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38)
一群女人坐在一起,無非就是道張家長李家短,即便是後宮女人也不外如是,只是為了往後日子,皆免不得投其所好的阿谀奉承着。
見青雅一句話哄得惠嫔心歡,個個争相說着惠嫔好話。
“時候不早,皇上只怕是要下朝了,妹妹就且先過去候着了。”青雅瞧着日頭直上,站起身對着惠嫔福了福身道。
“妹妹好走。”惠嫔開心,語調更加輕柔。
日光照着乾清宮的金瓦,遠看光芒四射,透着與凡居的天壤之別,遠處樹端蟬聲袅袅,幾個太監高高舉着粘杆,欲将困擾主子的知了粘下。
原以為皇帝還未下朝,卻遠遠見着梁九功站于門外,在見着青雅時,眼中帶着着急,又欲言又止,終只是替推開殿門,青雅觑了他一眼,皺着黛眉走進殿內,皇帝坐于案桌後,單手撐着額頭批閱面前折子,青雅走上前,行了禮,皇帝只是語氣淡淡讓她起身,并未看向她。
青雅起身,安然站于一邊,未出聲,未有任何動靜。
半晌,皇帝許是口幹,未擡頭伸手探向一旁茶杯,拿至口邊時,才覺杯中已空,這才擡頭瞧了青雅。
他的目光淡如水,青雅卻覺,照在身上似火焚燒,幾禁不住下開口道:“臣妾喚梁公公進來替皇上斟茶。”
“梁九功。”青雅正待挪步,皇帝卻先他一步叫出聲來,梁九功推開殿門低頭走進來,青雅只得頓住。
梁九功走到皇帝身邊低頭候着,卻不見皇帝吩咐,撇頭看了看青雅,青雅見此道:“替皇上斟茶。”
“你去。”青雅方說完,聽得皇帝看着她道。
青雅不明的瞧着他。
“領喜貴人到偏殿茶室。”皇帝對着梁九功道,梁九功低頭應聲,皇帝轉而又看向青雅:“去茶室替朕煮上一盞茶,至于什麽茶,你就且看着辦,你覺朕該喝哪種茶,你便照此做,你喜茶,心細,凡是喜親力親為,想必茶藝定是不凡。”
皇帝話說的滿,今日又如此反常,青雅就是心下諸多困惑,也不會愚昧的在此時問出,稍一點頭福了個身随着梁九功走向偏殿。
方至茶室門口,便聞得茶葉清香。
“小主有何要奴才幫忙?”梁九功跟在青雅後頭,瞧着她環顧四周多時,久不動手,不禁出聲催問。
青雅未答,走至茶香最清盛之處,打開茶罐,聽得梁九功道:“其乃龍井,谷雨前采之,産至雲栖一帶。”
青雅聽後,拈起幾粒,迎光而看,茶條光滑,色澤綠黃,葉底嫩綠勻亮,放下後道:“清明太早,立夏太遲,谷雨前後,其時适中。”
“小主說的是。”一旁宮中茶女笑道。
“此茶産地常年雲霧缭繞,雨量充沛,從垂柳吐芽,至層林盡染,千道工序,廢得大量胚芽,民間常人喝便是如此,更別說是禦前貢品了。”青雅将熱水倒進杯中,旋轉數圈,杯子熱後,将水倒進茶洗,手拿夾子将茶葉撚起放置杯中,懸壺高沖,待水覆住茶葉時停下,搖着杯子,待茶葉盡被熱水浸濕,瞧着嫩芽慢慢舒展開來,本是無色清水緩緩變至嫩綠色,又仿佛在瞧着人生,從一片空白,被世俗染上色彩,由淺至深,提水倒滿,靜待片刻,幽香撲鼻。
“皇上請用茶。”梁九功将瓷杯放于皇上面前。
皇帝卻是将茶杯稍稍推開,引得杯中清冽的茶水晃蕩,滴出幾滴至暗漆色桌上,再清澈的茶水遇上深色,都會被掩蓋,如同這深宮中人,起先誰人不是性子純淨,胸無城府的少女,而因家世牽絆,或是為了榮華富貴,珠翠華服,或是為了養尊處優,錦衣玉食,或是真正為了皇上,任誰不是用盡心思,從而變得老謀深算,得勝者往往踩着諸多嫔妃而上,可又有誰知,表面風光後那一道道宮牆築起的金牢籠,再得寵者,終不過是一只養于四方天地不得而出的金絲雀罷了。
皇帝這會終于正視于青雅,睿智的雙目此時盡謝炬華,悠悠透着一絲黯淡,瞳深似海,鬓角下的弧線突出,深深望着她恬然不動的站在那兒,一只白玉扁方貫穿在烏黑盤發中,兩頭金色蝠紋露于發外,墜着長長槿紫色纓穗,那纓穗直直挂着,絲毫不動,足以看出她的安然,眼簾微斂,他若不讓她擡頭,她便一直這副模樣,後宮女子皆是這樣,為何他卻獨獨對她這般在心?
