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見見之時見非是見(34)
十五,每月今日皇上皆宿在皇後宮中,因此,各宮早早歇了燈,不再向往常般,夜半三更時還有幾星燈火,那是久未遭皇帝寵幸的妃嫔,盼着能讓皇帝瞧見光亮,偶然興起,便能如此招來皇帝,只是今日十五,皇帝需得在坤寧宮待上天亮,由此,再也沒有哪位小主抱着希望,傻傻等待了。
時光的腳步悄然邁進了初夏,夜晚雖涼,卻又透着熱,青雅未曾就寝,随着小道緩緩踱步,十五的月兒亮的倍慎人心,灑下的柔光,籠罩天下,仿佛世間都已成了夢幻仙境,青雅見此夜月光如此美麗,伸手置于天地間,只覺纖指同浸在朦胧幕簾中,翡袖與汝瑕經她吩咐,遠遠跟在後頭,此刻連汝瑕都不再聒噪。
走至湖邊,鴛鴦栖息在遠處,圓月倒映在水中,随着微微波瀾晃漾,拉的老長,占據半個湖面,蹲在石塊上,攬起袖口,露出白皙手腕,指尖在清澈的水面上撥動,本聞而不及的水聲在寂靜的夜晚,竟也傳出幾丈遠,随着天籁一起奏響。
心中的愁思仿佛已被清涼的湖水所吞噬,此刻心上平靜,正當出神時,腳邊一只青蛙彈躍入水中,激起細小的幾滴水花,青雅笑起,盯着青蛙沉入水中,忽見沉沉月光中,印入黑色人影,從左方走來,依着頭上戴着的涼帽倒影,看出是個男子,青雅并未驚慌失措,鎮定自若的依先前般撥着水面,淺笑漣漪,心下已蓄勢待發。
忽聞汝瑕驚叫,男子已然走到青雅身後,聽及汝瑕聲音,青雅急忙回頭站起,早已握在手中的石子擊向蒙面人,腳下一滑,單腳已站于淺水中,本被石子擊中胸口的蒙面人,見此順勢一推,青雅不防,跌入湖中,依稀間最後一眼,瞧見蒙面人眼角陰謀得逞的笑容,随即便被湖水淹沒,青雅并不是不谙水性之人,只是此時她知,她必須得出事,如此才能揪出害她之人,雙手撲打着水面,口中已然吸入幾口湖水。
已近昏迷時,覺自己被人攬住腰,拉至岸上。
耳邊覺皇帝低沉的聲音在叫喚着她,咳了幾聲,睜開雙眼,瞧見汝瑕渾身濕漉坐在地上,神色受驚,翡袖在一旁安慰着,皇帝摟抱着她,皇後同在一邊。
“梁九功,既然此人不願說出是誰指使,便殺了他。”皇帝面如冰寒,沉聲道,聽及皇帝開口,青雅才覺方才推她下水之人已被擒住,見她醒來後,此時眼中還帶着不甘。
“喜貴人素來不與人交惡,自進宮後,常養病于緩福殿,只怕是榮寵不衰,得旁人眼紅妒忌,才遭此害。”皇後思來想去,握着青雅冰涼的手,擔憂道。
皇帝聽後面色冷了幾分,更加攬緊青雅的肩,梁九功對着推青雅下水的小太監仔細看了兩眼道:“皇上,奴才左瞧右看,覺這奴才頗為眼熟,似乎是,似乎是。”
“說!”皇上見梁九功在他面前還話中帶着顧忌,不禁更怒。
梁九功聽皇帝怒聲,急忙跪下道:“此人似乎是榮小主宮中之人。”
“你可看清了,此人當真是榮貴人宮中之人?”青雅從皇帝懷中坐起問。
“梁公公自小進宮,又在禦前服侍,更有着看人一眼,便會牢牢記住的本事,想來應不會錯。”皇後見此開口說道,只因她經梁九功這麽一說,才覺此人正是榮貴人身邊的太監。
“膽敢在宮中放肆,朕若再不管,豈不是要掀翻了天!”皇帝怒氣上湧,語落便率先前往榮貴人所居的延禧宮,皇後看了青雅一眼,急忙跟上,青雅覺無礙,讓翡袖先将汝瑕送回緩福殿,汝瑕卻忽然回了神,只道她也要跟去,青雅心下急,只得全數跟去。
延禧宮偏殿。
檀香袅袅,有着安撫人心的功效,但在人心火熱火燎之時,再也抵不了任何作用,榮貴人心神不定的在屋內來來回回走着,不時望向屋外,見毫無人影時,一跺腳,擰着帕子,連連唉了幾聲,更甚先前般着急的徘徊。
一陣慌張的步子聲傳來,榮貴人急忙踏出屋外,見自己派去的人終于回來,幾個步子迎上去。
“如何?”榮貴人看了看太監身後,見沒人才急道。
太監額上布滿粗汗,聽及榮貴人的問話,眼光微閃,面上神情一頓,繼而笑開點頭。
榮貴人見太監點頭,舒了一大口氣,笑臉方才露出道:“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後又看了太監慌張的神情,目光譏笑,高傲道:“你幫我辦妥了事兒,往後有你的好處,那喜貴人一死,後宮年輕小主甚少,蘭嫔驕矜,往後得寵的啊,還是得我,你今日的忠心,我記下了,待聖眷來臨,少不了你的好,就等着榮華富貴吧。”
“是嗎?”正當榮貴人徑自得意時,聽得皇帝的聲音,看了太監一眼,見太監面色抽動,再而跪下,面色頓白,大驚失色的轉過頭,見皇上皇後青雅等人站于她的身後,急忙跪下,方才想解釋,便聽皇帝道:“來人!将榮貴人打入宗人府!”
