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十七)
孟慶歡就暫時在宮裏住了下來,他給韓慶診視的結果就是——其實韓慶的頭疼也不是什麽大毛病,只是因國事繁忙,加上睡眠不足引起的,只要放松精神,加以藥膳進補、充足的睡眠和按摩,應該會很快好起來。
但因國事,韓慶不可能完全放松下來,他只能盡量按照孟慶歡的方法做,半個月過去後,雖然收效不大,但韓慶總覺得頭疼症似乎真的在好轉。
和孟慶歡相處下來,雖然這個人身上帶着不可一世的傲氣,但如果深交的話,還是能感覺的到他身上有種說不明道不白的東西在吸引着別人,也或許自己是皇上的原因,孟慶歡身上的傲氣收斂了很多。
一日,孟慶歡正在給韓慶做頭部的放松按摩,他以為閉着眼睛的韓慶睡着了,所以一邊按摩,一邊仔細地觀察着這個永遠都在國家最高點的人。
英挺的鼻子驕傲地挺立在臉中央,不大不小的嘴在深思熟慮後總會說出慎重的決定,眼睛張開的話,總會發出好像能看穿對方的目光,柔軟的額發柔軟地貼在額頭上,睡着的韓慶平靜安詳,似乎更容易親近,不像清醒的時候,好像總是皺着眉頭。
不經意間,孟慶歡的嘴角向上彎了彎。
“看夠了麽?”韓慶忽然間的說話,讓孟慶歡吓了一跳,在觀察韓慶的時候,他沒有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動作也緩慢下來,其實韓慶剛才真的有點睡着了,但覺得頭上的手力減弱了,就醒過來。
“草民該死。”孟慶歡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趕緊加大了手勁,認真地按摩起來。
“你不用叫自己‘草民’,你可以叫自己‘慶歡’,不用拘泥的。”韓慶沒有張開眼鏡,他并沒有生氣,他只是想提醒一下孟慶歡。
“……是。”
“你來宮裏快一個月了吧?”
“是。”
“我覺得還是有些效果的,等過了一個月,你先留下來吧,等看看再說。”
“謝皇上,我會繼續努力的。”
一瞬間,孟慶歡有種“太好了”的心情,連他自己好像都沒有覺察到。
等過了夏末,等過了秋天,等過自己的生日,等來了初雪,等到彗星已經寫好一本樂譜,彗星都沒有等到歸來的趙容真,只在深秋的時候,等來了趙容真的一封信,信上說可能趕不及他的生日了,雖然知道對方不是真的來挑起戰争的,對方似乎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戰敗,疲憊戰術讓趙容真和章玮都頭疼不已。
這場不是真正戰争的戰争一直拖到了十二月中旬,彗星聽說直到趙容真将對方叫做任強的主将一箭斃命後,這場拖了四個多月的戰争才算結束。
不過彗星最先等來的不是趙容真即将歸來的消息,而是功臣文官吳旻要将自己的女兒吳麗君嫁給趙容真的消息,聽說趙家已經給吳家下了聘禮,就等趙容真回來就成親。
聽到這消息,彗星的心好像沉到深淵般的無底洞,他的第一反應就是——趙容真不能總來陪着我了。
彗星想趙容真總是在自己身邊,總是陪着自己,就算什麽都不說,也希望他在自己身邊,這樣就不會覺得冷清和寂寞。彗星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愫。
他只想趙容真永遠都在他身邊,永遠都屬于他。
雖然這很難。
可彗星還是這麽希望的。
彗星想知道趙容真怎麽說,一切如果沒有趙容真的确認,彗星還是難以相信,但直到趙容真回來的前一天,彗星都沒有收到趙容真的任何解釋。
“彗星啊,明天容真他們可能下午就進城,晚上我會開慶功宴,反正你生日也沒過,就一起當過生日了,好麽?”晚上,韓慶喜笑顏開地來找彗星,可是彗星只是低沉地點點頭,好像并沒有特別開心的表示。
“不希望看到容真麽?你不是總是來我這裏打聽他的消息?要回來了,怎麽又是這樣的表情?”韓慶奇怪地看着彗星,之前彗星總是沒有趙容真的消息,他就去韓慶那裏打聽,但彗星并沒有太興奮的表現,讓韓慶困惑。
“沒什麽,就是覺得有點累了。”彗星給韓慶又倒了一杯茶,然後起身,“明天皇兄要是給趙将軍辦慶功宴的話就辦,我的生日宴就算了,不過還是會帶着孩子們表演琵琶的……我先休息了,一會兒忠義會送你回去的。”說完,彗星就徑自回了卧房,只留下一臉錯愕的韓慶。
