翻,不禁在心裏默默感嘆,還是琴譜比較好看。
正當彗星把書放回書架上的時候,軍帳的簾子被掀開了,彗星反射地回頭看向門口,趙容真、寶勤和一個背着藥箱的陌生人站在門口,彗星想了想應該是郎中了。
“彗星……”趙容真有點意外在将軍帳裏看見彗星,他本來先去了彗星的軍帳,但裏面沒人,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章玮,章玮說彗星在将軍帳裏,趙容真這才找來。
“回來了。”彗星離開書架,和趙容真、郎中來到榻旁邊,彗星和郎中相對而坐,趙容真和寶勤站在旁邊,郎中給彗星號了號脈,期間,彗星擡頭看到了趙容真右手上臂,幾乎從肩膀開始一直到手臂的關節處都纏着紗布,從新舊程度上來看,應該是新纏的,彗星驚訝地看了看趙容真的眼睛,趙容真一直看着彗星,然後微笑地搖了搖頭。
“公子身體沒什麽大礙了,就是因為着涼而引起的發熱,現在熱度已經退去了,我再給公子開幾副藥就可以了。”郎中的話拉回了彗星的注意力。
“吃完就可以了麽?”趙容真低頭問。
“嗯,吃完就可以了,将軍放心吧。”郎中從藥箱中拿出紙幣筆,寫下一個藥方,交給趙容真,趙容真看了看,然後交給寶勤。
“跟郎中到軍醫那裏,把藥方給軍醫再看看,沒問題的話就去抓藥吧,順便看看午飯好了沒有。”
“是。”寶勤接過藥方,帶着郎中走出了軍帳。
趙容真坐到彗星對面,彗星的目光又回到趙容真的手臂上,趙容真有點不自然地摸了摸,“沒關系了,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了。”盡管這麽說,彗星還是擔心地看着趙容真,趙容真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怎麽不穿紅衣了?我看你帶來的衣服裏,也沒有……”
彗星收回目光,苦澀地笑了笑,“經過趙大人和夫人的事後,我又怎麽好意思再穿呢……”彗星沙啞的聲音裏透着漫漫的寂寞與無奈,也揪起了趙容真心裏還沒有平複的傷痕,“等我身體好些了,我就會回去的,我答應皇兄和忠義會回去。”
彗星的話讓趙容真的心情更加低落,他以為彗星這次是來找他的。
葬禮過後,趙容真沒有一天不想念彗星的,但又因為父母的事情而自責,他知道,和彗星的未來可能就只能停留在他在宮中的兩個月了,但思念卻是無限的,他把彗星送的錦囊收起來,每天都放在懷裏,沒有再挂在腰間了,是對父母的歉意,也是怕章玮看見會不高興。
雖然自己回家了,但對于父母的離開,趙容真知道章玮對自己和彗星肯定會有怨氣,但章玮從來沒有埋怨過自己,也沒有說過彗星的不好,只是在葬禮那天,他注意到了章玮對彗星略帶敵意的目光。
“……回去的時候,幫我問候皇上,謝謝他的救兵和糧草。”趙容真也只能這麽說着,他沒有權利把彗星留下來,他也不想彗星為難。
本來趙容真還想握握彗星放在桌子上的手,但在舉起的途中,趙容真終究還是放下了手。
“你自己多注意點手臂,別感染了,也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打仗需要體力的,也自己多注意安全……”彗星盡量用不鹹不淡的口氣囑咐着,這樣的話他不想臨行時再說,只怕說完後又舍不得走了。
接下來的五天裏,彗星按時吃了郎中開的藥,第五天的時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身上也有了些許力氣,雖然是休戰時期,但因為不知道那個陳遠會不會布置偷襲,所以趙容真不讓彗星出軍營,但為了約定後的戰役,每天趙容真、章玮和幾個各隊的首領都在緊鑼密鼓地商量戰術,一直到晚上才會有點時間。
彗星除了吃飯,幾乎每天都呆在自己的軍帳裏,白天的時候,也只有吃飯的時候才能見到趙容真。趙容真會在白天的時候盡量把工作完成,晚飯後,趙容真就會去彗星那裏,因為彗星說他在的時候,會幫趙容真換藥,像趙容真說的一樣,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了,但是看上去有将近一尺的刀傷如果長好後,也肯定會留下深刻的疤痕,永遠都無法消除。所以,每次換藥的時候,彗星都會在心裏默默嘆氣。
“這是誰弄的?”彗星在第一次換藥的時候,看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口後,心疼地問。
“敵方叫做‘陳遠’的将軍。”趙容真永遠也忘不了陳遠的臉,盡管他跟陳遠只近距離地接觸過一次,但不管是趙容真,任誰也不會相信,那個擁有着清秀的臉的人,下手會如此狠毒,
目光裏還透着寒冷的目光讓人不寒而栗,還有無法回避的絕望,像是失去了最珍惜的東西一樣。
想起陳遠的目光,趙容真不禁沉浸在那次正面交鋒時候的情景,彗星的手在趙容真發直的目光前晃了晃,帶回了趙容真的注意力,“對不起……”趙容真抱歉地看了看彗星,“晚上……一個人睡可以麽?”
其實,是趙容真想留下來,他知道,能離彗星這麽近的日子可能也就這麽幾天了。
彗星愣了一下,但聽懂了趙容真背後的意思。
“……沒關系,可以的。”雖然彗星想留趙容真,但他知道,不能。
如果趙容真留下來,自己留在這軍營的機會就大了。
彗星不想給自己這樣的機會。
兩人相視而笑,可憐地。
趙容真的笑容裏還帶着點窘迫。
其實心裏有個聲音一直在吶喊“彗星,留下來吧。”但也只能在心裏吶喊着,不敢說出口。
換完藥,兩個人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題,趙容真就準備離開了,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坐在榻上的彗星,“……真不用我留下來麽?”
