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二十五)
傍晚,孟慶歡回到宮裏直接去了明清宮,正如預料中的,彗星和趙容真正等在客廳裏,孟慶歡一進屋,彗星就拉着他坐下,問他關于将軍府裏的情況,回來的路上,孟慶歡就想好了怎麽說,他只跟兩個人說趙父趙母身體不太好,但是沒什麽大礙,他已經開了藥,等過兩天藥吃完了他再去一趟,他怕跟趙容真說了真實情況後,會在腿還沒好的情況下就出宮,這不利于腿的恢複,回去後還是會讓二老擔心。孟慶歡也隐晦地把趙父對于趙容真心裏“那個人”的态度講給兩個人聽,他說如果趙容真肯回去,趙父就不再幹涉趙容真對于自己婚姻的态度,如果趙容真願意跟“那個人”在一起,趙父也會答應,讓他們成親。
彗星和趙容真對視了一下,都也只能無奈地笑笑。
即使孟慶歡沒有說出全部實情,但從趙容真的表情上看,他已經開始為二老的身體情況擔心了,孟慶歡臨走的時候,趙容真還問他什麽時候能把他的腿治好,孟慶歡就趙容真現在的情況來看,至少還需要一個月的,趙容真請求孟慶歡最好能快一點,越快越好,不管用什麽方法,孟慶歡也只能盡力而為。
孟慶歡把二老的消息帶給趙容真後幾天裏,趙容真都一直悶悶不樂,彗星看得出來,趙容真應該是在為二老的身體擔心。
“又在想爹娘了?”晚上,彗星先幫趙容真洗漱,然後自己洗漱完畢後,躺在趙容真身邊,見趙容真并沒有睡着,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不只是他們,還有我爹對于我的婚姻的态度。”
“……你不是想跟二老說吧?”彗星有點驚訝地看着趙容真,趙容真偏過頭,平靜地看着彗星。
“不行麽?”
彗星翻了個身,背對着趙容真。
“你覺得他們會接受麽?他們不是皇兄……”
“爹不是說了嘛,不會幹涉我的婚姻……”
“那是在‘那個人’是女子的情況下,趙大人又不了解我們的狀況,說出來只會讓情況更壞……最近你爹娘身體不是不好麽?還是再考慮一下怎麽說吧。”彗星的想法和低低的聲音讓趙容真暫時打消了跟父母坦白的想法,趙容真只能把身邊的人收進自己的懷抱,緊緊地。
孟慶歡加緊了給趙容真的治療,但又矛盾如果治好後,趙容真就會離宮看望父母,到時候,彗星和趙容真還會不會再繼續走下去也都是未知數。
10天後,将軍府。
上午的藥喝完後,趙父把剛從宮裏回家的章玮叫到房間裏,章玮以為父親又是問找到趙容真的下落沒有等類似的話題,進入房間前,章玮就打好了腹稿,要跟父親怎麽說,但出乎意料的,父親并沒有問。
“小玮啊,孟先生還什麽時候來給我和你娘看病?”
章玮算了算,孟慶歡第一次來開的藥今天正好能吃完,也是該請他來再看看的時候,“明天吧,上朝的時候我正好把先生請來,爹有哪裏不舒服麽?”父親搖了搖頭,深呼吸了一口氣。
“爹老了,因為你哥的事情,最近我總是覺得這次可能要熬不過去了……”
“爹,別這麽說,我會盡快把哥找回來的……”聽到父親的話,章玮心裏“咯噔”一下,可能這次,父親對趙容真真的失望了吧,父親卻拉住了自己的手,沒讓自己再說下去。
“先聽我說……我其實一直對你有愧疚,雖然你是我撿來的孩子,但既然我認了你當我兒子,我就應該讓你姓趙,但是我沒有,你小時候身體不好,師傅說跟着娘的姓好,我都沒考慮就答應了,或許……我還沒有完全把你當兒子吧,但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都是你在我和你娘身邊盡心盡力地照顧着,盡着兒子應該盡的孝心,我真的覺得這些年來對你有虧欠。”
