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二十四)
等趙容真的高燒退了,人也時醒時睡有了意識,膝蓋也在孟慶歡的熱敷和針灸的治療下有所謂好轉的時候,七天已經過去了。這些天韓慶把自己的寝宮讓給了趙容真和彗星,自己和孟慶歡睡在和政宮的偏宮,他下令不準和政宮的人把趙容真留宿治病的事情說到和政宮外,否則就是死罪。
農歷年也過去了,朝中又恢複了以往的工作,當然,朝中上下也都知道了趙家和吳家因為趙容真的逃婚并沒結成親家,趙父因為已經退役了,自然也不用到朝中面對大臣們的各種目光,但吳大人仍然還在為國家效力,也只能頂着壓力硬着頭皮上朝。
彗星這些天都寸步不離地照顧着趙容真,趙容真第一次醒來的時候,知道彗星就在旁邊,雖然說不了話,也不知道韓慶對于兩個人的事情是什麽态度,但能看到彗星在旁邊,就覺得舒心很多。
第七天晚上,趙容真在喝過藥後又睡過去了,彗星回了趟明清宮換了身衣服,他看趙容真的高燒已經退了,就剩下膝蓋上的傷還沒好,就想把趙容真接到明清宮去住,畢竟韓慶每天要忙國事,總和孟慶歡住在偏宮也不是回事,他不想讓別人說兩個人的“閑話”,所以在回和政宮的路上,彗星就打好腹稿跟韓慶怎麽說了。
等回到和政宮的時候,彗星有點意外地看見韓慶站在宮門口,很顯然是等他的。
“皇兄……”即使來了和政宮七天了,兩個人也沒怎麽說過話。
“去書房幫我泡茶吧,很久沒喝你泡的茶了,我也有話跟你說。”韓慶微笑地看了看彗星,一如以往的溫暖,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這讓彗星打從心底再次溫暖起來。
兩個人移步到書房,侍女拿來已經準備好的茶葉和熱水就出去了,書房就剩下兩個人。韓慶看着彗星泡好茶,把茶杯放到自己面前,想着如果現在還是兩個人都沒有認識趙容真的時候該多好。
“皇兄有什麽話想跟我說麽?”彗星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後才問。
韓慶也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後,思考了一下,才緩緩地開口:“其實……我只是想跟你道個歉,我并沒有說你給皇室丢臉的資格,”韓慶低下頭,彗星想了想,才想起一個多月前韓慶跟他說的話,因為他知道韓慶當時在氣頭上,也沒把那話當回事,但聽到韓慶的道歉,又奇怪地看着韓慶,“我和孟慶歡……跟你和趙容真一樣。”韓慶醞釀了好久,才緩緩把這話說出來,彗星驚訝地看着韓慶,不知該說些什麽,“所以這段時間以來,我一直都想跟你道歉,但又拉不下面子,一拖就拖了這麽久……”韓慶自嘲地笑了笑。
“皇兄,其實我也沒跟你生氣,倒是我應該跟你道歉才對,是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驚訝之餘,彗星也做了自我檢讨。
“那我們就算扯平了?”韓慶擡起頭,和彗星相視一笑,本來就沒有什麽芥蒂的兩兄弟又和好如初。
“那以後你和孟先生怎麽辦?”
“我想留他在宮裏做我的專屬禦醫,他之前還勸我娶親,他的意思是我是皇上,應該為天下而想,我答應他了,但其實我還沒有想好……”
“那……你跟容真不就一樣了?容真還有逃婚的機會和資格,而你……沒有。”彗星把韓慶的茶杯又倒滿了茶水,韓慶輕輕摩挲着茶杯的邊緣,“皇兄,孟先生是明白人,你貴為皇上,他應該不想拖累你,而且他當時是以‘民間醫生’的身份進宮的,而他在你病好後,必然是要離開皇宮的,宮中那那麽多禦醫都在看着他呢,看他有什麽本事能把他們治不好的病治好,他在宮中的日子也不會太好過吧,畢竟……他沒有一個身份可以在宮中立足。”
“那我封他一個身份不就好了?”
