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十六)
忠義卻已經上上下下把這個穿着一身綠紗衣的,所謂的“醫生”打量了好幾遍,這個人個子不是很高,卻有着一身不可忽視的傲氣,流光在玲珑的雙眼間流轉,不大不小的嘴唇在随着呼吸微張着。
“我不是說我不在的時候,不要讓陌生人進來麽?這是怎麽回事?”忠義感覺到從這個人進門開始,只看了自己一眼,剩下的時間不是低着頭,就是看着管家。
“我看他穿得不差,言語也還挺有禮貌的,所以……”管家見主子似乎不太高興,就有點膽怯了。
“穿着得體,有禮貌的人就都是好人麽?”
那醫生擡腳向客廳走起,經過忠義的時候,又像沒看見一樣,徑自走進客廳盤腿坐下來,忠義一時間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但他覺得這個人不是一般人,為了給韓慶找醫生,他都找到這裏來了,就算被拒絕的話,也要試一試。
于是,忠義又回了客廳,在主人面前跪坐下來。
“在下李忠義,想請孟先生幫我家公子看病,公子近一段時間總是頭痛,看了很多醫生後都沒有效果,聽說您在疑難雜症方面很在行,所以冒昧地請您去一趟。”
“孟某的診費是出奇的高,不知你家公子是否出得起。”忠義還沒說完,主人就搭話,忠義想了想。
“只要不是天下,多少診費,我家公子都出得起。”
主人冷哼了一聲,“好大的口氣,但這世界上,也有銀子辦不了的事情,你家公子的病我可能看不好,為了不砸我的牌子,您還是回去吧,管家,送客。”主人起身,向內庭走去,忠義也跟着起來,想跟着主人一起進去,但被管家攔了下來。
“這位公子,我家爺說不看的病人,就一定不給看的,您還是趁爺還沒說難聽的話之前回去吧,免得難堪。”
管家推着不肯走的忠義出了門,沒等忠義阻止,那大門就被關上了。
忠義還是還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醫生,他看了看大門,敲了幾聲,都沒人來應門,只能先回宮了。
當大門關上,走路到一半的孟慶歡停下腳步,看着那扇關上的大門若有所思。
難道,該來的,這麽快要來了麽?
忠義回宮把今天的所見所聞跟彗星說了一遍,彗星也覺得這個人可能還真是個能治病的醫生,就是驕傲得有點過分了。
“明天你再去一趟那裏,如果他們還是不給你開門的話,你就等一會兒再回來,我後天安排了孩子們休息一天,我再去會會那個孟先生。”
“殿下,這種無禮的草民……您确定要去會麽?”忠義害怕彗星也吃“閉門羹”,有點為難地看着彗星。
“我一向自視清高,我倒想見見這個民間的人,是否真的能比我還要驕傲?”
為了韓慶的頭疼症,彗星就算要跪下來,也覺得值得,更別說只是會會那個人。
第二天,忠義又去了一趟,意料之中的,在敲了半天後,依然沒有人來應門,忠義只能垂頭喪氣地回了宮。
這也是彗星意料之中的,所以他已經做好了出宮的準備。
第三天早上,彗星跟着忠義去了那片紫竹林裏的房子前,忠義先敲了敲門,沒有人應門,彗星下了馬車,扣了扣門上鐵環,“請問孟先生在麽?我是患者的弟弟,想請孟先生幫我……哥看病,如果孟先生肯出來一見的話,我一定拿出我最大的誠意請您過去。”彗星大聲地向門裏說着,過了一會兒,裏面有人走出來的動靜,随後,大門就開了,開門的依然是管家,管家向門外的兩個人做出“請”的動作,彗星和忠義進了大門,來到客廳裏。
彗星驚喜地發現這院子裏的蔓珠莎華。
主人似乎早就等在那裏,茶幾上擺着還飄着香氣的茶水,彗星走進客廳,站在主人面前,主人左手拉起右手的袖子,右手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彗星和忠義便坐到主人面前。
孟慶歡看着自己對面這個一身紅衣的人,面容清秀,烏黑的長發瀑布般披到腰間,目光裏是不谙世事的清麗,但又帶着一身驕傲。
孟慶歡總覺得這個人肯定不是個泛泛之輩。
這就是大師跟我說的來自東方之人麽?
