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40)
翌日,太皇太後派人至緩福殿,青雅只聽聞來人道,讓她前往慈寧宮向太皇太後請安,只是自昨晚回來時,已是卧床不起,高燒不退,來人只得回去回話。
青雅這一病,一至數月,後宮有人歡喜有人愁。
皇帝這些日子早起下朝後的首件事兒便是去緩福殿,今日如是,卻在進來後瞧着病情毫無起色,太醫又道不出個所以然來,連着一月出頭,這盛夏已然是過去了,她這病卻仍還是拖着。
“喜貴人之病究竟是為何?連着數日,你們都道不出個字兒來。”皇帝面色沉凝坐在殿上,問着殿中三名太醫。
三位太醫面面相觑,一位辮子花白老者上前回話道:“皇上,貴人之病實屬心病,臣等可醫百病,可治奇病,這心病難醫呀!”
皇帝瞧着太醫連連搖頭,心下一片茫然,不知青雅有何心病,青雅卧于病中,皇帝連帶着數月眉頭未曾松開過。
緩福殿
“小主,慈寧宮派人來尋問小主身子骨可有好些了。”惜央端着慈寧宮太皇太後那送來的補藥,進屋後對青雅道。
青雅滿面倦容倚在床上,似乎連擡眼瞧惜央的力氣都沒有,宮中人對她此番大病并未驚奇,只因她自進宮後,皇上打出去的幌子便是她一直待病,只是太皇太後數月來連連宣她至慈寧宮,想必定是她做了什麽事,傳到了太皇太後的耳邊去,否則太皇太後又何來這番在意過她。
“送藥之人可還在外頭?”青雅掙紮着坐直,咳了一陣,滿面冷汗的問着為她撫着背的惜央。
“還在外頭候着,等着小主發話,好回去回禀太皇太後。”惜央不舍的望着青雅蒼白的側臉,這喜小主心善,怎身子就這麽弱呢。
“你去端水來給我淨臉,順道喚翡袖進來為我整裝。”青雅勉強躺回床上,呼吸不暢道。
惜央聽之訝然,急道:“小主,你身子如此無力,怎的還要起床?”
“既知我身子無力,就莫要再讓我費口舌。”青雅擡手揮道,散着的發絲傾在面上,烏黑亮麗将病容襯得更加蒼白。
惜央瞧了瞧青雅,又瞧了瞧外面,左右為難的皺着眉頭,終是敵不過青雅的倔強,走向門外。
面上毫無妝容點綴,刻意如此,若是裝扮的花枝招展,濃妝豔影,只怕會讓太皇太後有話說,八月末的日頭依然火辣,晨起日光雖不毒,卻照的人細汗漓漓,青雅卧床多日,一直怵着冷,因此這時候倒覺暖度适宜,昏昏沉沉的坐在涼轎裏,聽得轎外翡袖對着小窗輕聲道了句慈寧宮就在前頭時,勉強着打起精神來。
由着翡袖與汝瑕扶出轎外,日頭越發直上,金黃琉璃瓦單檐歇山頂相間覆綠欄庑上,挂着周邊刻有祥雲,滿漢文字慈寧宮,大字現于青雅眼前,直晃的頭暈,更是從心底發出的怯步,翡袖攙着青雅的胳膊,扶着她聽從太皇太後召喚來到慈寧宮正殿。
太皇太後側卧于紫檀木貴妃榻上,宮女跪在地上為她敲着腿,青雅上前蹲下行禮,卻久不見太皇太後有動靜,縱使頭昏乏力,也只得端端正正保持原态。
太皇太後側目瞧了眼青雅,見她面容倦乏,毫無血色,心底明白幾分,又見她無聲跪在那裏,比起那日,多出了些許端莊,向捶着腿的宮女揮了揮手,起身坐正,語調淡淡的道了句:“起來吧。”
青雅獨自起身,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接近太皇太後,卻不敢多看,垂手站直着身子。
“過來些。”太皇太後的聲音依然是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青雅聽着朝前走了幾步又行禮道:“喜貴人特此過來向太皇太後告罪,卧床多日,以至于太皇太後宣召數次,未曾到過慈寧宮。”
“現如今後宮妃嫔唯你最得聖心,你可知應當做些什麽?”太皇太後稍彎腰親近青雅跟前問道。
青雅聽後眉頭稍皺即開,心思千回百轉,不解太皇太後是何意思,只得低頭道:“臣妾不明,還請太皇太後賜教。”