彗星淡淡地笑了笑,“皇兄,快樂終有時,我不是想要離間你和孟先生,是他本來就不屬于宮裏,‘宮中險惡’這個詞你也不是沒聽過吧,你也沒去過孟先生在城外的府邸,雖然不大,但那個院子裏種滿了各種美麗的花朵,池塘裏還有魚兒游來游去,屋子裏挂着輕紗幔帳,住在裏面不知道有多逍遙,還能時不時地上山拜佛,在宮外,雖然粗茶淡飯,但他過着閑雲野鶴的日子,而宮中只有沉悶的規矩約束着人們,您的一笑一怒都牽動着宮中上下每一個人的心,你不覺得孟先生在你身邊也過着看你的臉色,小心翼翼的生活麽?”
韓慶仔細想想,如果孟慶歡在宮外的生活真如彗星所講的話,那孟慶歡本來應該有的生活真的比在宮中好很多,沒做上皇上之前,他也不是一直羨慕彗星與世無争的生活麽?忙碌的國事似乎已經讓他慢慢失去初心了。
這皇宮真的不能給孟慶歡自由麽?
“皇兄,你和孟先生的事情我插不上手,我和容真的未來也不知道會走向哪裏,能走到哪裏,總之,如果你和孟先生的未來都掌握在你手裏,如果你硬留他在宮裏,他可能也不會不聽,你自己慢慢考慮吧,我只想你們都好。”
韓慶輕輕地嘆了口氣,“謝謝你,彗星,我會認真考慮的。”
彗星不能讓其他宮裏的人知道趙容真在宮裏,所以第二天,只能趁深夜把趙容真移動到明清宮,等趙容真早上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韓慶的寝宮,而是彗星的寝宮,身邊還躺着睡着的彗星,因為幾天都沒有睡好,即使趙容真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身體,過程中還因為動作幅度有點大,抻到了膝蓋而不自覺地發出痛苦的聲音,彗星也沒有醒來。
趙容真輕輕臨摹着彗星臉龐的輪廓,心裏是從未有過平靜,如果能這樣天天只跟彗星在一起,不管窗外發生的各種事情,該是多美好的事情!但趙容真也知道,這樣的日子該是多麽奢侈?自己和彗星都不是不顧身邊的人的那種人,如果是,在他沒成親之前,兩個人可能就已經逃離現在的生活,天涯海角,四海為家了。
之後的一個月裏,孟慶歡天天都會來明清宮幫趙容真治療,最重要的是要把膝蓋裏的寒氣驅除,雖然治療效果有所反複,但總的趨勢還是向好的方向發展的。
除了治療的時間,趙容真和彗星都會在一起,一起吃飯,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天,或者什麽都不說的時候,彗星就給趙容真彈琴聽,直到趙容真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彗星就會停下來,自己靠在趙容真旁邊也迷糊過去。
孟慶歡說怕趙容真長時間卧床,腿上的肌肉會萎縮,就教了彗星一套按摩肌肉的手法,讓彗星天天幫趙容真捏捏腿,等趙容真能走路的時候,不至于很無力,學會後,彗星每天都會幫趙容真做兩次。
一個月後,趙容真也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走了,雖然只能在屋子裏轉轉,但彗星也滿足地紅了眼眶,趙容真看着他的樣子,只能說他是傻瓜。
一個清晨,趙容真醒來後,彗星還沒有醒,他看着彗星的睡臉,回想着從進宮後來到現在的一個多月的生活,天天都跟彗星在一起,這夢寐以求的生活似乎已經實現了,但這樣的日子時間越長,趙容真的心裏就越不安,他從韓慶那裏知道吳家已經退了親,自己家和吳家也鬧得很僵,但父母的情況自己一點都不知道,他以為章玮會偷偷進宮告訴自己關于父母的情況,可章玮一次都沒來過,連書信也沒有,趙容真自知對不起父母,但以現在自己的情況,又不能回家看望父母,即使向父母實話實說是在宮裏,但也沒法解釋自己的腿傷,他和彗星還沒有準備好向父母坦白他們之間事情。
想到這些,趙容真就無法再平靜下去,于是起身,慢慢地下了床,拿過床邊的拐杖,走到衣櫃邊拿了件外套,悄悄地走出了寝宮。
彗星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見趙容真不在屋子裏,知道他走不遠,于是起身走出了寝宮,問了在寝宮外面的侍女,侍女說趙容真醒來後就去了書房,于是彗星披了件衣服也去了書房。
等看到趙容真正坐在桌子旁邊認真地寫着什麽的時候,彗星沒有打擾他,等趙容真寫完了,擡起頭才發現彗星正坐在榻上看着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怎麽不叫我呢?”