章玮卻坦然地笑了笑,“爹,其實您不用對我有虧欠的,只是一個姓氏罷了,如果不是您把我從路邊撿回來,養我到這麽大,我可能還不知道在哪裏流浪呢,能不能活着還有是個問題,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這不是一句感謝就能承載的,我現在也是在做該做的事情,是我對您二老的回報,哥他……也不是真的想離開您和娘,他只是不喜歡這段婚姻罷了,我會盡快把哥找回來,跟他說您現在的态度,我想他會想明白,回來給您道歉的……”
趙父雖然對于章玮的話感到很窩心,但說到趙容真,他還是忍不住失落起來,“其實我知道……你哥他就在宮裏,他只是不願意回來罷了。”章玮驚訝地看着父親,不知如何是好,他怎麽也想不到足不出戶的父親怎麽會知道趙容真在宮裏,“雖然皇上是皇上,他畢竟還年輕,他那天為難的表情我都看在眼裏……等你哪天有時間去宮裏的時候,跟他說一聲,讓他早點回家,我和你娘都等着他,也讓他把他心裏那個人領回家裏看看,至少讓我們看看長什麽樣子。”
其實章玮和父親也沒說多少話,但趙父早早就累了,章玮把父親安頓好後,離開了父親的房間,當他關上房門的一剎那,一直忍着的眼淚也悄悄滑落。
趙容真可以回家,但卻不能将“那個人”帶回家……
當趙容真和彗星還沒等想好怎麽跟趙父趙母坦白,孟慶歡也在苦惱治療的速度的時候,一個月已經匆匆過去了,趙容真的腿的确有了很大的起色,他只需要拄着一根拐杖獨自行走了,這讓彗星悲喜交加,喜的是趙容真的腿終于有了很大的改進,悲的是趙容真離宮的日子就越來越近了。
這兩個月每天都和趙容真從早到晚的相處,讓兩個人都無法離開對方,甚至覺得分開一秒鐘都是在浪費時間,但兩個人都也都知道,趙容真遲早是要離開宮裏的,縱然碩大一個皇宮,要長時間藏一個人也不是很簡單的。
這一個月來,孟慶歡去過将軍府幾次,主要是想看看二老的情況,但兩個人的病情每況愈下,即使孟慶歡加大了藥的劑量,但也不能延遲二老聲明消逝的速度,孟慶歡開始後悔從一開始就不該騙趙容真,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回頭了,他每次回宮後,都只是跟趙容真和彗星敷衍地說一下趙父趙母的情況,但這已經讓兩個人起了疑心。
縱使兩個人每天依然笑容相對,但多多少少,他們都能從對方臉上看出強顏歡笑。
直到再經過半個月,趙容真已經可以扔掉拐杖,真的能獨自行走的那天,彗星和孟慶歡在開心過後,臉上又都顯現出不同的悲傷。
為了感謝孟慶歡,晚上彗星讓禦膳房做了一桌精美的飯菜招待孟慶歡,也把韓慶叫來一起,孟慶歡不好推辭,也就留下了,但孟慶歡吃着這頓飯,如同嚼蠟,好幾次想開口跟趙容真說實話,但見趙容真和彗星開心又依依不舍的樣子,怎麽也說不出來,旁邊的韓慶倒是看出孟慶歡有點不對勁,但當着趙容真和彗星的面,韓慶也就沒問。
酒席快要結束的時候,一晚上都在“鼓勵”自己鼓起勇氣的孟慶歡終于想把實話說出來,“趙将軍……其實……”孟慶歡剛把趙容真和彗星的目光引導自己身上,門外就傳來侍女敲門的聲音,然後兩個多月沒見,身穿白色麻衣,頭綁白色絲帶的寶勤面帶悲傷地走進來,幾步就跨到趙容真身邊,“噗通”地跪下來,拉着趙容真的衣襟——
大少爺,老爺和夫人……走了……
然後,寶勤“哇”地一聲哭出來,坐着的四個人起初沒明白寶勤是什麽意思,但離寶勤最近的趙容真見他這身打扮,瞬間明白過來,然後趙容真看向深埋着頭的孟慶歡,又看看跪在身邊的寶勤。
“寶勤啊,你在說什麽?”