孟慶歡在心裏想着。
之前孟慶歡進廟拜神,順便抽了一簽,廟裏的大師解簽說近日會有來自于東方的人會請他看病,可以拒絕兩次,但如果再來第三次,就要答應,因為他要診療的病人可能是對這個國家有舉足輕重作用的人,不能錯過。
“孟先生,我家忠義來了兩次,給您帶來打擾和不便了,如果有做得不周的地方,請見諒。”彗星的身子向前傾了傾,忠義驚訝地看着他,“殿下”兩個字差點沒叫出口。
“不會,這位公子很有禮貌,并沒有打擾我很久,倒是我沒有給開門,深感抱歉。”主人給彗星和忠義斟了兩杯茶,以當謝罪,“請問令兄是什麽病症?”
彗星和忠義有點喜出望外,沒想到這個孟先生會這麽幹脆地問起病症,彗星就把他知道的跟孟慶歡說了一下,他好像大概知道該怎麽治療的樣子,輕輕地點了點頭。
“今天天色已經不早了,如果不急的話,我想明天到府上再做更詳細的診視,可否?”孟慶歡征詢着彗星的意見,彗星點點頭。
“那最好了,如果孟先生方便的話。”彗星微笑着說,那笑容溫和,也官方。
從孟宅裏出來的時候,忠義扶彗星上了馬車,自己翻身上馬,跟着彗星慢慢地走在回宮的路上。
“殿下,看來還是您來好使,這個孟慶歡還算是個識時務的人。”
“你看見他家院子裏種植的那些蔓珠莎華了麽?”
“看見了,跟趙将軍送您的一樣。”
“嗯。”彗星點點頭,思緒好像又飄遠了。
還在戰場的那個人說讓自己等他回來,但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彗星輕輕吐了一口氣,搓搓有點涼下來的手。
初秋的天氣就已經開始冷了呢。
第二天,像前一天說好的,忠義早早地來到孟宅門前接孟慶歡,管家也等在門口,見忠義來了,就進屋通知孟慶歡。
等孟慶歡收拾妥當出門的時候,忠義看得有點愣,在心裏默默贊嘆:這個孟慶歡的外貌一點都不比殿下差。
見管家身上背着醫藥箱,作勢也要跟着一起走的樣子,忠義卻阻止了,“不好意思,我家公子只邀請了孟先生一個人,這位就……”忠義為難地看着孟慶歡,孟慶歡想了想,接過管家手裏的醫藥箱,背在自己身上。
“我不在的時候,好生看家。”孟慶歡吩咐了一句,便上了忠義帶來的馬車。
兩個人一起向進城走着,直到進了城,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麽,穿過熱鬧的集市,孟慶歡看着喧鬧的人們,嘴角向上勾了勾,他似乎好久都沒看過這麽熱鬧的人群了。
等慢慢淡出人群,孟慶歡才發現自己和這個叫做李忠義的人正向皇宮的方向走去,遠遠地,已經能看見皇宮的正門了。
“請問……我們要去哪裏?”孟慶歡把頭伸出車窗,看着騎在馬上的忠義,忠義只是沖他微笑了一下,并沒有作答。直到兩個人到了宮門口,馬車和忠義才停下來。
忠義下了馬,門口的侍衛見是忠義,就躬身沖他敬了個禮,然後打開宮門,孟慶歡這才明白,他要看病的病人是住在宮裏的,他也才明白,為什麽大師說這病人是對江山舉足輕重的人。
孟慶歡在心裏打着鼓,不知道是要給哪個皇親國戚看病,他只能跟着忠義走,不敢多說一句話。
忠義帶着孟慶歡先去了明清宮,彗星已經等在客廳了,孟慶歡一進明清宮,就覺得這個地方跟宮中別的地方都不一樣,滿院的紅色跟這秋天一點都不相配。進了客廳,孟慶歡看見昨天見過的,穿紅色衣服的人正坐在正座,微笑地看着他。
孟慶歡想起以前也聽說過,宮中有個喜歡紅色,叫做彗星的王子,他猜測着莫非座上人便是那個人?
