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二十七)
孟慶歡站在院子裏,環顧着這個生活了大半年的地方,到處都是和韓慶在一起的記憶,歡笑的,安靜的,甚至悲傷的,孟慶歡想到自己可以離開這裏,一走了之,自己可以依靠在宮裏的記憶生活下去,可時間長了,記憶也總會有模糊的部分。
但韓慶永遠都要生活在這個充滿他們記憶的地方,那些記憶都會歷歷在目,永遠不會消失。
或許,韓慶以後的生活會比自己更難過吧。
想到這裏,孟慶歡只能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在心中默默地說了聲“韓慶,對不起……”
孟慶歡在院子裏待了一會兒就回了自己的房間,又查看了一下白天收拾好的,自己本來就不多的東西,确認都沒少之後,就等天稍微亮一點,韓慶還沒醒的時候離開,他把白天寫給韓慶的信拿出來,又讀了兩遍才又放回到信封裏,然後放在桌子上,把屋子又打掃了一遍,收拾得好像沒有人住過一樣,一切都妥當後,天已經開始蒙蒙亮了,孟慶歡拿好自己的包袱,走到門口,回顧了屋子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桌子上的信封,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就走出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路過韓慶房間的時候,孟慶歡又頓了一下,看着緊閉的房門,他上前,手和額頭默默地靠在門上一會兒,然後在心裏默念着——
韓慶,再見了。
再也不見。
然後孟慶歡離開了和政宮,離開了皇宮——
這個給了他一段痛并快樂着的,而且會記在心裏一輩子的記憶的地方。
頭也不回地。
第二天一早,韓慶醒來的時候,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也早就沒了溫度,他迅速起身,屋子裏孟慶歡的衣服已經不見了,他赤着腳跑出卧室,去了書房,書房裏沒人,然後又跑去了孟慶歡的屋子,那屋子被收拾得一塵不染,韓慶又打開衣櫃,裏面的衣服都沒了,只是空空的衣櫃,韓慶的心涼了半截,也隐約明白了——
孟慶歡已經離開了。
韓慶的心瞬間空了,他想離開孟慶歡的房間,去問侍女,起身經過桌子的時候,看見一個白色的信封放在上面,上面寫着“皇上 收”,韓慶想起昨天孟慶歡在書房寫的東西,于是把信封拿起來,猶豫要不要打開,他害怕打開了,就真的證明孟慶歡已經離開了,遲疑過後,韓慶還是打開了信封,坐在床上慢慢地閱讀起來——
韓慶,
請允許以及原諒我最後一次這樣叫您。
當您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離開了,因為我不想讓您看着我的背影離開,那只會徒增我們的傷感罷了。
在宮裏的這段時日,開始的時候,我覺得能給您治病,是我的榮幸,後來的時候,特別是我們“在一起”後,我更加覺得給您治病是我的責任,我有義務讓我愛的人健康起來。您的病一天天的變好,也讓我覺得很欣慰。
我曾經真的自私地想過永遠留在宮裏,但經過彗星殿下和趙将軍的事後,特別是趙老将軍和夫人的離世,讓我心裏覺得有塊大石頭壓在那裏,越來越沉重,也覺得自己那自私的想法越發的愚蠢。
您是皇上,而我只是一介江湖郎中,我們也都是男子,又如何得到別人說的天長地久?分開,或許對我們都是正确的選擇,我本來也不屬于宮裏,而您,是屬于我們整個國家的,我又如何要做個自私的人呢?
像我說過的,您是屬于我們國家的,當然也是屬于我的,而我,即使不在您身邊,也會是永遠屬于您的,所以即使分開了,也不代表我們是真的“分開”了,不是麽?
從進宮到離宮,我只後悔兩件事情,一件是沒有告訴趙将軍他父母親真正的病情,一件是我從來沒給您說過“我愛你”。
韓慶,我會永遠愛你。
孟慶歡
看到最後,韓慶的淚也打濕了孟慶歡的信,他再三讀了幾遍,然後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塞進自己的懷裏,環視着孟慶歡住過的屋子,這裏好像還有他生活過的氣息,雖然眼角流着淚,但嘴角卻微微翹起。
是啊,即使分開了,也不代表我們是真的“分開”了,心不是還在一起麽?