忠義送韓慶回去的路上,韓慶還是猜不透彗星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反應。
“彗星最近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麽?”韓慶想忠義傷好之後,宮裏的內衛軍統領的工作還在做,但強度少了很多,忠義不用巡邏的時候,不是跟彗星在明清宮,就是到彗星教孩子們琵琶的地方呆着,韓慶覺得忠義應該知道彗星到底怎麽了。
忠義想想,彗星應該是在趙容真回來後會成親的時候,就開始變得悶悶的,也不願意說話和笑了,他想彗星的症結應該在趙容真身上,但也不好向韓慶解釋什麽。
“臣……不知道,彗星殿下的心是片海,不是忠義能随便參透的。”
“你從小就天天都跟彗星在一起,還猜不透他麽?”韓慶瞥了一眼忠義,然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臣不敢妄自揣測殿下的心理。”
韓慶知道忠義肯定知道什麽,但只是不說而已,他陪伴彗星的時間比自己還長,不會不知道彗星在想什麽,就算不完全知道,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後來,韓慶沒再問什麽,一直到自己的宮門口,韓慶都只說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題。
“回去吧,明天晚上會辦慶功宴,宮裏的安全就交給你了。”韓慶拍拍忠義的肩膀,踏進已經打開的大門,孟慶歡已經等在門口了。
等看着大門關上,忠義才轉身往回走。
大門關上的一剎那,深藍色的天空又洋洋灑灑地飄下雪花,孟慶歡撐開早就準備好的傘,遮到韓慶頭上。
“皇上,小心着涼。”
韓慶側臉看看低着頭的孟慶歡,眼底飄過一絲細微的溫柔,就連韓慶自己都沒有發現。
“走吧。”兩個人慢慢地向韓慶的寝宮走着,韓慶發現孟慶歡幾乎把傘都撐在自己頭上,而穿得單薄的孟慶歡自己的大半個身子都在傘外面,肩膀上落了不少雪也不知道。
于是韓慶握住孟慶歡舉着傘的手,把傘向孟慶歡那邊推了推,“皇上,不用……”孟慶歡受寵若驚,他想把傘再推回去,但韓慶的手固執地把傘舉在兩個人中間,雖然兩個人露在外面的肩膀都多多少落了點雪,但孟慶歡身上的雪少了很多。
第二天。
不知是不是前一夜下過大雪的原因,從早上開始就放晴,地上的積雪被陽光映得發亮,趙容真帶着浩浩蕩蕩的5萬精兵進入京城,民衆歡迎他們回來的景象一如當初,但趙容真的表情卻不明朗,臉上添了新傷的他沉着臉,偶爾才回應一下人民的歡呼,臉上略微呈現一下官方的笑容。
一直在他身邊的章玮知道趙容真的心情不好,就代替趙容真向街邊的人民打着招呼,終于走過了喧鬧的集市,其他士兵都拿了賞錢回了家,趙容真和章玮帶着一隊十幾個部下向皇宮趕去。
“哥,既然爹娘都答應了,你又何必……”
“你不知道這叫政治婚姻麽?如果我沒打勝仗回來呢?那他還會不會把女兒嫁給我?”
當知道自己的婚姻已經被父母定好的時候,趙容真就沒再給家裏去信兒,他心裏那個空位被彗星占得滿滿的,再裝不下別的人,又怎麽會接受這為了政治才搭建起的婚姻?
“你又沒見過那家小姐,又怎麽知道不好?說不定你還一眼看上她了呢……”
“不可能……”
章玮沒有再說話,趙容真身上散發着“我很危險”的信息,如果再說下去,兩個人肯定會打起來,章玮知道,誰也別想逼趙容真做他不喜歡做的事情,就算是婚姻這樣的大事。但章玮也知道,趙容真不想結婚更重要的原因應該是另外一個——彗星殿下。
韓慶早早地就在宮門口等着了,等看到趙容真和章玮帶着一隊人越走越近的時候,韓慶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燦爛,可趙容真一點都笑不出來,只能硬逼着自己笑出來。
等走近韓慶,趙容真帶領着一隊人下馬,給韓慶行了跪拜禮,韓慶扶起趙容真,滿意地笑笑,“走吧,外面冷,進去再說。”韓慶搭着趙容真和章玮的肩膀往和政宮裏走,一路上,趙容真都沒看見那個紅色的身影,快進宮的時候,趙容真在韓慶耳邊悄悄問:“怎麽……沒見彗星殿下?”
