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花開時,見花不見葉(十)
當拿到寶勤拿回來的回信的時候,趙容真有點喜出望外,他沒想到自己一時沖動之舉會得到彗星的回應,當聽到寶勤說“以後如果要通信的話,小的可以直接送到明清宮,不用經過皇上轉手”的時候,趙容真更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所以在中午休息時間,趙容真飯都沒有吃,就拿着信坐到小溪邊,認真地閱讀起來:
趙容真,
收到你的信,的确讓我驚訝了一番,沒想到你百忙中還會想着我,我不知道該表示高興,還是該感謝呢?
雖然是訓練新兵,但從你的信中來看,訓練營周圍的環境似乎是個不錯的地方,不過有點可惜,我今天剛剛答應皇兄,要教大臣們家裏孩子彈琵琶,可能沒有時間去你們那裏看看了。不過你要專心訓練新兵,我相信你們兄弟倆訓練出來的兵,以後都是戰場上的精英和為國家立下戰功的将士。
……
讓章玮要多注意自己的身體,章玮的傷也剛好沒多久,不要着涼了,京城已經下了好幾場春雨了,空氣都是冷的,你也是。
雖然練兵不是度假,但也讓寶勤多吃點東西吧,看他瘦的,你這個主人也當得太不稱職了。
還有,不是說好了如果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我們叫對方的名字就好了?你怎麽還彗星‘殿下’呢?那我下次是不是要叫你‘趙将軍’?
願一切順利。
彗星
彗星在信裏寫了些最近宮裏傳說的一些趣聞,但有很多想說的話都沒有寫進去,比如說覺得明清宮少了他好像就少了很多東西,自己有點難以适應本來就安靜的明清宮,比如說因為孩子們不能去軍營看看的遺憾,比如說那顆綠松石除了睡覺的時候,都被自己一直被戴在腰間,比如說……
他沒有寫,趙容真也當然不能了解這些心情,在開心之餘,也有一點點遺憾,原來,趙容真只有自己會想念那個穿着紅衣,沒有表情的時候,會讓人覺得是天上仙子,笑起來的時候,又會散發着親切的人,在信裏,那個人會關心別人,對自己也是捎帶着說上。
趙容真把信折好,又平整地放回信封裏,雖然有點遺憾,不過還是有值得開心的事情——彗星回信了,這是不是說明,以後可以沒有顧慮地給他寫信,然後還會收到他的回信?
這難道不值得開心麽?
趙容真的嘴角微微地上揚起來。
就這樣,趙容真每十天就給韓慶寫一封信彙報訓練的進度,每次也都會給彗星寫一封信,而每次,寶勤回來的時候,也都會帶回彗星的一封回信。每次給互相的信都比上一次的長一點,好像也便的更親密一點,這對于趙容真和彗星來說,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誰也沒有想那麽多,他們之間好像朝着未知的方向漸行漸遠,也不知道會走到哪裏。
來來回回,一直到春末夏初的時候,趙容真已經收到彗星的8封信了。
又是一個收到彗星的信的日子,看完信,趙容真轉身想回軍營,沒想到卻看見章玮站在他身後,趙容真吓得一哆嗦。
“……你怎麽又不聲不響的?吓死人了……”趙容真拍拍胸口,給自己壓壓驚,章玮卻別有他意地看着他,沒有說話,“看……看什麽?”趙容真有點心虛地看着章玮,但也不知道自己要心虛什麽。
“我都聽說了。”章玮看了趙容真一會兒,終于說話了。
“什麽?你聽說什麽?”趙容真不明白章玮要說什麽,但隐隐覺得跟彗星有關,他不想跟章玮讨論彗星的話題,所以擡起腳想走。
“你給彗星殿下寫信的事情。”章玮的話讓趙容真又停下腳步,不得不面對着章玮。
“寶勤這小子……”趙容真咬着牙低低地罵了一句,“怎麽了?給皇上報告咱們的訓練進度,就順便了。”趙容真輕描點寫地說着,好像很正常的樣子,不過,趙容真也的确覺得很正常,他不可以給別人寫信麽?
