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十四)
“皇兄,等等……”在韓慶轉身的一剎那,有個念頭從彗星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叫住了韓慶,說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驚訝的要求——
能不能……把我帶去?
韓慶回過頭,驚訝地看向彗星……
彗星從小就很少向韓慶提要求,也很少出宮,雖然這次韓慶是去前線,但韓慶還是答應了。
“殿下,雖然會有高手保護您和皇上,但你們也要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忠義總有預感,彗星在宮裏呆不住的,在認識趙容真以後,等彗星跟他說了要出宮去前線的時候,忠義覺得自己的預感應驗了,心裏悶悶的。
彗星點點頭,他略帶愧疚地看着忠義,“可能有幾天不能照顧你了,我已經囑咐了玉蘭和鳴翠,讓她們好好照顧你,如果她們兩個有什麽照顧不到的地方,回來你跟我說。”彗星臨行前,特別吩咐了兩個侍女照顧忠義。
“如果我沒受傷的話,就能陪您一起出去了,我都快好了,您就放心吧。”
從進宮以來,除了過年,忠義和彗星就沒分別過四天以上,而這次,韓慶想要在軍營呆十五天左右,忠義算了算,再加上路上來回的六天,他可能要小一個月見不到彗星,這空蕩蕩的明清宮只有他一個人,忠義真的不習慣,好像把一直在自己身邊的寶物獻出去一樣,有點舍不得。
按照安排,韓慶和彗星在第三天一早就離開了皇宮,韓慶這次出宮沒有帶多少随從和侍衛,因為有別國來犯,韓慶怕洩漏了自己的行蹤,會有他國派來的殺手來襲,所以韓慶只帶了五個高手,假裝商人出行。
韓慶也沒告訴趙容真自己會去前線的事情,怕他們分散精力,還要做迎接自己的準備。
一行七人在三天後的傍晚到了東邊的前線,那時雙方都在歇戰,趙容真和章玮正在定下一步的作戰計劃,當下人來報說皇上和彗星駕到的時候,趙容真和章玮都驚訝得不敢相信的耳朵,直到兩個氣宇不凡的人站在軍帳門口的時候,趙容真和章玮都頓了一下,才想起跪在韓慶面前問安,然後命人準備茶水和座位。
“這軍營簡陋,只有當地的花茶,兩位就将就一下吧。”韓慶和彗星坐在将軍帳的上座,趙容真和章玮坐在下座,等寶勤把茶水呈到韓慶和彗星的桌旁時,趙容真略顯窘迫地說着。
韓慶卻毫不在意,“沒事,這次我來也是來看看你們這邊打得怎麽樣了,不過從你和章玮的臉,以及剛剛朕從外面走進來,士兵們的身體狀态來看,我覺得還是對方吃虧一點。”韓慶看趙容真和章玮的臉上傷痕和外面的傷兵都不是很多,所以還算是有點放心的。
“皇上過獎了,這是我們的職責。這次我和我哥計劃在兩個月內将敵軍擊退,争取十一月的時候打道回府,向您送捷報。”章玮說了比兩個人計劃長一點的時間,這次敵軍來的人數少,也不是精兵,兩個人的兵多,又都是剛剛訓練完的新兵,沖勁大,所以對于這次小規模的戰役,兩個人還是有信心取勝的,他們分析,王朝換了皇上不久後,将軍也換了,估計鄰國來犯,也只是想試探一下這個新皇帝和新将軍的實力。
如果是這樣,趙容真和章玮覺得在保得住國家分界線的前提下,也沒有必要把全部實力拿出來。
趙容真和章玮把剛剛讨論的下一步作戰計劃大略跟韓慶和彗星講了一下,聽後,韓慶倒覺得這次來前線似乎是多餘的行動,趙容真和章玮完全可以處理得很好。
軍帳裏,彗星基本上沒有說什麽,兵家的事他不是特別懂,也不好插話,他只是靜靜地聽着另外三個人熱切地讨論,自己只做聽衆,不過他能感覺到趙容真時不時向自己飄來的目光。
晚飯後,最近事情很多的韓慶因為這幾天的趕路覺得有點疲勞,就回了趙容真給兩位“來客”特意準備出來的軍帳休息去了,也有點累的彗星則依然留在趙容真和章玮的軍帳裏。
“殿下不累的話,臣可以帶您到周圍走走,雖然比不上之前的軍營,但空氣還算新鮮。”兩個月沒見,趙容真覺得彗星瘦了很多,但精神狀态看上去還不錯,他想單獨跟彗星呆一會兒,于是扔下章玮和寶勤,帶着彗星走出軍帳。
章玮看着兩個人離開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個新軍營依然建在山裏,夏天的山谷裏到處充斥着青草的芳香和悅耳的鳥叫,離軍營不到二裏地的地方就是戰場了,那裏被設置了禁區的标識,外人是不允許入內的。
趙容真帶着彗星繞着軍營慢慢地走着,相對無言,享受着這靜谧的時刻,山野裏只有鳥兒清脆的叫聲,趙容真又聞到了彗星身上的那種幽香。
“忠義怎麽樣了?”