喜貴人聽及,急忙擡頭,梨花帶雨面頓時出現在衆人眼前,見她哭喊着:“不要!不要不要!不要皇上!臣妾,臣妾只是一時糊塗啊!”
“皇上,這是怎麽了!”延禧宮主位蘭嫔正聽聞皇帝聲音,以為皇帝想起她,深夜造訪,披着薄衣便沖了出來,卻見此陣仗,不禁驚呼。
皇後心善,見榮貴人如此,走到皇帝身邊,柔聲道:“皇上,此乃家事,傳出去不但是一樁醜聞,還會讓後宮人心惶惶,屆時若是有人再随榮貴人這般亦步亦趨,只怕會是讓喜貴人惹禍上身,榮貴人這事兒,不如就交予臣妾,嚴懲大戒如何?”
皇帝周身氣勢凜冽,雙目狠戾,緊盯驚慌流淚的榮貴人,轉而看了青雅一眼,青雅對他點點頭,以示自己贊同皇後的做法,方才瞧了皇後一眼,拉着青雅走出延禧宮,
皇帝離去,皇後對着榮貴人搖了搖頭,嘆口氣,宮中女人最忌一個妒字,但凡是有了妒,便會失去理智,做出後悔莫及的事來,榮貴人見皇後面色如此,打了個寒噤,停了哭聲,身子倒坐于地上,她知自己大難當頭,雖免了死罪,活罪也難逃,也知生不如死的理兒。
緩福殿
青雅泡在熱水裏,暗幸汝瑕會水,不然只怕是等不到皇帝來,她已經昏迷沉入湖底,想着汝瑕親眼見人将她推進水中受驚的樣子,心下淌過一道熱流,暖入心扉,這丫頭單純,對她,是實心實意的。
聽得屋外傳來翡袖的呼喚,青雅應了聲,出了浴桶,皇帝還在外候着,她這般将他拒之門外,已是大為不妥,難得皇帝不在意,可萬萬不能讓他久等了。
衣着穿妥,只是披散着頭發,雖已是半夜,但在君前,只得喚翡袖進屋,坐于鏡前,讓翡袖盤發成髻,添上金銀玉飾。
待一切完好後,翡袖拉開門,皇帝随之而入,對她一笑後坐于榻上,青雅走至跟前。
“這番搖曳生姿,可不應了那句“雲鬓花顏金步搖”了?”皇帝臉上笑意促狹,青雅繞過她坐之另一邊,擡眸瞪了他一眼,皇帝因她難得對他露出的女兒姿态而大笑不止。
“如若不是臣妾讀了些書,今日可不就得遭皇上笑話了還自以為是皇上在誇贊臣妾。”青雅見他如此笑,嬌怒道。
只因,雲鬓花顏金步搖,下一句便是,芙蓉帳暖度春宵。
唐朝白居易以唐玄宗與楊貴妃愛情為主題所寫的長恨歌,兩人悲劇的愛情,在此時就拿這兩句耳鬓磨情便罷,斷不能真的走向這段悲劇。
皇帝笑後,握住她在膝上的手,抵至額前,青雅擡頭看他,見他低着頭,他的熱度從傳入她的手上,緩緩滲入她的全身,見他擡頭後對他沁心一笑道:“我沒事,安然無恙。”她感覺到他的恐懼。
他的手又撫上她的面,雙目沉痛道:“朕為天子,想給你這天下任何你想要的,朕為男人,想護你不受任何傷害,可今日,朕才知,朕想給你的,不但做不到,反而應了朕的恐懼,你遭受到的,皆因朕而起。”
青雅瞧着他,心下有過一絲動容,他的情不知所起,卻是這般深刻,待她有着這樣的心,至小,她自立,大了,她自強,無人敢欺,以至于所有人皆以為她刀槍不入,不用保護,哪怕是福全,也未曾如他這般,他給的這種感覺前所未有,讓她不知所措,他瞧着他的雙手包裹着她的單手,在此時,她唯有的動作,便是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雙手,以示她的溫度,她的存在,她的無恙。
他是君子,原以為他會趁此機會要求留宿,她滿心的話語,正當拒絕,卻沒想到他打消心中那抹恐懼時,便回了乾清宮,道是批了折子,小睡一會即可上早朝,青雅未留他,送他至垂花門下,望着他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