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十二)
彗星合上書頁,給忠義看了一眼,“在查植物麽?這個?”忠義指指花瓶裏,飄着陣陣香氣的紅色花朵,彗星點點頭,“趙将軍拿來的麽?查到了麽?”彗星再次點點頭,徹底合上的書,不禁嘆了口氣,“怎麽了?殿下為什麽嘆氣呢?”
彗星站起身,晃了晃有點酸澀的頸椎,然後跟忠義一起走出了書房。
“這花叫蔓珠莎華,蔓珠是花朵,莎華是葉子,據書上記載,這花朵是只開在黃泉路兩邊的,開花的時候,見花不見葉,花落的時候,見葉不見花,是黃泉路兩邊唯一的風景。”兩個人在明清宮的院子裏慢慢地踱着步,一陣風吹來,彗星好像清醒了很多,忠義聽罷,心裏一驚。
“這……好像不是什麽吉利的花,趙将軍還給您拿來……”忠義喃喃地說着,彗星側顏看了忠義一眼,微微地笑着。
“他送來的時候,也不知道這是什麽花,只是覺得我會喜歡,”兩個人到涼亭裏坐下,“其實書上有這樣的傳說的記載,但在現實生活中又有這種花朵,只能說明那只是傳說而已,又有哪個活着的人去過黃泉呢?”
“不知道叫什麽名字還拿來送人……”忠義依然惺惺地念叨着,彗星就是喜歡忠義這樣可愛的一面,他拍拍忠義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往心裏去。
晚風陣陣襲來,吹拂着微笑的彗星耳側的發鬓,忠義看着彗星,好像又聞到了第一次見到彗星時,聞到的那陣陣清香,好像在哪裏聞過,忠義仔細地想了想,才想起這味道是剛剛在書房裏聞到的。
或許,是彗星在書房呆得時間長,身上沾染了那樣的香氣吧。
“忠義啊,明天的彩排準備得怎麽樣了?皇兄和容真都會去看的吧。”彗星忽然間想起明天忠義節目的彩排,就問起來,忠義倒有點茫然地看着彗星。
“趙将軍也去麽?”
“你今天走得早,忘了告訴你,我邀請容真去的,反正他也是要看這節目的,先讓他飽個眼福。”彗星像想起什麽似的,恍然大悟。
“哦,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剛剛傍晚的時候又準備了一下,覺得還是有可以改進的地方,等明天彩排過後,我們會再繼續想修改的方案。”忠義只是簡單地說了一下,因為聽到彗星說是他邀請趙容真去的,所以心裏有點堵,盡管這節目遲早是要在趙容真面前表演的。
第二天一早,忠義就讓參加表演的內衛軍在和政殿前面的空地列隊站好,等待着韓慶、彗星和趙容真出來觀看,表演用的戰鼓和一根大概10米高,有兩個碗口粗的旗杆已經擺好,旗杆的頂端飄揚着一面三角形的紅色旗幟,旗幟下面緊接着有兩排可以腳踏的橫杆,但每邊只有五根,橫杆下面是光禿禿的旗杆。
等韓慶、彗星和趙容真出來,站在觀禮臺上的時候,他們的目光都被那根旗杆吸引去了,他們略帶研究地看着那旗杆,等衆內衛軍向韓慶敬拜後,忠義上前,單膝跪地,兩手握拳于胸前,“皇上,這個節目叫一飛沖天,寓意是希望我們國家一直富強下去,就像龍鳳一飛沖天一樣。”
韓慶滿意地點點頭,“開始吧。”
忠義起身,面向身後的內衛軍,一聲令下,戰鼓被擊得震天響,忠義帶着五名将士在戰鼓圍成的包圍圈內,随着鼓點舞劍。
彗星驕傲地看着舞劍的忠義,他的劍像是一直利落的雄鷹上下翻飛着,陽光照耀在劍上,發出一陣陣耀眼的光芒,忠義挺拔的身影在戰鼓中顯得特別飒爽,彗星以這樣的忠義為驕傲。