“他說跟孩子們再準備準備,晚一點會來。”早上,彗星讓忠義給韓慶捎信說了這事,韓慶沒在意,外面剛下過雪,天氣又冷,他就沒讓彗星來。
但趙容真知道彗星可能是生氣了,因為他要成親的消息早就傳進宮裏了。
進了宮裏,其他的文武官員都在,首先,依然先是韓慶的祝賀發言,趙容真卻沒有心思聽進去,只盼着宴會趕緊開始,這樣,彗星就能快一點出來了。
冗長的發言終于結束了,趙容真和章玮坐在韓慶旁邊,大堂下面的舞池裏,是大臣們的歡聲笑語和各種器樂隊的表演,趙容真無心欣賞,因為這世界上最美妙的琴聲只有彗星才能演奏出來。
“容真啊,聽說你過幾天就要成親了?是吳家的女兒?”韓慶想起前一陣子趙老将軍讓管家帶進宮的消息,趙容真本來就低沉的心情,似乎更不好了,但又不能表現出什麽,只是沉默地點點頭,“等你成親的時候,朕一定包份大禮給你。”韓慶依然沒心沒肺地笑着,然後敬了趙容真和章玮一杯,那杯子裏的瓊漿玉液在趙容真嘴裏卻苦澀難忍,“怎麽?要成親了,不開心麽?剛才在外面就沉着臉。”韓慶拍拍趙容真的肩膀,趙容真看着韓慶,剛張了張嘴,要說什麽,章玮卻搶過話頭。
“皇上,不好意思,我哥可能是最近有點累了,所以顯得沒什麽精神。”韓慶看看章玮好像另有深意地笑着,又看看趙容真一臉無奈,搞不懂這兄弟倆在打什麽啞謎,也就算了。
韓慶挺起腰板,又讓侍女倒了杯酒,一直站在身邊的孟慶歡靠在孟慶歡耳邊,“皇上,少喝點酒,您的病還沒完全好呢。”
韓慶笑笑,看着孟慶歡有點緊張的樣子,輕輕地搖了搖頭,“沒事,我今天高興,容真打了勝仗,我比誰都高興,今天就放開地喝一場,沒關系的。”
孟慶歡見韓慶開心的樣子,也不再好說什麽,只能任韓慶去了。孟慶歡看着趙容真挺拔的背影,這個第一次見到的将軍,總給人不一樣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麽,孟慶歡看着他,總會聯想起彗星,兩個人好像并沒有交集的人,又怎麽會給人這種感覺呢?
孟慶歡不懂。
其實,彗星一直都藏在龍座斜後方的立柱後面,看着韓慶旁邊趙容真沉悶的背影,那個人一直在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好像并沒有預想中的那麽開心,彗星低下頭,輕輕地嘆了口氣。
打了勝仗,又要成親的人不是應該很高興才對麽?怎麽又顯得那麽落寞……
終于,最後一個節目,輪到彗星和孩子們上場了,已經微醺的趙容真盯着被孩子圍在中間的彗星,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怎樣,那個人好像從來都沒看過自己一眼,但又好像看着自己微微地笑着,趙容真分辨不清到地哪個看的才是真的。
趙容真不由自主地想要站起身,卻被章玮壓住了手臂,他看着章玮,章玮皺着眉頭輕輕地搖了搖頭,趙容真好像也覺得不應該下去,只能作罷。
等一曲結束,彗星推出了樂隊,拿着琴匆匆離開了,只剩下孩子們在舞池裏繼續演奏。趙容真看着彗星從和政殿正門走出的背影,特別想追出去,但下面的大臣們像是受到了指令,都紛紛上前來向趙容真和章玮敬酒,趙容真一時又走不開,等到能走開的時候,趙容真才發現自己已經醉得站不起來了,不勝酒力的章玮更是趴在旁邊沉沉睡去,宴會結束後,大臣們都先後離開了,只剩下碩大的和政殿裏的趙容真、章玮、韓慶、孟慶歡和一些侍女。
忠義從殿門外走進來,向韓慶作了個揖,“皇上,要我送兩位将軍回去麽?”
