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畫板搭起來,沈浔一邊調着色一邊端詳時隐。
他坐的角度正好,臉微微側過來,唇邊開一朵小花,點綴的同時又沒有遮住那顆朱砂痣。
沈浔指間有些發熱,附着了一層經久不散的濕氣。他莫名其妙地想到,剛才蹭那一下,柔軟溫潤得像一個吻。
他們在這邊畫,老板坐在一旁,繼續為那兩個年輕人畫像,時隐視線垂着,耳朵卻緊緊跟着。
老板這人和誰都聊的來,他一邊畫一邊和人搭腔:“你們認識多久了啊?”
其中一個活潑一些的年輕人說:“就快十年了吧。”
“十年啊!”老板故作驚訝,“那可不容易,怪不得看着這麽親。”
“親啊,當然親。”那人笑笑,低聲道,“你說呢,親愛的?”
另一人笑了笑:“少貧嘴。”
“喲,”老板筆頓了頓,“你們是……”
空氣裏有短暫的沉默,時隐突然想站起來拉着沈浔就走。
他想讓沈浔遠離這些事情,最好永遠不要想到這方面。這樣,他就永遠不會暴露自己。
“是一對兒。”
結果他們承認得爽快,老板驚呼:“一對啊!天哪,真好!”
時隐臉色發白,視線一下轉向沈浔。
剛才進門時沈浔可能沒注意,但現在是有目共睹,鐵證如山,他不可能沒聽到,也不可能聽不懂。
時隐太想知道沈浔是什麽反應了,但又太怕知道了。此刻只消轉過去看一眼……
眼珠從起勢到落定,用了不到零點一秒,卻好像跨越了萬水千山那樣費力。
然而沈浔沒什麽反應,低頭畫他的畫,像是沒聽到一樣。
所以,果然是不太喜歡嗎。
那顆高懸的心落下去,落到了土裏。
老板的恭維一下打開了話匣子,那邊的熱聊在繼續。
“那你們從學生時代就認識了吧?”
“是倒是。”說起這個,那人的聲音就有些猶猶豫豫的。他男朋友看他一眼,說:“認識多久,就兜兜轉轉了多久。”
“啊,你們這種情況是挺難的吧……”
“是吧,年輕時候不懂,我沒想到我出個國回來還能追到他。”
老板邊畫邊感嘆:“你們再靠近點吧,我努力給你們畫好看些,這幅打八折,算我給你們祝福。”
“哈哈,謝謝老板。”那邊繼續說,“一個人走是挺難的,但是找了個男朋友,就不一樣了。”他伸手摸着男朋友的頭發,“其實只要春風一吹,這沉雲散了,枯木就能長出新芽。”
“說什麽呢?”他腰間被戳了一下,“別再叫我春風了!”
“好好好,不叫。”他對老板擠擠眼睛,“我家這位臉皮薄。”
老板笑:“哎呀,很恩愛呢。”
再這樣虐狗就過分了,那兩人見好就收,規規矩矩地坐好了。
時隐手裏捧着花,心思不知道飄到哪裏,他想這兩人真膩,談戀愛真膩……可是又不可避免地,他在想哪天沈浔嘴裏會不會也說出這種膩歪的話。
也許會,和某一個漂亮姑娘一起。
時隐想着,嘴唇抿成了一條淡漠直線。畫室關了門窗不通風,讓他有些胸悶,他只好在心裏,把那副牌重新理了一遍。
該停下來了,時隐。
這一逗弄,時間過得很快,中午他們休息了一次。那對情侶來得早,畫已經畫好了,老板招呼着送人。
“過幾天裝裱好了通知你們來拿哈,或者郵寄也行。”
“行,到時候聯系,謝謝老板。”他倆轉過來揚了一下手。
沈浔搭了一句:“慢走。”
送完客,老板抻抻腰杆:“哎呦,坐一早上背坐僵了。小浔你們累不累啊,累就歇會,不急着畫。”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年輕人談戀愛真好。我和我女朋友也是,之前都支撐不下去了,遇到她就好多了。”
沈浔氣笑了:“我靠,別虐狗了啊。”
老板狡黠道:“行行行,你們高中也挺累的吧,有沒有想'豐富'一下課餘生活?”
“豐富,還來畫畫呢怎麽不豐富。”沈浔一點也不上當,擺手走開。
時隐去了廁所,用力拍了一把水龍頭,把冰涼的水往臉上撲,心裏不知道是火氣還是悲傷,反正總也壓不下去。
沈浔卻在這時開門進來。
“隐仔?”他透過鏡子看着時隐,想了想問,“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開心?”
“沒有,”時隐抽紙擦手,“我哪點不開心了?”
沈浔也說不出來,他看時隐這副表情看慣了,似乎他總是這樣不悲不喜的。可是他就是能覺察到不對。
他伸手揉了時隐的頭發:“小朋友,你也談個戀愛吧,談個戀愛你就不會那麽冷。”
“談個屁。”手被拍開,紙團被揉起來扔進垃圾桶,“沒那功夫。”
實際上,他現在甚至有點不太想見到沈浔。
“啧,你看剛才那倆,多好啊。”
時隐都不看他:“剛才那倆好?那倆是同性。”
“同性怎麽了?”沈浔蹙眉,看着他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伸手拽住了他,“不是,你是不是瞧不起?”
