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十九)
回到家裏,章玮正拿着筆和本子,在院子裏查看各個角落,“在幹嘛呢?”趙容真奇怪地看着章玮。
“看看布置婚禮的現場都能放下什麽東西啊。”章玮在本子上又寫下了什麽,趙容真走到章玮身邊,看着本子上已經記下了不少東西,趙容真一把搶過來,把已經寫好的東西都撕了,扔在地上,“你幹嘛?!我寫了好久的!”章玮有點生氣,蹲下想把紙片都撿起來,趙容真先了一步,搶過那些紙片,又撕得更碎了,然後扔到垃圾堆裏。
“你寫這些沒用的東西幹嘛?”趙容真板着臉,冷冷地看着章玮。
“爹讓我寫的。”
“爹讓你死,你也死去麽?”趙容真的聲音高了一些,在屋子裏的管家聽見了,趕緊走出來,擋在好像要打起來的兄弟倆中間。
“你在說什麽啊?你們不會有結果的!”章玮的眼睛也紅了,他和趙容真對峙着,趙容真卻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怎麽知道?不試試怎麽知道?!”
“不試也知道!我看不到未來!”
管家雖然不知道兩個人在說什麽,但從小就沒打過架的兩個人突然間沒頭沒腦地說着別人聽不懂的話,管家有點不知所措,寶勤也聽見聲音從內堂跑出來,拖住有些紅眼的趙容真,管家拉住了章玮。
“我說兩位爺,你們在吵些什麽啊?什麽有結果沒結果的,你倆要是打起來,就是等老爺回來罰的結果,快別這樣!”寶勤焦急地看着兩個人,趙容真死死地盯着章玮,好像要在他臉上盯出個洞一樣,最後,趙容真摔開寶勤的手,負氣地向自己的屋子裏走去,管家和寶勤的松下一口氣來。
章玮望着趙容真在院子轉角處消失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趙容真走後,彗星就回了明清宮,就去了忠義那裏,一進屋,就看見忠義在收拾包袱。
“要去哪裏麽?”彗星自顧自地坐在一進門的榻上,忠義見彗星來了,便停下手,讓侍女燒了熱水來。
“趙将軍走了?”坐到彗星旁邊,一張桌子分開了兩個人,彗星點點頭,嘴角還是掩藏不住淡淡的笑容,卻更加凸顯了忠義的失落,但并沒讓彗星發現,“這不是快過年了,娘前兩天給我捎信,說爹最近身體不太好,打仗時胸口的傷又複發了,娘說可能熬不過春天……想讓我早點回去,我想在家照顧照顧爹,畢竟這麽多年我都在宮裏,如果爹的情況穩定了,我就開春後再回來,如果……‘不好’,我就守完靈再回來,可以麽?”忠義的情緒看起來有些失落,彗星有點驚訝于樸老将軍的身體情況,轉而是惋惜地看向忠義。
“回去多呆一段時間吧,陪陪老将軍和老夫人,不要着急回來,我這裏也沒什麽大事情。”
“謝謝殿下。”
“謝什麽啊?傻瓜。”彗星微笑地拿起茶杯,當了當飄在水面的茶葉,又吹了吹熱氣,然後抿了一小口茶。
忠義看着這樣鎮定自若的彗星,只剩下唇邊的苦笑,他怎麽不想相信前天晚上還跟自己喝酒的人,今天心已歸他處,昨日晚上趙容真和彗星的對話,忠義不是故意要聽的,他只是怕喝醉的趙容真對彗星有威脅,在涼亭裏不能安坐的忠義又躲到門外,卻聽到了裏面兩個人的對話,從那以後,忠義的心裏就破了一個傷口,慢慢地向外滲着血。
屋裏相擁的兩個人終于明白了對方的心意,屋外孤單的一個人也終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放下茶杯的彗星發現忠義正看着自己,就不自覺地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麽怪異,但并沒有發現什麽,“我臉上有奇怪的東西麽?”彗星又奇怪地問忠義,忠義這才反應過來,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沒……沒有……”忠義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殿下,我不在的時候,好好照顧自己,寫樂譜的話不要寫得太晚,日子還長着,不在這一陣子都寫完,也讓趙将軍多進宮陪陪你,下下棋,聊聊天,省得不用教孩子的時候覺得沒意思,這陣子年末,皇上也不是很忙了,也多去皇上那裏走動走動,最近你不是總說肩膀不舒服嗎?讓孟先生也給你看看……”
“行啦,弄得好像不回來了似的,婆婆媽媽的,李忠義,你不是這樣的人哦……”
對于忠義的囑咐,彗星覺得有點多餘,好像再也不會見面似的囑咐,忠義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笑了笑。
“對了,後天我們去祈福的時候,幫老将軍也求一個護身符吧,保佑他老人家平安度過這次危機。”
忠義點點頭,不過老夫人讓人捎來的信裏提到的老将軍的身體情況真的不容樂觀,忠義只想早一天回去。
第二天,趙容真如約來了宮裏,臨出門前還在門口碰見也要出門的章玮,兩個人看對方都不爽,也不想理對方,出了門,兩個人就向兩個方向離開了,誰也沒跟誰說話。
趙容真在宮裏呆了一天,晚上回家的時候,章玮已經先睡了,趙容真想找他談談都沒機會,他有點怕等父母回來了,章玮先跟父母說了他和彗星的事情,他不想讓章玮參與這件事情,他想自己說。
轉天早上,趙容真早早起了床,等在章玮房間門口,沒等一會兒,穿戴整齊的章玮就出來了,看見趙容真站在門口有點驚訝,不過又有點意料之中。
兩個人沒說話走到客廳,傭人已經擺好了早飯,兩人坐在旁邊,慢慢地吃起來。
“我希望你不要跟父母說我和彗星的事情,我會自己看着辦。”趙容真一邊吃,一邊說着,章玮瞥了他一眼。
“誰願意管你們的事情?你願意怎麽辦就怎麽辦,跟我有什麽關系?你給我多少錢雇我給你當傳話筒?”