“我看你寫得那麽認真,就沒忍心打擾你。”彗星見趙容真要起來,就下了榻,把趙容真扶到榻旁邊坐下,“寫什麽寫得那麽認真?”
趙容真看看手裏被折好的信,許久才緩緩擡起頭,“能幫我找人把這封信捎出宮麽?送去我家裏,我想知道最近家裏的情況……”彗星一愣,不過也馬上反應過來,趙容真是該想家了。
從大年夜到現在,趙容真一次家也沒回去過,家裏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彗星想了一下,除了孟慶歡,好像也沒有別人可以信任了,也只有孟慶歡可以在宮裏和宮外自由的出入了。
“是該問問家裏的情況了,要不就麻煩孟先生把信捎去吧。”
趙容真點了點頭,把信交給彗星,“給章玮就好,他肯定知道我在宮裏。”
下午,彗星拿着信去了和政宮,韓慶正在看奏折,彗星就沒打擾他,直接去了孟慶歡那裏,把信交給孟慶歡後,孟慶歡欣然答應了幫趙容真送信的事情。
孟慶歡依舊是平淡的樣子,好像沒有什麽能觸動他的心裏,這讓他彗星覺得韓慶跟他說的自己和孟慶歡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雖然天天都能見到孟慶歡,但彗星覺得自己對他一點了解都沒有,他就帶着研究的目光看着孟慶歡,直到孟慶歡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殿下為什麽一直看着我?”
彗星笑了笑,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最近皇兄和你怎麽樣了?”趙容真搬到明清宮後幾天,孟慶歡從韓慶那裏知道了彗星已經知道他和韓慶的事情,所以對于彗星,孟慶歡也覺得沒有什麽好隐瞞的,但彗星很少會問到他和韓慶的事情,所以當聽到的時候,孟慶歡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惆悵。
“趙将軍搬走後,皇上也跟我讨論過我們之間的事情,之前皇上的态度是一定要留我在宮裏的,但現在,皇上好像也沒那麽堅持了,他說會給我選擇的權力,即使我選擇離開皇宮,他也會尊重我,想給我充分的自由。”孟慶歡輕輕地嘆了口氣。
“那你是怎麽想的?”