“……不用,走吧。”
趙容真只能點點頭,回身走出了彗星的軍帳。
當簾子落下的一剎那,彗星剛剛還故作鎮定的目光也失落下來。
後來的幾天裏,趙容真晚上來換完藥後,都不會再問需不需要自己留下來的問題,他已經知道彗星的答案。
但心裏那個留下彗星的聲音卻充滿了趙容真的內心,滿得好像随時都能溢出來一樣……
第五天,晚上。
趙容真依然到彗星的軍帳裏換藥,其實他猶豫了一天要不要去,因為彗星第二天一早就要離開軍營了,趙容真怕自己會把“讓彗星留下”那“可怕”的想法忍不住說出來,但想到日後可能接觸彗星的機會就少了,所以趙容真還是去了。
換完藥,最後彗星把紗布系好,然後看着趙容真淡淡地笑了笑。
“這傷疤肯定是落下了,以後上戰場的時候自己要小心,盡量別讓自己受傷,好麽?”彗星還是忍不住再囑咐一遍,趙容真點點頭。
一時,兩人相對無言。
“明天什麽時候走?”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趙容真先說了話。
“一早。”
“不再多留幾天了麽?”
“……不了,過幾天你們不是又要開戰了麽?別分心了。”彗星只怕自己再呆下去,會真的舍不得走了,這幾天,他真的考慮過,什麽都不顧地留在軍營裏,但這念頭也慢慢地被彗星打消了。
“嗯……那我送送你……?”趙容真擡起眼,略帶乞求地看着彗星,最終,卻也只看到了彗星的搖頭。
“有貼身侍衛呢,還怕不安全麽?”
兩人又相對沉默下來。
“……那我走了,你早點休息,明天要早起的。”趙容真起身,彗星把他送到門口。
趙容真在門口停下來,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略微低頭溫柔地看着彗星,那是彗星最熟悉,也最渴望的目光。
“……能再抱抱你麽?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
一時間,趙容真低沉而溫柔的聲音彗星的思緒變得混亂起來,他不知道該接受,還是該拒絕。
應該要拒絕的。
但趙容真把彗星的沉默當作認可,所以還沒等彗星表态,趙容真就把彗星抱在懷裏,這個人比在宮中,他最後一次抱他時瘦了好多了,這讓趙容真不禁更加心疼地抱着懷裏的人。
彗星一時沒反應過來,只能任趙容真抱着,感受着從趙容真左邊的胸膛裏傳來的熟悉的溫暖,以後,可能就再也感受不到了,他還能感受到趙容真溫熱的呼吸就在自己的耳邊,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渴望自己,眼淚也不由自主地順着彗星的眼角滑落。
“……彗星啊,留下來吧……我們永遠的……”趙容真略略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的話彗星越來越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快爆炸了。
彗星的心裏有杆秤,一邊是趙容真,一邊是皇宮,本來向着“皇宮”那邊沉下去秤杆在慢慢回到平衡的位置,越來越向趙容真的方向倒去。
“不行……我們不行……”彗星帶着濃濃的鼻音拒絕着,“我們是不對的……”
“留下來吧……求你……我想你……每天都想……都快瘋了……”趙容真知道如果跟彗星永遠下去,父母的離開将是他們之間永遠都不能贖回來的罪,章玮也可能因此離開自己。
趙容真什麽都知道。
但,他此時此刻什麽都不想去想,就算他會帶着彗星一起堕入地獄,此時此刻,他也只想要在懷裏哭得顫抖的這個人。
彗星想掙脫趙容真的懷抱,但趙容真越來越用力,越來越拼命地抱着自己,一會兒,彗星就沒有更多的力氣再掙紮了,他的左手上也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彗星低頭看了看,趙容真右手臂上的傷口又裂開了,紅色的液體正從紗布裏面冒出來。
“……你的傷口……”彗星覺得自己要喘不過氣了,但趙容真好像并沒有放開的意思。
“不要管它……我只要你留下來……”
趙容真的乞求像是秤砣,彗星心裏的那杆秤被那秤砣徹底地壓到趙容真那邊,剛剛一直垂下的雙手慢慢地攀上了趙容真的後背,趙容真似乎感受到彗星的回應,這才慢慢地減輕了自己的力量,等确定彗星不會放開自己的時候,才把自己埋在彗星肩膀上的臉擡起來,兩人淚眼婆娑地看着對方,“如果我們就這樣下去,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我沒想過回頭路……”
“趙大人和夫人都走了,章玮也可能會離開你……我們……”彗星還沒說完,自己的雙唇就被趙容真封上了,趙容真的吻激烈而瘋狂,從彗星的口腔裏掠奪着因為哭泣而所剩不多的空氣,想要活下去,只能以同樣方式回應趙容真,彗星不知不覺中用手拉住了趙容真的衣領,直到這個人跟自己再也沒有間隙……
我們是彼此永遠都甩不掉的宿命。
我們的愛就是我們的原罪。
我們注定要背叛身邊的所有人,去完成屬于我們,也屬于皇兄和孟先生的永遠和海闊天空……
一場久違的□□,讓兩個人像是幹裂許久的大地終于得到一場酣雨的滋潤一樣。
兩人互相親吻着,撫慰着,撕咬着,釋放着,好像過了今夜,明天就是末日一般,每當彗星以為自己已經疲憊到極點,再也無法再繼續的時候,但只要趙容真帶着烈火的手指觸碰到自己皮膚的時候,彗星便會無條件再次興奮起來。
今夜,兩個人好像怎麽愛對方都愛不夠似的,他們就像彼此的催化劑,越想冷靜,就越忍不住想要擁抱對方,或被對方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