那個,是從小到大陪伴他長大的人。
如果這個人能夠跟随我,我一定會如虎添翼。
這樣的想法在趙容真的心中再次升騰起來。
接近表演的尾聲,忠義出人意料地一腳踩在五名将士合搭起來的手上,翻身爬到那根旗杆上,這讓觀看的三個人驚訝得不禁從座位上站起來。
忠義順着旗杆向上爬,因為忠義本身有重量,再加上中間高處的風有點大,忠義停了兩次掌握平衡,好不容易爬直到橫杆處,其實今天,忠義才是第一次爬上來,昨天他也是看看,覺得沒什麽問題,但爬上來才知道很不容易,他的最終目的是拔下頂端的旗子,然後翻身下杆。
內衛軍停下了擊鼓,和來觀看的三個人一起緊張地看着馬上要到旗杆頂端的忠義,忠義好不容易到了橫杆處,他也緊張得出了一頭汗,耳邊只能聽見風聲呼呼地從耳邊吹過。
忠義伸手拉住最下面的橫杆,然後手腳并用地爬到欄杆上,但右手夠到右邊第四根橫杆時,忠義覺得好像那橫杆插得有點松,于是他慢慢地把身體的重心稍微往左腳上移了移,繼續向上爬,但如果要拔旗的話,右腳是一定要踩到那根橫杆的,所以忠義在左腳踩上左邊第四根橫杆的時候,幾乎把所有重量都放在了左腳上,但他在這樣做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做了多麽愚蠢的決定,左邊第四根橫杆也因為插得不牢靠,在忠義放上自己重量的那一刻,橫杆斷了,旗杆下面的人都驚呼了一聲,忠義反應敏捷地想伸手抓住上面的橫杆,但随風飄揚的旗子在忠義抓住橫杆的一剎那,恰巧落下來,擋在忠義想要握住的橫杆上,讓忠義還沒有抓住,雙手就滑落下來,失去依憑的忠義從半空中跌下來。
忠義覺得自己的身體好像不受自己的控制,慌亂中,他看見了地面上那一抹紅色身影,那個人正看着自己,想要上前,腳卻像被定在原地一樣,忠義忽而笑了。
也許自己的一生将要這樣結束,但只要這一次,那個人用那樣只給他的,關切地看着自己一次……這一生,足矣。
下面想要扯開一面牛皮布接住忠義的将士們,還沒等把布完全拉的時候,只聽見一聲悶響——
忠義已經跌落在地上,貼着地面的後背滲出鮮血,那鮮紅的顏色畫着圈,慢慢地擴大着自己的領地。
所有人都像是停止了呼吸一樣,靜默片刻,廣場上只剩下風呼呼吹過的聲音。
“忠義啊!”彗星第一個反應過來,跑下觀禮臺……
宮中所有的禦醫用了三天時間,才把忠義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這期間,彗星一直在忠義的房間裏守着,未出過房間一步,就連趙容真離開京城,回軍營的時候,彗星都不知道,也沒有去送。
這三天,忠義的呼吸停止過兩次,但他的求生欲望似乎很強烈,在禦醫都束手無策時候,他都奇跡般地再次恢複了呼吸。
終于,在第三天的午夜,禦醫再次給忠義號完脈,告知彗星忠義的脈搏已經平穩了,還好忠義穿着盔甲,內髒并沒有大的損傷,只是身上多處骨折,需要一段時間調養。
禦醫的話讓彗星稍微放下一點心。
從小到大,忠義都沒有受過這麽嚴重的傷,那兩次停止呼吸,讓彗星突然感覺到,一直陪着他的忠義似乎也會随時離開他,甚至連打招呼都沒有機會都沒有,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自己該感嘆世事無常,還是該怨恨忠義的不辭而別?如果忠義離開自己,自己會是什麽感受呢?