“好得差不多了,為了能好得徹底點,我讓他再多養養。”
彗星覺得有點累,就背靠在軍營後面的一棵樹上,趙容真在距離彗星不到一臂的距離也停下來,一陣輕風吹來,趙容真似乎又聞到彗星身上那似有似無的香氣,彗星烏黑的頭發也順着風的方向飄了飄,笑得彎彎的眼睛,就好像趙容真那天夢中的樣子。
無意識地想起那個夢,趙容真又覺得害羞,不敢再看彗星的眼睛,目光又沒有地方放,所以幹脆就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腳輕輕地踢着地上的青草。趙容真只覺得額頭一涼,額發好像被人撥開了,他又擡起頭,迎上彗星溫和的目光,他的手正撩起自己的額發,有點關切地看着自己右額角上兩個指甲蓋大,已經結成深紅色疤的傷口。
“還疼麽?”彗星的手指有點涼,趙容真突然間想到如果在這炎熱的天氣裏能握着彗星的手的話,應該很舒服。想到這裏,趙容真又覺得自己有點幼稚,怎麽會想到這樣的問題?
趙容真搖了搖頭,“早就不疼了,最近可能疤要掉了吧,覺得有點癢。”趙容真擡手想撓,但卻被彗星擡起的那只手擋掉了。
“不要撓,讓它自己掉吧,撓掉的話是會留疤的,以後……可沒有哪家的小姐肯嫁給你了。”彗星仍然是笑眯眯的樣子,趙容真卻覺得心裏有點悶。
趙容真想起上次章玮問他成親的事情,他只當是受傷的章玮耍耍小脾氣罷了,但這次彗星又提起,趙容真忽然間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沒想過“成親”這件事情,一直以來,他覺得自己心裏有個空位,他都在等一個人來填滿那個空位,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遇見,但遇到彗星以後,他覺得那個空位好像慢慢地變小了,特別是自從訓練新兵開始,到現在這半年的時間裏,他幾乎沒有一天不想彗星——
想知道他在幹嘛;
想知道他每天笑了沒有,是不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想知道他讀到自己的信會是什麽表情;
想知道他收到那不知名的花朵後,會不會覺得那花朵的香氣跟他身上的一樣;
想知道……
想知道……
每每想到這裏,趙容真都覺得有點可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他害怕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他和彗星會怎麽樣。
所以在忠義受傷以後,他沒有再給彗星寫信,但又覺得彗星喜歡那花,不想他離開那花朵,所以只讓寶勤把花送去。到了新的軍營以後,趙容真發現這裏再也沒有那紅色的花朵,他心裏曾有一層欣喜,因為跟彗星有關系的東西再也沒有了,至少暫時沒有了,他也可以好好理清一下自己的頭緒,不再深陷。
但看到彗星走入軍營的一剎那,因為戰事忙碌的趙容真覺得那抹紅色的身影又将影響自己一段日子,揮散不去。
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沖動,彗星關心又平和的目光讓趙容真猛地把他抱在懷裏,趙容真能感覺到彗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僵硬着,但他好像沒有抗拒的意思,兩個人什麽都沒有說,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彗星緊繃的身體好像慢慢軟下來,接着趙容真覺得後背隔着衣服薄薄的布料,能感覺到剛才那手上的清涼在後背蔓延開來……
夕陽西下,兩個相擁的側影被西沉的陽光收進自己的懷抱,只剩下一個輪廓,那好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被綠葉保護着,靜待怒放……