青雅只見眼前金縷空護甲套一閃而過,下颚已被太皇太後挑起,青雅迎目而視,太皇太後眼角雖布着皺紋,卻不難看出年輕時這雙美眸是有多懾人,而此時,青雅只覺這雙眼睛太過深沉,讓人望而心驚,正如此想着,卻見太皇太後眸光一閃,清徹的耳光聲響起,面頰頓時火辣,那護甲套外鑲嵌着的花紋本就硌人,又何況是突而襲來,面容再也不是蒼白無色,豔粉色從耳畔開始,慢慢散至半張臉,青雅紋絲不動,只是頭微微向一旁傾了傾,待太皇太後坐直正在望着她時,由着原先蹲着而改為跪下,雙眼卻依然是淡薄如水,唯一改變的是原先垂着眼簾,而現在是擡眸對着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見她如此,心中有幾分詫異,仔細瞧了瞧,仍沒發現有何異樣,心中已是對她改觀,只是青雅觸犯了太皇太後心中最大的恐懼,一個女人游走在她兩個孫子中間,且都對她傾心。
青雅心中此時已是明了大半,起先她與福全的風聲想必已經傳到太皇太後耳邊,至于後宮無人議論,想必是知情者已被太皇太後封了口。
“你可知哀家為何這般對你?”太皇太後睨着雙眼,俯視着她道。
青雅不語,只是望着她,眼中之意已讓太皇太後知曉,見她笑起道:“難得見着如此聰明的姑娘,也罷,若是沒個幾分能耐,又怎能讓哀家兩個孫子對你如此着心。”
“臣妾惶恐。”青雅垂眸輕聲道。
太皇太後唇角含着笑,眯着雙眸,眸中卻是冰冷一片,淡淡的瞅着青雅,又輕聲道了句:“來人,拿清涼玉脂膏來。”
青雅心中突頓,不知太皇太後現下是何意思,方才想着,見恬席從殿後走出,手中捧着一精致胭脂盒。
“去,給喜小主塗上。”太皇太後見恬席把膏子拿了來,又笑道。
恬席瞧了瞧青雅,走到她身邊,打開盒子,一股子草香味撲鼻而來,青雅跪在原地,未看恬席,只是覺着恬席拿着小匙在頰上來來回回,清涼的觸感消了原先火辣的刺疼。
太皇太後又稍稍親近了些青雅,左右瞧了瞧,開顏道:“瞧着,這美人就是美人,縱是面兒紅腫,又豈非不是別樣迷人?”
青雅未回答,面色沉穩的垂着眸,望着膝下的地磚,只覺胸口一陣沉悶,方才因巴掌印紅腫的面上又頓時被蒼白掩蓋,頓感天暈地轉,任她再聰明,也猜忖不透此時太皇太後在想什麽,聽聞身後傳來腳步聲,背子挺直,等着太皇太後再次發話。
“打緊着精神送喜小主回去。”太皇太後掩口打了哈氣,又躺會榻上道。
青雅磕頭,完後撐着身子站起,又聽太皇太後道:“你身後那倆丫頭,留下跟着紅缇到後頭去拿哀家賜予你小主的玉如意。”
青雅看了翡袖與汝瑕一眼,暗暗點了點頭,一名宮女走至右側,扶着她的胳膊,随着慈寧宮谙達向外走着,穿過廊庑,餘光瞥了一眼耳房門前站着的恬席,不動聲色的低頭瞧着青灰色地磚,緩緩向前走着。
“姑姑,是走近路還是作何,我怎瞧着這不是方才來時所經之路?”越發覺着偏僻,青雅心下暗叫不對,面上未露絲毫的轉頭問着宮女,卻見此人面色冰冷,無任何表情,對其所問似是未曾聽見,只是一個勁兒的攙着青雅向前走着。
青雅皺着眉頭,覺腳下無力,不似卧床病中時般,心中一跳,喉上一澀,只怕已被太皇太後下了藥,只是讓青雅摸不透的是在何時對她下的藥,驀然想起恬席在她面上塗的清涼玉脂膏,心下明了,腦袋越發覺得昏沉,顧不了許多便停了步子。
“姑姑,我覺全身乏力,不知為何,可否歇息片刻再行?”青雅轉眼問着身邊宮女,那宮女瞧着青雅面上無色,盯了半刻,突而展開笑顏。
“小主既是要休息,奴婢們只得候着,方才是奴婢大意,未曾備轎候着,小主稍等片刻,奴婢這便派人去取轎子來。”那宮女面上笑着,眼中卻無笑意,說時眸光一轉瞧向前頭兩位公公,那兩人得令,行了禮繞過青雅,向後走着。
日頭越發熱起,青雅感嗓子幹渴,正拿着帕子撫着胸口,自小養成的危機感,讓她頓時備起,想抽出被宮女扶着的胳膊,卻覺肩上一重,心中已是知曉他們是何意,還未多想,後頸子便被重擊,一陣痛意襲來,已是沒了知覺。
兩小公公接住倒下的青雅,一時不知所措的看向那宮女道:“蘇姑姑,該作何處置?”
那蘇姑姑眼中閃過一時憐惜,冷着聲道:“前頭便是冷宮,丢至那廢院井中去。”
說罷,小公公得令擡着青雅朝着冷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