孟慶歡只是低頭苦笑,“之前我答應過方丈,等皇上的病好以後就離開宮裏,再也不踏進皇宮一步,過我應該過的生活,我進宮也有半年了,皇上最近的頭疼症好像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最近也在想是不是該準備準備離開了。”
“能全身而退麽?”彗星好像知道孟慶歡的選擇了。
“全身而退?我希望吧。”孟慶歡擡起頭,依舊苦笑着看着彗星,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眼角隐約閃爍的淚光出賣了他,彗星這也才知道,這世界上也不是沒有什麽不能觸動孟慶歡心底最柔軟的部分。
第二天,孟慶歡把信送到了将軍府,去的時候,聽說趙父趙母還都在,他沒讓仆人驚動二老,而是直接去了章玮的房間。
章玮對于孟慶歡的到訪似乎并不驚訝,更好像一直在等他來的樣子,“孟先生來得有點晚啊。”章玮接過孟慶歡手裏的信,一邊拆着一邊說着。
“這都要怪趙将軍的。”
章玮從信封裏拿出信,認真地閱讀起來,當從信裏知道趙容真的腿受傷和原因後,章玮驚訝地合不上嘴,這一個多月來,章玮雖然知道趙容真躲在宮裏不會有問題,但還是有點怪趙容真不給家裏來信兒,但知道趙容真的情況以後,他也理解趙容真不能和不敢給家裏來信兒了,甚至自己心裏還有心疼和愧疚,而章玮除了上朝,都不去宮裏看趙容真也是有原因的。
大年初一,章玮陪着父親從宮裏回家後,父親就病倒了,母親也因為父親的病倒和趙容真的音信全無一直在發愁,沒多長時間,母親也病倒了,除了上朝的時間,章玮一直在家裏盡心盡力地照顧的兩位老人,母親甚至流着淚,拉着自己的手說在這種時候,自己的親兒子都不在身邊,反而得到了領養的章玮的照顧,在對趙容真的失望之餘,對章玮卻更加感謝了。
章玮只能勸父母說趙容真一定有自己的原因不能馬上回家,等趙容真想明白了,自然會回來,而這一等,就是一個多月。
信中,趙容真寫了自己現在矛盾的心理,他知道父母肯定會因為自己的逃婚和不回家生氣、傷心,但又怕自己現在的情況和逃婚的理由讓父母的生氣和傷心的程度加深,不是不敢回家,而是不能回家。
章玮似乎能充分理解趙容真了,看完信,章玮的眼眶有點紅,孟慶歡拍拍章玮的肩膀,“趙将軍的情況現在已經好很多了,有彗星殿下和我在,別擔心,倒是趙将軍想知道令尊和令堂現在的情況……”
章玮忍回了眼淚,一臉一言難盡的樣子,“……爹娘都因為哥的逃婚和失蹤病倒了,特別是父親……他一直不明白哥為什麽對這門婚事為什麽這麽排斥,甚至在最後的時刻做出逃婚的選擇,父親經常會感嘆吳家小姐也沒什麽不好的地方,為什麽一定要這麽排斥呢?在哥心裏的那個人就那麽重要麽?爹一直想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是哥不回來,什麽都問不了,什麽也都不知道,爹甚至都想,如果哥肯回來,就算答應哥和那個人的婚事也可以,也不再管哥了,但是……”章玮深深地嘆了口氣,但他和孟慶歡都知道——彗星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說出來的,如果被說出來,趙家一定會鬧家庭革命。
于是,章玮和孟慶歡都沉默了。
孟慶歡臨行前,想給趙父趙母看看病,章玮也這麽想,于是章玮就跟二老說是把孟慶歡從宮裏請出來的,幫兩個人看看病,二老也沒有懷疑地相信了。
看完病,孟慶歡和章玮從他們房間走出來,看孟慶歡的表情,情況好像不太樂觀,孟慶歡給章玮寫了兩個藥方,讓他按方抓藥,暫時能緩解一下兩位老人的病情。
“趙大人的病是在心裏,如果趙将軍不能給他一個解釋的話,我想趙大人的病是不會好起來的,令堂的情況也一樣,現在暫時就需要您安撫一下二老,我回去會盡快幫趙将軍治療,讓他能快點出宮見二老。”
章玮點點頭,“那我們一家就拜托孟先生您了。”章玮拱手向孟慶歡拜了拜。
“這是我應該做的。”
離開了将軍府,回宮的路上,孟慶歡心裏久久不能平靜,腦海中都是趙容真和彗星在一起時幸福的模樣,如果他把現在趙父趙母的情況如實告知趙容真的話,兩個人還會不會繼續走下去?就此分開也說不定,如果不說呢?又覺得良心上過不去,畢竟二老是給趙容真生命的人,趙容真應該知道他們的情況。
孟慶歡再次陷入矛盾的苦悶中。
彗星再次成為一個不能公開的存在。
你們擁有一段注定看不到未來,也不能被公開的愛情,你們是會繼續,還是會放棄?如果不顧一切地選擇繼續,最在乎趙容真的父母會怎樣?如果讓你們就此放棄,你們會甘心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