半月的時間過得很快,很快,韓慶和彗星該回宮了,這期間,趙容真和章玮帶着士兵們在戰場上又厮殺了4次,雖然每次都有傷病的士兵,但很少有因為戰鬥失去生命的,這更充分印證了并不是真的要來進犯,可能就是想來試探一下,但對方還沒有舉白旗,趙容真他們就還不能掉以輕心,所以,趙容真和章玮就不能和韓慶他們一起回去了。
明亮的白天屬于戰争和忙碌的軍營生活,安靜的夜晚則屬于趙容真和彗星兩個人,每天接近午夜的時候,兩個人都會到軍營後面的那棵看起來有百年的大樹下呆一會兒,即使什麽都不說,只是靜靜地坐在一起,聽着山林裏偶爾傳來的鳥叫,或遠或近;聽着溪水流經的聲音,或急或緩;感受頭頂樹葉因風吹過沙沙作響,或強或弱。
這樣靜谧的夜晚,只屬于坐在樹下的兩個人。
趙容真喜歡和彗星來這裏,因為這樣,就算在白天因為戰場再煩亂的心情都能在這裏的到安寧,再加上彗星身上時不時地傳來陣陣香氣,總會讓趙容真昏昏欲睡,有幾次,趙容真就倒在彗星腿上真的睡着了,彗星就安詳地輕撫着趙容真睡着時,習慣皺起來的眉頭,然後自己也有些許困意,就頭靠着樹幹睡着了,但每次,兩個人都會在天亮前回到自己的軍帳。
章玮起初并不知道兩個人會在晚上出來,只是偶然間半夜起夜時發現趙容真沒在軍帳裏,他以為趙容真也去解手,但到了解手的地方并沒發現趙容真,他就在軍營裏繞着圈找,最後在軍營後面的大樹下發現躺着的趙容真和靠在樹幹上睡着的彗星,他走進想叫醒兩個人,讓他們回去睡,害怕他們着涼,但走進了才發現趙容真是躺在彗星腿上的,彗星的一只手還扶在趙容真的額頭上,章玮一時驚訝得說不出話,而後是從心髒深處傳來的陣陣疼痛。
最終,章玮還是獨自一人回去了,只是晚上再也睡不好了。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章玮發現趙容真也正掀開被子,準備起床,章玮觀察了兩天,知道了趙容真會在天亮前回來,好像自己從來沒回來過一樣。白天的時候,趙容真和彗星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韓慶似乎也沒發現彗星晚上會出去,和彗星依然自然地交談。私下裏,章玮幾次都想和韓慶說他發現的這個事情,但最終還是怕趙容真會責怪他,沒有說。
終于到了韓慶和彗星回宮的前一晚,趙容真簡單地宴請了韓慶和彗星,然後依舊像往常一樣,大家各回各“家”休息,趙容真準備明天一早護送兩個人一裏地。
“哥,今天晚上……還要出去麽?”等就剩下趙容真和章玮兩個人的時候,趙容真整理着床鋪,準備躺下,坐在一邊的章玮并不着急的樣子,只是喃喃地念叨着,背對着他的趙容真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着。
“說什麽呢?出去幹嘛?這都要就寝了。”整理好後,趙容真舒服地躺到床上,蓋上被子
“你怎麽還不睡?明天你不去麽?不去是不行的……”
“哥,我都知道了。”章玮低着頭,好像很失落的樣子。
“知道什麽?這幾天你就怪怪的。”趙容真閉上眼睛,好像很平淡的樣子,但心裏好像有點不安,他想章玮知道的事情是不是他在想的事情,不過章玮的下一句話,就證實了他的想法——
我知道你晚上并沒有在軍帳裏,你和彗星殿下都在軍營後面的那棵大樹下。
許久,兩人無言以對,在章玮以為趙容真已經睡着了,自己也整理起床鋪的時候,他的身後傳來趙容真的聲音:“這不關你的事,也不要到處說。”雖然趙容真的語氣平淡,但章玮知道,趙容真是在“警告”他。
“你是我哥,我不會到處說,但你也要記得,彗星殿下……是男人。”
章玮沒有再說什麽,趙容真翻了個身,背對着章玮,張開了眼睛,目光裏閃過一絲落寞。
我怎麽會不知道彗星是男人?
章玮對趙容真說完那句話後,又默默地對自己說:
趙容真……也是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