“孟先生,小臣向您介紹一下,這位是彗星殿下,當今聖上的弟弟。”忠義的介紹印證了孟慶歡的猜測。
孟慶歡不卑不亢地看了彗星一眼,然後雙膝跪下,給彗星行了一個大禮,“草民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殿下到訪寒舍,還請殿下原諒。”孟慶歡跪在地上,低着頭,雖是道歉,也有悔意,但那驕傲的自尊還在。
“孟先生客氣了,不知者不怪。”彗星起身,把孟慶歡讓到客座,侍女給兩個人上了茶。
“忠義,你去跟皇兄那邊說一聲,說孟先生已經到了,我們一會兒就過去。”彗星吩咐着,忠義點了點頭,離開了明清宮。
“冒昧地問一下,我待會兒要診視的……是殿下的哪位皇兄呢?”孟慶歡顯得有點小心翼翼地問。
彗星依舊是淡淡的笑容,“是我的大皇兄韓慶,雖然您一直過着隐居的生活,但也應該知道當今的皇上是誰吧。”
孟慶歡一愣,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會為當今的皇上看病,所以他驚訝地愣在那裏的時候,正在彗星的意料之中。
“說起來也慚愧,宮中的禦醫應該是最好的醫生,卻醫不好皇兄的病,聽說孟先生對疑難雜症比較在行,才請你來幫皇兄診視一下,但請您不要覺得有負擔,就算先生沒有診斷出來,皇兄也不會怪罪下來,所以您只要當皇兄是一般的病人看待,不要有壓力。”
孟慶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慎重地點了點頭。
“我還有一件事情要拜托,就是不管皇兄得了什麽病症,我希望您能跟我如實說,皇兄那裏您盡可能挑一些并不重要的情況說明,也不要向除了我和忠義另外的人說皇上的真實病情,如果有人問起,也希望您能幫忙敷衍,我想……這對先生您和皇上都好。”
雖然彗星一直面帶笑容,但孟慶歡知道,皇家的事情不是能随便傳說的,雖然宮外有很多關于宮裏的傳說,但真與假的程度大家都心知肚明,傳說始終只是傳說。
孟慶歡在明清宮吃了午飯,午後,彗星就帶着孟慶歡去了韓慶的寝宮,像上次一樣,韓慶依然在午睡,兩個人等了一個時辰,韓慶才醒來。
侍女向客廳裏的兩個人通報韓慶已經醒了,孟慶歡就跪在地上,等待着韓慶的到來。
剛睡醒的韓慶沒有什麽精神,當他走出來的時候,孟慶歡把頭埋得更低了,韓慶有點驚訝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這是……”韓慶迷茫地看着彗星。
“這是我幫你找的醫生,孟慶歡孟先生,聽說對疑難雜症有一定的見解,皇兄不如試試。”彗星向韓慶介紹着,韓慶略帶研究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孟慶歡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對別人卑躬屈膝,但想想自己現在的狀态……或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想過會給皇家的人看病吧。
“草民孟慶歡叩見皇上,願皇上萬歲。”孟慶歡低着頭,至今,他也不知道皇上到底張的什麽樣子。
“平身吧,賜座。”
“謝皇上。”孟慶歡慢慢地擡起頭,起身,在和韓慶的目光對視的一剎那,他也終于明白,眼前的這個人為什麽會成為這個國家的王了。
雖然精神狀态不是很好,但從韓慶身上,他看到只有帝王才能有的氣場,不怒自威,略帶慵懶的目光裏透着睿智的信息,如果從那個人嘴裏說出“這天下只屬于我。”的話,孟慶歡絕對會舉雙手贊成。
然而,孟慶歡絕對不會知道,韓慶第一次看清孟慶歡的面容時,他在心底默默贊嘆他終于見到了除了彗星之外,第二個長得如此清秀的男子,男人的剛毅中參雜着女人的柔美,韓慶的心好像被什麽撞了一下似的,但為了保持冷靜的形象,韓慶沒有再看向孟慶歡,而是轉向彗星。
“這孟先生當真能醫好我的病?”
“民間都這樣傳說,皇兄可以一試,但萬一沒有效果,我也希望皇兄不要怪罪孟先生,畢竟是我們起先尋找的他。”韓慶覺得彗星的話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那皇上希望從什麽時候讓草民幫您診視和治療呢?”雖然每次碰到的疑難雜症都不一樣,孟慶歡還是第一次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樣的病情困擾這個國家的王。
“就從今晚吧,我特許你可以住在我寝宮裏的偏房,這樣能更方便治療,如果需要藥材,你盡可以跟藥膳處講,他們會幫你弄到最好的藥材,如果一個月後沒有效果的話,你可以自動離宮,朕也不會追究你。”
“謹遵皇上的吩咐。”孟慶歡再次起身跪下來,給這個以後主宰了自己世界相當一段時間的人行了一個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