慶歡啊,我也有後悔的事,我好像也從來沒對你說過“我愛你”。
慶歡啊,我也會永遠愛你。
孟慶歡離宮後,天剛好大亮的時候回到家,剛起床不久的管家對于孟慶歡突然歸來有點驚訝,孟慶歡身後還背着行李,跟剛走時候的差不多多,不過清瘦了很多。
“爺,您回來怎麽不讓人告訴我一聲?我去宮門口接您啊。”管家自然地接過行李,孟慶歡淡淡地笑了笑,沒說話,在各個屋子轉了轉,這房子跟自己離開時候一樣,管家每天都有打掃,就盼着孟慶歡回來呢,花園裏的各種花朵也已經發芽了,有的還已經長出了花骨朵,院牆旁邊的蔓珠莎華也冒出了紅色花骨朵,靜靜地等着開放,孟慶歡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出彗星和趙容真的樣子,輕輕地嘆了口氣。
“我不在這段日子,辛苦你了。”最終,兩個人坐在客廳裏,管家燒好了水,給兩個人泡茶喝。
“這不是我應該做的嘛,怎麽樣?宮裏是什麽樣子?皇上是什麽樣子?他的病好了麽?”管家好奇地問起宮中的情況,孟慶歡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怕提誰,誰就會出現。
“嗯,病已經好了,宮裏雖然奢華,但始終比不上家好。”孟慶歡輕輕地一句帶過,然後把茶杯舉在唇邊,慢慢地喝着茶,管家見孟慶歡不願意多說,雖然好奇的事情還很多,但也沒有再問,“我這次回來不會呆太久。”一盞茶下去後,孟慶歡放下茶杯,管家又給他倒了一杯。
“要上山麽?是該去看看方丈了,您好長時間都沒去了。”管家想想,平日,孟慶歡除了給病人看病,也沒什麽特別的地方能去了。
“嗯,這房子就留給你了,家裏的錢我帶走一小部分做香火錢,剩下的也都留給你了。”管家一愣,孟慶歡卻一臉平淡,好像再說別人的事情。
“爺,您要上去多長時間?怎麽什麽都留給我了!”
“當然是不回來了,不然怎麽會什麽都留給你?”此時,管家好像變成了奇怪的人,孟慶歡有點好笑地看着管家。
管家迷茫地看着孟慶歡,不明白地搖搖頭,“爺,您是要做和尚去麽?”
孟慶歡依舊是不溫不火地笑着,“我從10歲就跟在方丈身邊,他撫養我長大,教會我做人,我總該要孝敬他一下了。”
“孝敬也有很多方式啊,像之前您經常上山去看他,還給廟裏捐香火錢,也不一定非要做和尚……”
“誰說我要做和尚?只是……不出山了而已。”孟慶歡看向客廳的簾子外,目光停在那些蔓珠莎華上,“你也老大不小了,嚴格的說,你還是是我哥呢,也應該娶親了,正好這房子和錢留給你,結婚也總需要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才好,你照顧我這幾年的生活起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也沒什麽能給你的,你若不嫌棄,收下才好。”孟慶歡轉過目光,感謝地看向管家,管家卻表情複雜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的脾氣,我勸你什麽你都聽不進去,我不知道你在外面遇到了什麽大挫折,非要用這種方式回避,反正你要走就走,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你什麽時候回來,我什麽時候娶親,到時候你的房子還是你的房子,錢也是你的錢,我娶親也用不着你的房子和錢。”和孟慶歡相處了五年,管家第一次沒有跟他用敬語,他摔下杯子,離開了客廳。
“哥……”
五年來,也是第一次,孟慶歡喊了管家一聲“哥”,管家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仍舊自顧自地離開了客廳。
三日後,清晨。
還沒等管家醒來,孟慶歡就帶了一點銀子,離開了家,這三天,管家因為跟他生氣,雖然依然照顧他,但卻不跟他說一句話,孟慶歡想想,這樣也好,省得跟他“道”別離,只是在客廳裏給管家留了一封短信就離開了。