“那最好,你快點吃,我要出門了。”趙容真吃完,放下碗筷走出客廳,準備到城門口去迎接父母,章玮放下還剩小半碗的粥,卻怎麽也吃不下去了。
兩個人到城外不久,就接到了父母,因為趙容真在知道這門親事後就沒跟家裏聯系過,章玮比較隐晦地告訴父母趙容真不聯系的原因,在外面趙父又不好發作,所以在回家的路上,父子倆基本上也沒說什麽,趙母和章玮見兩人氣氛有點緊張,也不敢說什麽。
等到了家,老兩口休息了一下後,趙父就把趙容真叫去了書房。
“你對這門親事有什麽意見麽?”沒有兜圈子,趙父直截了當地問出來。
“我連吳家的小姐見都沒見過,怎麽就能成親呢?再說,我心裏已經有人了,不可能跟吳小姐成親。”趙容真義正言辭地回答着,趙父眯着眼,看着趙容真。
“不管你看上了哪家小姐,吳大人是朝內的重臣,人家肯把女兒嫁給你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已經是看得起你了,你還要怎麽樣?反正聘禮已經下了,你這個親不結也得結。”趙父不容拒絕地回駁了趙容真的意思,趙容真咬了咬牙,“噗通”地在父親面前跪下來,低下頭,父親有點驚訝地看着趙容真。
“爹,兒子從小到大很少求您,但這次,我求您幫我推掉這門親事,如果要我親自上門道歉的話,我也願意,因為我真的不能跟吳小姐成親,我不想耽誤人家一輩子,從小您就教育我,做人要講信譽,如果在我心裏有別人的前提下跟人家成親的話,不是欺騙了人家麽?這麽不講信譽的事情,您願意讓我做麽?”
“那你倒說說看,你看上了哪家小姐?到底有多喜歡?”
趙容真想了想,“不是女子,而是彗星”的話剛想說出口,就生生地被憋了回去,他能想到如果這話說了之後的後果是怎樣,父親一定大發雷霆,母親也會痛苦不堪,他忽然間能理解彗星的那句“我們就沒有走回頭路的機會了”這句話的含義,雖然自己對自己的回答并不後悔,但如果要面對現實,趙容真開始覺得有點不知所措了。
“說啊,怎麽不說?還是根本就沒有這個人?”見趙容真不說話,趙父再一次逼問。
“……我現在還不能說,但是爹相信我,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我需要那個人,那個人也需要我,我們就像一朵花,花不離葉,葉不離花,這輩子肯定分不開的。”趙容真覺得還不是說出事實的時機,他想跟彗星商量了之後再說。
“跟吳家小姐成親你不肯,你心裏有誰又不說,這不是跟沒有一樣麽?不管你說不說,這親事我還是要定下來的,如果你肯說那個喜歡的人,我頂多可以讓你納那個人為妾,但吳家小姐,你是一定要娶的。”
趙容真擡起頭,堅定地看着父親,“爹,我這輩子只喜歡……不,只愛那一個人,除了他,我是不會跟第二個人在一起的,爹,您就別費心了,如果你是為了臉面,那兒子只能對不起您了。”趙容真站起身,準備離開了書房。
“你這個臭小子,給我回來!”
趙容真沒有回頭,徑直離開了書房,他的臉上卻帶着欣慰的笑容,因為,從來沒有一件事情,能像“一定要跟彗星在一起”這件事情讓他如此堅定過,不管父親在不久的将來會如何反對與阻撓。
一直在門外聽着的章玮把趙容真的話聽得很真切,他以為趙容真只是圖一時新鮮,但如果跟父親說這樣的話,那就真的不是“新鮮”這麽簡單了。
北風又刮起了,章玮緬了緬衣襟,心好像都被這風給吹透了似的,涼得太徹底了。天空中依然是冬日燦爛的陽光,章玮攏起手指遮擋着,把心中那一抹陰晦藏在這陽光背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