章玮有點不高興地看着趙容真,嘆了口氣,“我在病床上病得快死了的時候,也不看你在戰場上給我寫信。”
“你都說快死了,我給你寫信你看得見麽?再說打仗那麽忙,我哪有時間……”其實,說完,趙容真就後悔了,好像話不是這麽說的。
“你整夜都在打仗麽?訓練新兵不用忙麽?我說你每次給皇上寫信的時候,點燈熬油地在幹嘛呢……收到回信開心死了吧?”章玮板着臉的樣子有點吓人,趙容真從來都沒見過章玮這樣子,他面對自己的時候,就算受了在嚴重的上,都是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卻沒想到因為一封信跟自己真的生氣。
趙容真沒有再說話,兩個人對質了一會兒,還是趙容真先服軟下來,“下午不想餓着肚子訓練的話就回去吧,我餓了。”趙容真把手臂搭在章玮的肩膀上,想攬着他回去,章玮卻甩開他的手。
“你回去吧,我不餓。”章玮走到溪水旁邊蹲下來,背對着趙容真,趙容真也不知道章玮到底抽哪門子風,所以也幹脆不理他,自己回軍營了。
趙容真回去後訓了寶勤一頓,寶勤說不是他想說的,是章玮見趙容真每次收到皇上的信後,都拿着信走出訓練場再看後逼問他的,他沒辦法才說的。
直到下午快訓練了,章玮還沒有回來,趙容真只能讓寶勤去溪水邊去找章玮,寶勤去了一趟一會兒就回來了,說溪水邊并沒有章玮,眼看下午的訓練就要開始了,趙容真只能讓新兵先自行訓練,自己帶着寶勤和10個人去找。
一行人先到了溪水邊,趙容真以為章玮只是暫時離開一下,寶勤到的時候他剛好沒在,可是等他們再次到達溪水邊的時候,還是沒有章玮的影子。
“我帶五個人往前走,你帶五個人往後走,天黑之前要是沒找到,就先回營地,知道了麽?”趙容真吩咐寶勤,寶勤用力地點點頭,帶着五個人先離開了,趙容真帶着剩下的五個人沿着溪水往上游走,出了軍營,就是難走的山路,趙容真和跟着他的兵一邊走,一邊喊着章玮的名字,希望能得到章玮的回應,但直到天黑,也沒有找到章玮,山上也傳來陣陣凄涼的狼叫,不安全的信號充斥在周圍的空氣中,為了其他人的安全着想,趙容真只能帶着兵回營地,希望回去的時候,能看見寶勤他們找到人了,可是回到已經點起篝火的營地時,寶勤他們也剛剛回去,每個人都是失望的表情,并沒有章玮的身影。
讓将士們回去休息後,寶勤跟着趙容真回了他們的營帳,趙容真拿出這山上地圖,兩個人仔細研究着山周圍的村落和能走的山路,想了幾種路線,等接下來的幾天怎麽找章玮。等計劃定下來,已經是深夜了,趙容真打發了寶勤去睡,自己卻怎麽也睡不着,胸口覺得悶悶的,就走出營帳,出去透透氣。
月光皎潔地照着營地,從溪水旁傳來流過的聲音,偶爾從山上會傳來狼叫,趙容真擔心章玮如果走累了,會不會在路邊睡着了,如果去了村民家還好,還能有頓熱飯吃,但如果被野狼發現的話,會不會受傷?趙容真想了無數種可能,但也只能等到天亮再去搜找。
趙容真輕輕地嘆了口氣,他不知道章玮為什麽會因為一封信而生氣,還這樣負氣地出走,難道是自己平時對他關心太少了麽?還是自己對他傾訴的心事太少?自己好像很少跟章玮交心地談話,因為他覺得如果開心的事情和別人分享的話,快樂可能會傳播,也無所謂,但如果自己覺得難過的事情,自己扛着就好,又何必讓別人分享自己的不快樂?