那封信上寫着——
哥,
真的,別等我了,你也該有你的生活。不管我在外面遇到了什麽事情,你一直都是我信任的人,這房子和剩下的錢就當作你成親我給你賀禮,我也只有這麽多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孟慶歡等管家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孟慶歡已早已經離開了,管家只能深深地談了口氣。
而此時的孟慶歡已經到了廟裏,穿着和尚的衣服,雙手合十,虔誠地跪在佛像前祈禱,雖然他想剃度,但方丈卻沒答應,因為當他看見回來的孟慶歡時,這個從小他看到大的孩子眼睛裏已經沒有以前的淡漠,那裏有了刻骨銘心,永遠不會忘記的愛情,他也知道,孟慶歡再也回不到進宮之前的那個孟慶歡了。
方丈沒有答應,孟慶歡就知道了方丈十有八九猜到了自己的真正想法,所以孟慶歡也順從了方丈。
孟慶歡承認自己回到廟裏是有自私的想法,但或許只有這樣,他才能慢慢回歸到以前生活的軌跡上,但到底能不能回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孟慶歡離開幾日後,韓慶在繁瑣的政事中都快透不過氣了,前線頻頻傳來趙容真關于近日作戰的信件,探子帶回的關于這個“陳遠将軍”的消息一點都沒錯,而且“不相上下”這個形容詞并不特別準确,“有過之而無不及”才對。
陳遠将軍的作戰方式雷厲風行,好像也總是能攻擊到趙容真和章玮相對薄弱的環節,對于兵法的應用也熟練得不像是一個傳說中只有二十五歲的人,而且好像是跟兩個人拼了一樣,不給兩個人留後路,也不給自己留後路,雖然前線不至于潰不成軍,但從敵方來的壓力,已經慢慢侵入趙容真和章玮的內心,讓兩個人感到有些力不從心,手下的士兵們也死傷衆多,趙容真不得不向韓慶請求支援了。
雖然國內還有兵力的儲備,但韓慶有點苦于沒有人能帶支援的兵力去前線,趙容真和章玮不能回來,自己也不能親自帶兵去,還在朝內的老将軍們大多都已經告老還鄉,身體狀況也不允許他們再出遠門,想了幾天,韓慶也沒想出能讓誰帶兵出征,而早上最新請求支援的信也不是趙容真親自寫的,而是章玮代筆寫的。
因為趙容真在最新的作戰中,手臂受了刀傷,無法寫字了。
想到前線的種種壓力,韓慶頭疼症又犯了。
而在忙碌的國事中,孟慶歡的樣子就會出現在時而走神的韓慶的腦海中,每每夜深人靜,韓慶因頭疼而整夜睡不着覺的時候,他就會無限地想如果孟慶歡還在多好,就算什麽都不做,自己也能安然入睡。
正當韓慶一籌莫展的時候,好一陣子不見彗星和忠義來了和政宮,韓慶也想放松一下,或許放松過後,會想到更合适的人選。
不過看着彗星不穿紅色的樣子,韓慶還真的不習慣。
彗星從明清宮帶來了茶葉,見韓慶書房的桌子上摞成小山的奏章,和韓慶不是很好的臉色,彗星只能擔心地看着韓慶,韓慶卻故意安慰地笑着看向彗星,拍拍他的肩膀,“我沒事的,還挺得住。”但下一秒,韓慶卻不自主地揉了揉發痛的額角,彗星卻看不了韓慶這樣強顏歡笑。
“孟先生沒有幫你麽?”彗星有點奇怪地看着韓慶,孟慶歡離開的事情,韓慶沒有告訴任何人,也就只有和政宮的人知道而已,韓慶瞬間尴尬地笑了笑低下頭,手也放下來,許久才擡起頭,看向等着他答案的彗星,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閃爍的樣子。
“他離宮了。”
彗星和忠義驚訝地看向韓慶,韓慶卻安慰地看向兩個人,“別那麽驚訝,他遲早是要走的,彗星啊,你不是說過嘛,他本來就不屬于宮裏的。”
“皇兄……”彗星心裏對孟慶歡有點愧疚,他有點後悔自從趙容真的父母離世後,對孟慶歡的态度有點冷淡,雖然他幫趙容真治好了腿,但趙容真父母的事彗星心裏又有怨,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态度面對孟慶歡,所以只能冷淡對待。
