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39)
無情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
世人有情,多情人誰不曾想過,若能做到無情,這些煩思便不複存在,那該有多樣快活,可若真将無情擺在你面前,又有何人會去選它,不過都是嘴上說說,縱是多情苦,世人也是甘之如饴。
進宮數日,青雅的眼觀八方,心細如針終是派上了用場,昨夜皇帝翻得是惠嫔的牌子,一大早遇着就見惠嫔一掃先前惆悵,滿面紅光,語氣輕快的唠上幾句便散了。
盛夏裏的毒日頭,照的地面猶似方被火炭澆過,隔着單鞋仿佛都能将腳底灼傷了,這時刻,誰人不是安于宮中,由着宮女扇着冰塊降溫去熱,安心午睡,可青雅卻偏偏不同衆人,日頭最毒時,跑至荷塘深處,只道是在宮外學來的,起先汝瑕頗不以為意,卻在蓮葉深處小船上待了半晌,越發覺得透着心的涼爽。
青雅側身躺在船上,玉指撥動着有着蓮葉陰影蔽擋着而沁涼的綠水,那邊兒的水面,由着日頭曬着,趕上沐浴所需的熱水了,撐着夏季想冬季,冬季冷的徹骨,又不免想着日光毒照的夏季,着實是得之不惜,失之又憶。
青雅轉頭見汝瑕垂着腦袋,有些昏昏欲睡,一時興起,撩起河水往汝瑕臉上潑去,引得她乍然驚醒,連連嬌聲,青雅沉了幾日,在這一刻終于解頤歡笑。
“夏季人愛犯困,實屬常事,這水這般清涼,方還能解解暑熱。”青雅将雙手探入湖中,側着頭對汝瑕咯咯笑道。
“小主就是瞧不過奴婢沒精神。”汝瑕一撅嘴道,又學着青雅将粗粗軟軟的雙手放進水中,沒個多時,又對着青雅連連點頭笑起,朝氣的面容,悅耳的笑聲,倒似引來了遠方魚兒。
“你還記得。”正當青雅與汝瑕兩人一片歡快時,身後蓮蓬外傳來福全的聲音,讓青雅身子頓時一僵。
“王爺怎會在此。”隔着重重蓮蓬,青雅啞聲半刻,道出一句。
“下朝後去給皇祖母請安,得皇祖母留宮用膳,日頭毒辣,索性等着日頭沉西些再出宮,見着荷塘,便想着...”他的聲音突然頓住,喉嚨間又似噎着東西,青雅垂下眼簾,幽幽望着船頭,僥幸得一涼風吹來,鬓角上的幾縷發絲飄起,掃着光滑如玉的面孔。
她知他為何停下,許是想起進宮前,樓上樓西側有一荷塘,通徹老長,往年夏季她與福全皆會過去,不分日夜,白日涼爽,夜晚荷塘對面水榭上燈火通明,各式小吃,把玩琳琅滿目,夜市鬧景,常是由着福全親自劃槳,她坐于船頭,與他同笑。
此刻此景何其像,人卻不似以往。
青雅依着聲音,似乎他那邊唯有他一人,聽着水聲撥動,青雅急聲道:“你別過來!”
水聲漸止,忽聞他悠悠嘆了口氣,聽出他聲中苦澀,眼中頓感酸澀濕潤,片刻後聽得水聲漸行漸遠,知曉他已離開荷塘,走至前方船頭,清楚瞧見他的背影,烈日下他獨自劃着槳,茫茫金光籠罩他,那清影,有着顯而易見的孤寂,微微一眨眼,斷了線的珠子頓時滑下,蒙了視線,哭泣無聲,那身影,由而朦胧,再也不似以往清晰。
久久,久久,聽聞身後再有聲音,是他嗎?如此想着,急忙回頭,卻見恬席随着小船晃蕩,拂蓬繞蓮而來,恬席瞧着青雅滿面淚容,怔了半晌,将船滑至她的船邊。
“去吧,滅你全家的不是老皇帝,而是吳三桂當年為得新主信任,才搭上你傅家滿門,其中緣由現下無時間再解釋,追随他去吧。”恬席低頭半晌,後擡頭似下了重大決心,彎唇笑起,眸中含着淚光道。
青雅卻怔在原地,面上淚痕幹固,良久,滿眼熱淚再次流下,不敢置信瞧着恬席,恬席又重重一點頭,青雅步子踉跄下,船兒晃蕩,恬席急忙扶住她,瞧着她的樣子終于流出淚來,青雅卻猛然推開她,恬席步子不穩坐在船上,瞧着她倒進湖水中,一旁汝瑕向上前抓着她,她卻依水向前劃着游出半遠,恬席坐于船面上流着熱淚,擡頭望着天空,笑起喃喃道:“終是說出來了,若是有何懲罰,就全數罰于我身上來。”
青雅說不出來她心中現下是什麽感覺,她只知道去找福全,她要見着福全,烈日炎炎,她于水中拼盡全力游着,她只知道她不能停,她不能停...