手腕被箍得有點痛,時隐逃跑的腳步頓住了。
他這是…有點生氣嗎?
“我不是瞧不起。”時隐吸一口去,重新問了一遍,聲音有些發緊:“你确定,同性也沒關系嗎?如果……是你自己呢?”
這話剛出口,他就已經想到了沈浔的反應。他應該會愣一下,然後像平時一樣無所謂地翹着嘴角,說這怎麽可能呢。
反駁吧沈浔,說我無稽之談,說你怎麽可能是同性戀……
事實上,沈浔聽到問題的時候的确是愣了一下:“……我?”
但他卻沒有立刻否認,而是認真地想了一下這個問題,想了足足三五秒。
水龍頭裏有水珠滴落,每一滴都拖得漫長。
時隐的呼吸又滞住了,心裏一根根弦緊繃着。就聽沈浔說:“我倒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過我要是喜歡,那我就認了。”沈浔抿唇認真道,“因為我喜歡的人,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管他男的女的,是他我就認了。”
時隐心裏的牌陣坍塌了,說什麽有分寸,他現在是方寸大亂。
“我認了”。多潇灑的回答。
沈浔就是這樣的人。從他們初遇開始,這個人就一直是這樣不顧後果,橫沖直撞的。救得了小巷裏的自己,管得了不良少年,甚至還敢徒手抓匕首,要他出個櫃他估計也不是什麽難事。
雖然這些并不能證明沈浔是不是和他一樣,但是時隐的心情還是莫名地變好了一些。
過山車似的,這一整天。他清了清嗓子,說:“我剛才在櫃臺邊看到木雕了。”他回過頭問,“我的呢?”
“啊?”沈浔迷糊,“什麽你的?”
“……”時隐又不想說話了。
他果然沒放在心上。
接着又是坐着一下午,沈浔總算把畫畫好了。最後一筆,蘸上朱紅,輕輕點在唇下,像是不經意的手筆。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筆刷用起來似乎異常柔軟,他刷過畫裏時隐的面頰和嘴唇,卻感覺像用自己的指尖觸摸到了實體。
見他終于放下筆,時隐緊繃的神經才放松下來:“我看看?”
“欸,等等。”畫筆“噠”一聲擱下,沈浔突然有點急,“嘶,要不別看了?”
“什麽意思?你給我畫醜了?”
時隐二話不說已經站起來了,繞到沈浔旁邊,視線直直往畫上落去。
“欸你別……”
整個背景有大量留白,沈浔把他的頭發畫長了一些,淡化了皮膚和嘴唇的顏色,倒是把那顆朱砂痣點得鮮紅,襯得他整張臉明亮起來,尤為吸睛。
從嘴唇往下,畫面升溫,手上那束花被映襯到了衣服上,刷着大片大片的暖色調,上面用花體大大地寫着一行字。
Bloom of youth.
花樣年華。
沈浔試探着問:“怎麽樣?”
老板走過來看了一眼:“啧,不愧是我們小浔。滿意嗎小帥哥?”
時隐盯着那行字:“還行吧。”
好一個花樣年華,花開得那麽恣意,他卻不能恣意妄為。
“這副畫要挂店裏了小帥哥,喜歡也不讓拿。”老板笑,對時隐擠眼睛,“但你可以多讓他給你畫畫。”
又閑聊一陣,兩人離開畫室時已近黃昏。
老板靠在店門口招招手:“沒事兒常來玩,你要真等到高考以後,我都不記得你是誰了。”
“畫你都收了,翻臉不認人,我回來跟你讨要版權費。”沈浔笑說,一邊和時隐一塊跨上了摩托車。
今天一天細雨幾乎沒停過,路上涼,時隐不自覺抱住了手臂。
這個年紀的男生都是只要風度不要溫度,最近降溫降得厲害,這兩人卻還穿着夏季的短袖。
前面沈浔低頭打了個噴嚏。
“你冷啊?”時隐在後邊輕輕踹了一下他的小腿肚。
“不冷。”
“……哦。”就會嘴硬,一陣涼風吹來,時隐搓了一下手臂。
沈浔又低頭打了個更大的噴嚏,車身随着他的動作一晃,險些側翻。
時隐下意識地猛抓一把座位:“操,你行不行?”
沈浔穩住,放開一只手按了按鼻尖:“咳,不知道是誰在想我。”
“……算了。”時隐身子往前挪了挪,隔着手臂輕輕抵上他的後背,熱氣呼在他的耳邊,“我真是欠你的。”
衣料單薄,風進不來了,瞬間就有了一點暖意。
過了一會,沈浔的脊背傳來一陣震動,他聲音低沉:“我記得你那一百個木雕。”他頓了頓,“但我還沒學會雕大帥哥,你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