“別說他了,喝茶吧。”韓慶指指彗星的杯子,然後舉起杯子把自己的茶一飲而盡。
“皇兄,如果有什麽我能幫上忙的,就盡管說。”彗星理解韓慶心裏的苦澀,但不知道如何勸慰,心裏的傷只會越勸越大。
彗星知道。
其實彗星這次來,不只是想來看看韓慶,他其實更想知道前線的情況,雖然跟自己說過多少次不要再想和趙容真的事情,但很多時候,心不由己。
“皇兄……前線怎麽樣了?”坐了半天,彗星才吞吞吐吐地問出想問的問題,韓慶以為彗星已經對趙容真斷了念想,趙容真的來信中也未提過彗星半點,韓慶以為兩個人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他沒想到彗星會主動問起,雖然他問的是“前線”。
韓慶嘆了口氣,“這次戰役不容樂觀,對方的将軍叫‘陳遠’,現在來看,是個不容小觀的人物,前線……有點不穩,最近趙容真和章玮讓我支援兵力和糧草,我正發愁沒人把新兵和糧草帶去前線呢……”韓慶大概說了下前線的情況,他忽然擡起頭,略帶研究地看着彗星和忠義,一種念頭在心裏悄悄升起,但又否定地搖搖頭。
“……皇兄是想讓我們把新兵和糧草送去麽?”彗星卻看出了韓慶的心思,試探地問。
“不用了,忠義還做我的內衛統領,你……也別去了,我再想辦法。”韓慶搖着頭說,彗星知道韓慶想到他,但又否定自己想法的原因。
“皇兄,如果我可以幫忙的話,我願意幫,送去之後我就回來,不會在軍營多呆的……”彗星想了想,還是小心翼翼地說,略帶乞求地看着韓慶。一直站在彗星身後的忠義低頭看着彗星的側臉,心裏隐隐有種感覺——雖然彗星說會回來,但好像這一去不會再回來一樣。
韓慶擡起頭,他其實也有忠義的感覺,但還是想賭一把。
其實,當時彗星真的只是先把新兵和糧草送到了前線就回宮,畢竟趙容真的父母的事後,他和趙容真都明白,兩個人是沒有辦法再在一起的,所以,在出宮前,他一直都有會回宮的自信。
彗星帶着五萬精兵和足夠三個月的糧草上路前,韓慶給了他一張紙條,讓他上路後再看,在答應彗星讓他去送兵力和糧草後的三天裏,他思前想後寫下了那張紙條,彗星拿到手裏後,愣愣地看了看,然後塞進了懷裏。
忠義把彗星送到宮門外,“殿下,早點回來,忠義等您。”在馬車的車窗外,忠義扒着窗戶,敲開了車窗,彗星看着忠義依依不舍的目光,好像在送一個遠行不會再回來的人一樣。
“我會很快的。”
之後,彗星關上了車窗,忠義又囑咐了侍衛加車夫幾句,要在路上保證彗星的安全,然後就放大部隊離開了。
那天,忠義在宮門外站了好久,直到部隊的隊尾都看不見的時候,忠義才回了宮。
那天的天空也好像和平時的不一樣,看似遙遠又盡在眼前的天邊顯出莫名的妖冶的藍。
出了京城後,彗星想起韓慶給他的字條,于是就拿出來打開,韓慶熟悉的字體呈現在眼前——
彗星啊,
作為哥哥,我相信你會很快回來,我也希望你能回來,但如果,我只是說如果,見到容真之後,如果“忽然間”有不想回來的想法,或者趙容真不想你回來,這場戰役不管是贏是輸,結束之後就和容真離開吧,去哪裏都好,我會跟全國宣布你們在戰役中犧牲了,盡管這樣會對不起趙大人和趙夫人,但也只有你們,才能實現我和慶歡沒法實現的永遠與海闊天空。
兄韓慶
彗星拿着字條的手輕輕地抖着,出宮前的自信慢慢被這字條吞噬着,“與容真一起的永遠和海闊天空”誘惑着彗星,但趙氏夫婦的離世也撕扯着彗星的心底。
彗星開始不知該怎麽抉擇了。
一陣稍強的風吹開了車窗,被輕捏在彗星手裏的白色字條脫離了彗星的手,飄出車窗,彗星在行進的馬車中探出頭去,看着字條像只白色的蝴蝶被風越吹越高,越飛越遠。
彗星想着,自己和趙容真的未來會不會像那字條的未來一樣飄忽不定,最終不知落到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