“別送了,兩個人都喝了不少酒,外面也起風了,吹到了不好,”孟慶歡攙扶着微醉的韓慶慢慢站起來,“皇上,不如讓兩位将軍今天在宮裏住吧,不然回家的路上可能要吹病的。”孟慶歡轉而看向韓慶,韓慶點點頭。
“我這裏沒地方了,給他們備轎,跟你回明清宮吧,反正彗星跟容真也挺熟的,他不會介意的。”韓慶沖忠義揚揚手,忠義愣了一下,只能答應着,孟慶歡在心裏默默地驚訝了一下,他沒想到兩個人還真的認識。
“皇上的轎子已經準備好了,請皇上先回吧。”
孟慶歡給韓慶搭上披風,扶着韓慶離開了和政殿,忠義讓人又備了兩個轎子,把趙容真和章玮擡回了明清宮。
到明清宮的時候,趙容真也在路上不知不覺地睡着了,但嘴裏一直念叨着彗星的名字,還一直說着對不起,幸好聲音不大,只有在旁邊的忠義能聽見,不然忠義真想把趙容真的嘴捂上。
不過,對于趙容真的道歉,忠義似乎明白些什麽,但又不明白,為什麽一直說對不起呢?有什麽對不起彗星的事情麽?
忠義想不透。
等到了明清宮門口的時候,忠義把趙容真靠在轎子上坐好,然後下了轎子,進去叫了幾個人,還沒睡的彗星從客廳裏走出來,有點驚訝地看着人們七手八腳地和章玮扶到客房裏去了。
“殿下還沒睡啊?”忠義見彗星站在客廳門口,就打了招呼。
“他們怎麽來了?”
“孟先生說他們喝醉了,吹到風不好,皇上就讓他們在宮裏住下了,讓送到這裏來。”忠義原原本本地轉述着。
彗星卻冷哼了一聲,“都要成親的人了,還送到我這裏幹嘛?把章玮留下,把趙将軍送到吳府去吧。”彗星冷着臉進了客廳,擡着趙容真的人都定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忠義,忠義揚了揚手,讓他們繼續往屋裏擡,然後自己進了客廳。
“殿下在為趙将軍成親的事情生氣麽?”忠義坐到彗星旁邊,發現桌子上多了一個酒壺,彗星平時都很少喝酒的,桌子上還有兩個杯子,一個杯子裏還剩一個杯底的酒擺在彗星自己面前,彗星身上已經就些許酒氣了。
“陪我喝一杯吧。”彗星把另一個空杯子放到忠義面前,忠義摸了摸酒壺,是熱的,忠義先給彗星倒了一杯,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兩人碰杯,什麽都沒說一飲而盡,忠義又把兩個杯子倒滿,“我生什麽氣?我應該高興才對。”沉默些許,彗星自言自語地說着,忠義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彗星是在回答他剛剛的問題,“可是……知道他要成親的消息這麽久了,我就是高興不起來,胸口像是被什麽堵着似的,悶得我透不過氣來,我笑不出來啊……”彗星捶捶自己的胸口,忠義看着望着酒杯的彗星的眼圈慢慢地變紅,卻不掉下一滴淚來。
忠義又想起剛剛趙容真一直在說“對不起”,忠義覺得好像明白了大半,然後驚訝于自己的猜測,但又轉念一想兩個人過往的種種,又突然釋然了,真的明白了。
從一開始,彗星對趙容真就不一樣,盡管忠義知道彗星對自己也不一樣,但這個“不一樣”是有區別的。忠義複雜地看着彗星,卻無從安慰,只能舉起酒杯,彗星擡起頭,看着忠義眼中投出的溫柔與些許心痛,只能可憐地笑笑,也舉起自己的酒杯,半空中,兩個玉杯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兩個人不知喝了多少杯,等到兩個人也醉得倒在榻上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一個侍女有點驚慌的呼喚聲,讓倒在榻上迷糊的兩個人慢慢醒來,“殿……殿下,趙将軍醒了……”
“醒了就讓他走,有什麽好大呼小叫的。”彗星撐起身子,頭沉得好像擡不起來似的。
“不……不是,他說要見您,見不到您……就把這明清宮裏的人都殺了……”侍女哆哆嗦嗦地說着,彗星和忠義這才清醒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