章玮好像就不這麽想,他總會把自己的喜怒哀樂都跟趙容真說,趙容真會做一個很好的聽衆,還會開導他,雖然不是每次都有用,但章玮起碼把心中的不快說出來,多少也會減輕一點難過,或許是這樣,章玮對他有些依賴心理吧。
也或許,是自己太自以為是,以為章玮會沒有理由地一直跟在自己身邊,自己才會心安理得地對他粗心大意了吧。
轉眼第二天,趙容真和寶勤又帶着人去山裏繼續找章玮,一連3天下來,都沒找到章玮,新兵的訓練進度也慢下來,趙容真有點生氣了,就算是再是小性子,新兵訓練的事情是不能耽誤的,如果不能在八月完成訓練進度,趙容真都不知道要怎麽跟韓慶解釋,也辜負了彗星一直在信裏叮囑的,一定要認真訓練新兵的希望。而另一方面,趙容真又在擔心章玮會不會遇到什麽危險,又沒辦法通知自己,雖然他不喜歡章玮對于他和彗星的事品頭論足,但終究還是關切他的心情占了上風,只要能找到章玮,其他的就再說吧。
章玮出走後三天,這山上能找章玮的地方,趙容真都找過了,甚至趙容真都做了最壞的打算,讓寶勤留意路邊會不會有屍體什麽的,但就連章玮的屍體都沒有,趙容真覺得他是不是已經回京城或回老家了,他就讓寶勤回京城和老家去看看,怕家裏的老人着急,回老家的時候,暫時不要把章玮失蹤的事情告訴他們,就說自己和章玮最近忙,讓他回去看看二老是不是安好。
寶勤先回了就近的京城,他的選擇好像是對的,回到将軍府的時候,管家說章玮三天前就已經回來了,不過整天都呆在家裏,只有今天去了宮裏,但不知道做什麽去了。
“二少爺,這幾天大少爺找你都找瘋了,您要回家怎麽也不說一聲,再找不到您,我們都以為……”寶勤見一臉平靜,好像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的章玮沒事,就頓時放下心來,但心中的怨氣又“噌噌”地往上竄。
“以為什麽?被山裏的野狼叼走了吃了?”章玮坐在客廳的榻上,依舊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一邊給自己倒水,一邊問着。
寶勤站在一邊,氣鼓鼓地看着章玮,又不好再說什麽。
“你不用回去跟着我哥麽?”沉默了一會兒,章玮見寶勤還不肯走,就聞起來。
“您什麽時候回去啊?訓練計劃都慢下來了,要是延誤了訓練期,皇上怪罪下來,咱們可擔不起啊。”寶勤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把章玮帶回去,一萬人的新兵,兩個人帶都有點吃力,更別說趙容真一個人了。
章玮好像并不着急,悠閑地喝着茶水,好像新兵訓練并不關他的事一樣,“回去?看看心情吧,在那個風吹日曬的地方訓練新兵,還不如在宮中聽彗星殿下彈琴來得舒服。”章玮用茶杯蓋當了當剛續上的茶水上的茶葉,又很享受地聞了聞飄出來的香氣,始終覺得沒有彗星泡的香。
“我的爺,您就別鬧別扭了,算我求您了行麽?大少爺一個人忙不過來的……”寶勤在章玮面前作着揖,一臉懇求的表情,但先好好像沒看到似的,依然悠然地喝着茶水。
“讓我回去也簡單,你回去告訴我哥,讓他寫一封道歉信給我,我要是滿意,我就會回去。”
寶勤一頭霧水地看着章玮,等第二天,他把章玮的原話告訴趙容真的時候,趙容真“哧”地一聲笑出來,知道章玮沒事,先前的擔心一掃而光,而在那一聲笑後,接着就是趙容真冷下來的表情,第三天,章玮沒有等來趙容真的道歉信,卻是自己在新兵面前的20軍杖,然後被人架到自己和趙容真的軍帳裏。
趙容真只是想在新兵面前立下規矩,就算是副将,如果犯了錯,也是一樣要受罰的。
晚飯後,新兵們都回帳休息了,趙容真拿着寶勤回家取來的跌打損傷藥坐到趴在床上的章玮身邊,章玮原來是臉沖外的,看見趙容真來了,就把臉轉過去,幹脆不看他。
“還生氣啊?”趙容真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打開藥瓶的蓋子,掀起章玮受傷處的衣服,又輕又慢地把藥塗在傷處,藥膏雖然給灼熱的傷處帶來一點點涼意,但卻鑽心地疼,即使疼得受不了,章玮都沒吭一聲,“疼就喊出來嘛,就我們兩個。”趙容真覺得章玮疼得全身都在發抖了,但就是沒有聲音。
“……不疼。”章玮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等趙容真擦完藥,章玮已經滿頭是汗了。
趙容真輕輕地把被子蓋在章玮身上,然後重新坐在他身邊,章玮依然別着臉不看他,“你也知道,我們是當頭兒的,如果不在新兵剛來時立點規矩,以後會很難管的。”
“所以你就拿我開刀?”章玮的聲音悶悶的,不知道是因為別過臉的原因,還是因為心情不好的原因。
趙容真寵溺地摸摸章玮的頭發,章玮嫌棄地揮手擋開他的手,但動作過大,牽動了腰和屁股上的傷口,剛剛還別過去的臉終于轉過來,臉上的表情也因為疼痛糾結到一起,章玮能跟他說話,說明章玮的氣已經消了一半。
等章玮的表情不再那麽糾結的時候,趙容真才再次開口:“聽寶勤說,你回去的時候去了宮裏?”