天空并不明亮,陰晦的天空籠罩着一層淡淡的烏雲,空氣好像也冷得要凝結起來一樣,讓人透不過氣來,好像又要下雪的樣子。
将軍府裏上上下下都挂着黑白色的薄紗,每個人都是一身素衣,客廳裏擺着兩口上等樟木做的棺材,棺材前香火缭繞,中間擺着一個金盆,裏面的火沒有斷過,已經積了很多焚燒過的紙錢的黑色紙灰,一身白色麻衣的趙容真和章玮,因為趙容真的膝蓋還不能承受太大的力量,只能坐在金盆旁邊,章玮則跪在旁邊,兩個人沉默地輪流往金盆裏放着紙錢,看着兩個人手裏的紙錢快沒了,旁邊的寶勤就會再遞上新的紙錢給兩個人。
來祭拜的人來來往往,讓人意外的是沒能和趙家結成親家的吳大人帶着夫人和女兒也來了,雖然心裏還有疙瘩,但聽說趙氏夫婦的喪訊後,畢竟是同朝那麽多年的臣子,最後還是惺惺相惜的同僚情戰勝了私人感情。
見三口人走進來,趙容真的心裏也充滿愧疚,他勉強自己跪下來,給三個人磕了個頭,歉意卻都含在眼淚裏,那眼淚裏更包含了對父母深深的歉意;吳大人蹲下來,摸着趙容真的頭發,什麽都沒說,原諒也都含在輕柔的撫摸裏。
寶勤進宮裏找趙容真的當晚,趙容真就跟着寶勤回了家,彗星都在怪罪孟慶歡沒有跟他們說實話,趙容真更是,甚至話都懶得跟孟慶歡說就直接走了。
孟慶歡想解釋什麽,但自己的确沒有說實話,也覺得沒什麽好解釋的,就一直沉默下去,彗星萬分感激孟慶歡幫趙容真治好腿,但也因為孟慶歡沒有說實話感到窩火,只是責備了兩句,也就不再說什麽了,而在彗星心裏更多的是被對趙容真父母的遷就和對趙容真的心疼所占滿。
一桌悲喜交加的感謝宴,最後卻全被悲傷所占滿。
今天已經是趙容真回家的第三天了,按照規矩,這天是要舉行葬禮的,等祭拜的人都差不多來過後,趙容真就低聲讓寶勤出去準備一下,開始正式的葬禮了。
當管家正要宣布葬禮開始的時候,門外的家丁又報有人來祭拜。
“皇上駕到!彗星殿下駕到!”
已經起身準備要走的趙容真和章玮一同看向門外,都是一身白衣的韓慶和彗星緩緩地走進來,因為兩個人的到來,院子裏的所有人都停下來,向兩個人行了跪拜禮,韓慶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讓兩個人都站起來。
韓慶和彗星來到了棺材前,先是沉默地跪在地上給逝者磕了兩個頭,然後站起身,又行了半禮。作為回禮,趙容真和章玮也都沖着韓慶和彗星雙膝跪下磕了頭,看着趙容真慢騰騰地跪下,又被章玮攙扶起的樣子,彗星很想站在趙容真身邊的那個人是自己,但在大庭廣衆下,自己卻沒有那個資格。
彗星一直看着面無表情的趙容真,總是低着頭,就在自己進門時,不帶任何感情地看了自己一眼,然後就一直低着頭,彗星想上前安慰他一下,但又不知道說些什麽,說到底,趙容真會逃婚,然後跑進宮裏,躲在宮裏兩個多月,最後連父母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這一切事情的原因——都是自己,而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去安慰那個看似已經無心的人呢?
想到這裏,彗星也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面,直到即将離開将軍府,都沒有再看趙容真一眼。
或許,他跟趙容真真的該結束了。
韓慶看葬禮也到時間開始了,就帶着彗星要離開将軍府,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彗星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趙容真,而此時的趙容真正擡起頭,也看向自己。
渴望着,又拒絕着;
想靠近着,又越來越遠着。
那目光裏有數不盡的深情,卻也訴說着沒法再繼續的悲傷。
那一瞬間的電光火石,就好像是一輩子,彗星多想那一剎那暫停下來,然後就是永恒。
直到彗星走出将軍府,院子裏的人擋住了自己的視線,彗星才回過頭,随着院子裏某人的一句“起棺!”,院子裏的人都肅靜站好,韓慶和彗星在離門口有一點距離的地方站好,讓開門口,不一會兒,趙容真和章玮懷裏捧着父母的靈位先走出來,身後跟着兩口棺木,然後趙府上上下下穿着素衣的仆人、侍女都紅着眼從将軍府跟着走出來,直到看着送別的隊伍越走越遠,看不見了,韓慶和彗星才收回目光。
兩個人有默契地回頭,穿過侍衛,一同看向沖着将軍府,在雪地裏跪拜的一個人,那個人肩膀輕輕抖動着,久久都沒有擡起頭來,韓慶無奈地嘆了口氣,慢慢地走到那人身邊,蹲下,輕輕地将那人扶起。
“慶歡啊,都走了,我們也回去吧。”
孟慶歡擡起還含着淚水的眼睛看了看韓慶,随即又垂下眼睛,眼淚再次從眼角滑落。
彗星擡頭看向遠處蔚藍的天空,冬末的陽光不溫暖,還刺得眼睛發疼,他忘不了離開時趙容真看着他的眼神,一輩子可能也忘不了。
或許,這就是我們結局吧,沒人說再見,也沒法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