皇上知她心中不解,不解為何今日他這般對她,但,他更不解。
青雅稍一擡頭,見他從懷中掏出絲帕,丢在桌上,絲帕柔滑,頓時散開,昨晚上她交給翡袖的镯子安穩的躺在絲帕上。
皇帝緊緊盯住她的面容,不放過她面上任何痕跡。
“這镯子怎會在皇上那兒?”青雅的聲音不帶任何波動,擡眸淡淡一問,眼中一片清冽,伸手拿起玉镯,皇帝只覺她身上似乎已被茶香染滿,行動間帶着滿滿沁人幽香,甘冽如水,方解了他心下那重重火焰。
“這镯子果真是你所物?”皇帝只覺自己聲線已變,帶着前所未有的恐慌,讓他清楚察覺。
“是。”青雅将镯子套回腕上。
皇帝聽其一字,如遭五雷重擊,卻隐着疼痛,別開臉道了一句:“原來,你的真名是叫嫣然。”
他總是暗自尋思,為何得不到她的心,原來她在進宮前果然是有過一段癡戀,她的心早已給了別的男人,無怪乎對他從不動心。
“不,我是青雅。”說出後,她覺全心下墜,又覺全身松快,她不知他是如何得知嫣然這個名字,但此時已不在重要。
“青雅?!”皇帝驀然站起,滿面驚色,繼又高聲問:“胭脂樓?”
青雅點頭,望着他愣了半晌後突然大笑,直嚷着:“你心中之人竟是他,竟是他!”
突然,皇帝緊緊抓住她的手腕,連帶着讓她踉跄兩步,只見他雙目炯然,帶着受傷,厲聲問道:“你既是心中有他,又為何屢次出現在朕的面前,其意圖不用朕說,天下皆知,仇歡仇歡,可是為仇承歡?朕與你,有何仇恨?”
她卻聞聲不吭,面上依舊無任何波動,及此,讓皇帝心中更加氣極,欲想丢開她,卻聽她道:“緣起則生,緣滅則散。”
皇帝全身頓住,發不出任何字語來回她,只是握于她腕上的手越發緊了,瞧着她雖吃痛卻不吭聲,心中終是生起柔軟,扔開她的手,背對于她道:“朕若放你出宮,你會如何?”
青雅聞之心中驟然一跳,不可置信望向他,腦內千思萬想閃過,卻抓不住任何一條,下意識的在皇帝看向他時搖了搖頭,在發覺皇帝那雙眼中重燃起光亮時,才頓然發覺她做了什麽,卻在靜下思後,只覺除了搖頭,她不能做出任何反應。
“今日朕放你走,你不願出宮,朕不願去問你是為何,但你要知,從今日起,無論任何事情,朕對你,絕不放手。”午夜夢回,皇帝這句話日日回盤在耳畔,青雅後想,若是當時她出了宮,一切又當是如何?
待那日回宮,翡袖安然無恙站于緩福殿候着她,青雅卻未問她什麽,連着幾日,未同她說上任何話。
“主子。”今日,青雅站在院中溫室園子旁時,翡袖走過來喚了聲,她未動,等着她開口。
“主子。”翡袖接着又喚了聲,青雅轉頭看向她,掃過她疲乏不堪的面容道:“你可知,你今日若是同我說上了話,就是在暗示我,你要将你的一切都告知與我?”
青雅見翡袖瞧着她,那樣子,似是初次見她,大膽的将她瞧個真切,青雅見她如此,不禁道:“你究竟是誰?”
“既是喚你主子,自然是你的奴才。”翡袖笑道,青雅不語,只是眸光頓時轉為寒冰利劍,直射向她的心尖。
“你是主子最愛的人,自然便是翡袖的主子。”翡袖淡淡一句,卻讓青雅如同身在層霧迷城。
“那镯子怎會到了皇上那裏?”青雅問出不解,她一直不解于翡袖為何會安然無恙。
“主子聰明,自會猜透這裏緣由,主子只要明白,翡袖至死,都是主子的人。”翡袖忽然跪下道,其意不想再多說。
“你總是喚我主子,我卻不知你的真正主子是誰,又如何能信得過你?若是不肯說,今日起,就回你主子身邊去,我要一個口口聲聲說忠心于我,卻以我恻影之心而害我于不義之人何用?”青雅冷笑,她向來卻恨受人牽制,既是如此,是否忠心還不知,她要她何用。
翡袖聽完急忙擡頭,滿臉震驚,繼而突然笑起道:“奴婢真是傻,既能是讓主子看上,傾心多年,又豈會是等閑之輩,你,的确是能與我主子相配。”
青雅對她嗤笑一聲,擡步走開。
“我主子便是裕王爺。”翡袖見她走開,急忙道,卻見她身子只是一頓,而後繼續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