章玮就知道趙容真會問,早就料到般沖趙容真翻了個白眼,又別過頭不理他,趙容真戳戳他的胳膊,“我要睡了,明天和後天我要休息。”章玮揮揮手,不想說什麽,趙容真不放棄地再次戳戳他的胳膊,章玮嫌煩地再次揮揮手,這次他學乖了,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我跟皇上說說最近練兵的情況,免得你還要寫信讓寶勤跑腿。”章玮其實知道趙容真問他去宮裏的事情,是想問他有沒有去彗星那裏,雖然他在和政宮的偏宮裏見到了正在教孩子們彈琴的彗星,但他就是不說。
他不想說,彗星在教孩子們彈琴時,專注的表情有多迷人;他不想說,彗星在看見他的時候,問了很多關于趙容真的情況;他不想說,他很嫉妒彗星和趙容真之間一見如故的牽絆……
“哦。”趙容真有點失望地答應了一聲,低下頭摩挲着手裏的藥瓶,正在想要不要問章玮關于彗星的情況,可是這次章玮又是為了自己給彗星寫信的事情出走的,所以他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有問。
夏初的夜晚,沒有盛夏時的悶熱,有的只是涼風習習,因為吃過藥的關系,章玮先睡着了,雖然天氣很好,但趙容真卻怎麽也睡不着,他以為章玮會自己跟他說點彗星的事情,可是直到章玮睡着都沒有再跟趙容真說什麽。
睡不着的趙容真起身走出了軍帳,夜晚的軍營安靜得只剩下溪水流過的聲音,清冷的月光幽幽地向大地灑下銀灰,趙容真慢慢踱步到溪水旁邊,借着月光看着對面已經有些許茂盛模樣的森林,在那森林的草地裏面,長出一種紅色根莖的植物,因為夏天剛剛來臨,那些花朵還沒有開放,只有紅色花蕾,風吹來的時候,會有淡淡的香氣飄過來,那香氣,就像彗星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卻獨一無二;那紅色,也像極了彗星衣服的顏色,鮮豔的,卻不張揚。趙容真到對岸看過那些花蕾,應該是開放之後的花朵,細細長長地攏在一起,讓人看不見裏面是什麽樣子的花芯,神秘如彗星,冷峻的外表下,有讓人一探究竟的心情。
一陣清風吹來,站在溪邊的趙容真有聞到了那種香氣,就好像彗星在身邊一樣,腦海中浮現出彗星的微笑——那晚,把自己的一縷頭發放進錦囊時,彗星也是在這樣清冷的月光下淡淡的笑容。
想到這樣的笑容,趙容真也不禁莞爾,花叢的香氣伴着溪水涓涓流過時細碎的聲響萦繞在他身邊,就好像那晚彗星輕輕的擁抱,這讓趙容真卻覺得有種淡淡的困意襲來,他迷迷糊糊地回了軍帳,躺下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個夢——
森林裏的那些不知名的紅色花朵都開了,彗星站陽光下,在那些茂盛開放的花朵裏,好像要跟它們融為一體一樣,長長的黑發松散地披在身後,只用紅色的頭繩在發梢處輕輕地系了一下,輕風吹得彗星的衣角微微地飄動着,那花香好像因為有了彗星的存在,更加濃郁地圍繞在自己周圍,彗星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自己的腿腳好像不受控制般,跨過溪水走到彗星面前,把那抹紅色的身影擁在懷中,手卻不小心碰落了頭繩,長發随着風也輕輕擺動着。比自己矮一點點的彗星微微擡起頭,清澈的雙眸平靜地看着自己,然後越來越渴望,一雙微涼的手攀上自己的腰,趙容真低頭,忽然間發現兩個人坦誠相對,看着彗星渴望自己的目光,趙容真慢慢地低下頭,輕吻着懷中彗星薄薄的,微涼的雙唇,彗星好像并不抗拒,還輕輕地迎合着自己。
那些紅色的花朵好像向外無限地擴展着自己的領地,最後只剩下鋪天蓋地的妖冶的紅色,兩個人在那片紅色的海洋裏輾轉反側,就連彗星緊皺的眉頭、急促的呼吸聲和微微痛苦的□□都那麽真實地在自己面前呈現,這讓趙容真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所以當趙容真從夢中醒來的時候,趙容真發現黑夜中,除了自己某個部位的一絲涼意,身邊卻仍然是孤身一人的時候,他的心中不免升起一絲失落,但夢中最後彗星靠在自己肩膀的溫存,和彗星身上的香氣似乎還在。
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這樣的念頭在趙容真的腦海中一閃而過,之後,趙容真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