似是找了半生,由着宮門找着,重重宮牆,塊塊青石磚,似乎都在阻礙着她去尋福全,她筋疲力盡,已然濕透的衣服又被汗水洗禮了一遍,卻不肯停下,不肯放棄,終于在那兩行道樹間,那大路上他儒雅潇灑一如往初的身子出現在她眼前,縱是烈日當空,縱是隔着長長道路,她卻覺曙光來臨。
“福全——!”似是用盡今生全部力氣喊出那個名字,那個一直深深刻在她心上,卻從未喚出的名字,她發絲淩亂,雙目紅腫,望着他緩緩回頭轉身,臉上帶着愕然,見她如此,步子加快跑向她面前。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她厲聲喝道,終于找着他,在見他跑向她時,卻又頓時明了一切,今非昨,人成各...
“都錯了...都錯了...一切都錯了——!”她哭聲喊道,直涔入福全心底。
福全步子向前兩步,她卻退了幾步,哭着搖頭,福全從未見過她如此,喉嚨鎖着,一句話發不出來,見她欲轉身跑開,禁不住心中渴望,大步上前,将她攬入懷中,牢牢抱住,她哭着掙紮,他緊緊不放,終是安然不動牢牢扣住他的腰,放聲大哭。
“帶我走...帶我走...”她想任性,她想任性一回。
他不語不言,由她哭訴,只是用盡全部力氣緊緊抱住她,想将一直藏于心底對她最深的濃情透過擁抱全數傳給她。
他放開她,抓住她的手,盯着她道:“我帶你走。”說罷拉着她便跑,這次的康莊大道,終是何她心中最愛的人,卻在見着前方宮門大開,步聲橐橐,帝後銮駕迤逦而行,兩人頓住,青雅緩緩将手從他掌心抽出,他轉眼看向她,漆黑的眸子再不似以往般平靜如水,不知他察覺到了什麽,或許是青雅的反應讓他驚慌,她瞧着他,嘴角含笑幽聲道了句:“晚了,一切都晚了。”
福全瞧着她落淚,眼中再也沒有不甘,他從未想過她有一天也會認命,心跳聲如雷震耳,嘴角抿于一條直線,心下千絲萬縷的思緒,困住他,他慌忙中理出一條來,再次抓住她的手道:“若是錯,那初見時皆是錯,現下,我只想帶你走。”
他也任性了,青雅笑想,拉住他,不許他在往前走,分開兩人握着的手,聽及前方傳來腳步聲,青雅認出那是慈寧宮太監小安子,只見他面帶喜意,風風火火跑至福全身邊,快聲道:“王爺,福晉昏在了慈寧宮,老祖宗傳了太醫,喚你快些回去呢。”
小安子說完看向青雅,見她如此狼狽,在宮中多年,也知此下不是他該問,福全打發了小安子先回去,轉頭向青雅伸出手,青雅盯着他寬厚的掌心,因着常年練武而留下的老繭,那掌心上散發出的安然不停的召喚着青雅,她卻覺心中滿是苦味,不覺中一滴淚珠滴到他的指縫間,青雅退了兩步,笑道:“是我糊塗了,莫在鬧下去了,再下去無幾人能活命了。”
他眼睜睜的看着她跑開,只覺本是心空的那塊,比起以往,更加空了,他不知她今日是怎了,方才在池塘還無異樣,怎此時卻變如此,抓不住任何結果,福全只得挪步暫且前往乾清宮。
“方才那便是皇帝的喜貴人?”長廊垂花門後,隐若同慈寧宮嬷嬷同扶着太皇太後,隐若此時面無表情,只是自嫁與福全後便如幽深湖水般的雙瞳,此時越發讓人瞧不清是何顏色了。
“回太皇太後的話,正是。”身邊嬷嬷低頭回話。
“如此不端莊,皇帝竟還賜她如此榮寵,荒謬!”太皇太後最忌兒孫中因女人而生芥蒂隔閡,今日瞧見青雅身為皇帝後宮妃嫔,還如此與福全明目張膽的罔顧禮義廉恥,自是看不過去,滿心怒氣。
無人答話間,太皇太後看向身邊隐若,瞧了瞧她的肚子,方才隐若昏倒在慈寧宮,喚來太醫,卻是得到喜話,隐若已有身孕數月,方才欣喜,現下又親見福全與青雅如此,太皇太後嘆口氣握住她的手。
“福全自小為人做事謹慎,除慈寧宮外後宮更是不得常入,如此說來,這與喜貴人相識定在宮外,你可知他們之間原先是何樣?”太皇太後聲音刻意放輕,似是怕吓着了隐若,隐若聽其如此問,眼中閃過一絲異樣,後才搖搖頭。
她們方才準備踏過這道門,卻突見福全拉着喜貴人跑過,一直知曉福全心中人是她,卻在親眼見着他們如此時,心下還是隐隐泛着痛,單手撫向小腹,那裏,有着他的孩子,他若知曉,可會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