忠義好像一時半會兒都沒有醒來的意思,彗星臨摹着他濃重的眉毛,希望他能多睡一會兒,恢複體力,又希望他能快點醒來,告訴自己他沒事。
由于連續幾天沒有休息好,彗星也最終抵不過困意的叨擾,趴在忠義的床邊睡着了。
此時睡不着的趙容真正在軍帳外的小溪旁,呼吸着帶着花香的空氣,回憶着當忠義從旗杆上跌落後的彗星——
那個紅色的身影幾乎用跳的方式離開觀禮臺,落地時摔在地上,但還是一瘸一拐地跑到渾身是血,已經昏過去的忠義身邊,據趙容真估計,彗星應該跌傷了膝蓋。
當小心地托起忠義上半身時,彗星已是滿臉淚水,他貼在忠義耳邊說着什麽,然後任內侍把忠義擡走,自己也跟着去了,在外圍看着的趙容真和韓慶對視了一下,兩人都是一臉愁容。
趙容真看着彗星離開的背影,不知是不是因為染上忠義鮮血的原因,那身紅衣似乎變得更加鮮紅了。
後來,忠義到底有沒有活過來,趙容真也不得而知了,回到軍營後,隔一天就讓寶勤回一趟京城,讓他打聽忠義的情況,後來聽說活過來了,趙容真的心也算放下來了。
只是想到彗星抱起忠義時疼惜的表情,趙容真就覺得胸口悶悶的。
或許,那樣的表情,彗星只有面對忠義時才會有吧。
想到這裏,趙容真的心就久久不能平靜,除了在小溪邊看着那片花地,心情能暫且得到一點平靜之外,閑暇下來的時候,心裏都會亂糟糟的,無從收拾。
一直默默觀察趙容真的章玮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特別是他對着那一地紅色花朵長籲短嘆的時候,此時的章玮倒覺得趙容真給彗星寫信呢,那種放在心裏的想念似乎更可怕。
但聰明如章玮,他不會主動要求趙容真對彗星做些什麽,只是默默地看着兩個人到底會向什麽方向走去。
五天後的下午,忠義醒來的時候,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怎麽也想不到彗星會在他的床邊睡着,旁邊還放着一本書,顯然是彗星看累了,才會趴在床邊睡着了。
也是因為看到彗星,忠義才知道自己還活着,只是身上被綁了很多布條,讓他動彈不得,也覺得渾身都疼,特別是後背,嗓子也幹幹的,說不出話來。
忠義曾經一度以為自己會那樣死去,但耳邊好像一直萦繞着彗星的聲音——
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好像是只為了這一句話,忠義才一直堅持着,所以,也有了今日的醒來。
還能見到殿下,真好。
忠義在心裏默默地感嘆着。
忠義手指輕微的動作讓淺眠的彗星醒過來,忠義這也才知道彗星一直在拉着自己的手。
“醒了?會不會口渴?我給你拿水。”彗星掩不住了站起身,想松開忠義的手,忠義卻稍稍用力,因為他實在用不上太多力氣,彗星已經轉過身,又轉回來,疑惑地看着忠義,“哪裏不舒服麽?”彗星沒有掙脫忠義的手,只是靜靜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忠義看着逆光中的彗星,疲倦的面容有點憔悴,或許是逆光的原因,他看不清彗星的臉,可彗星的光彩依舊,恍惚中,彗星好像仍然是十歲時,那個驕傲,卻固執地拉着自己手的男孩兒。
彗星凝視着說不出話來的忠義,淡淡地笑出來,因為午後的陽光,他周身都發散着紅色的,溫暖的光圈,明亮卻不耀眼。
忠義啊,歡迎回來。
只是,彗星怎麽也想不到,那個人能活過來,完全是因為自己在他耳邊簡短的“活着,一定要活下去”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