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畫室去了不止一天,時隐僵坐久了,身上雖然不舒服,心裏卻有一份隐隐的開心,因為除了同桌以外,他們現在還多了一層關系——模特和畫師。很多同學出了學校就不認識了,而這是他獨一份的,像一個秘密。
開心到忘形了,昨晚沈浔送他回來,他甚至還問了一句:“明天畫什麽?”
對方卻沉默了一秒才回答:“明天啊,明天不畫了。到這兒結束了。”
心頭那朵飄飄然的雲一下又冷卻了,變成冰雨降下來,他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然後慢慢向下彎曲。偷得的一點時光結束了,回了學校,他們又會變成普通同桌。
“哦。”他輕輕應了一聲,關上了門。
摩托車的聲音遠去,時隐在黑暗裏盯着車燈那一點紅光,遠了,消失了。
公子又在房間裏竄來竄去,打翻了玻璃杯,水潑了一地,他也沒心情管。
摸黑洗漱出來,他往床上直直一躺,盯着近處的天花板發呆。公子一點也不安分,在他旁邊蹭來蹭去,不停地發出叫聲,被他煩躁地推開。
直到濕漉漉的舌尖舔過手心,癢癢的,他才突然想起,今天早晨就忘了給公子喂食,小家夥餓了一整天。
于是他呢喃着說“對不起”,翻身坐起來,急忙去開罐頭。
一個沈浔,竟然這樣讓他失常。
不排斥并不意味着接受,更不意味着喜歡,這一點時隐心裏清楚。
可是沈浔那些空話又在給他希望。并不是希望沈浔也會喜歡他,而是希望自己的感情能心安理得,是喜歡他,而不是妨害他。
第二天天晴了,溫度又有所回升。夏天還沒有徹底過去,今早的閣樓又有些悶熱。
時隐醒過來感到身上有一層薄汗,便去沖了個涼,出來時卻發現手機上有好幾個未接電話。
他看到來電人姓名的時候心中一緊,急忙回撥。
一接通,他立刻開口:“浔哥,你怎麽了?”
對面的聲音懶懶散散:“啊,你終于接電話了。”
“……”
沈浔笑了:“我今天再帶你去個地方。”
失去的東西似乎又回來了,也不管他要去哪,時隐唇角不自覺勾了勾,應道:“好啊。”
沈浔還是騎着摩托車來接他,一路上話似乎比平時還要多一點,但都是些不着邊際的,比如昨天哪個哪個球隊贏了之類的。最後,車在游樂場門口停下來,他說:“小朋友,你先進去,我停個車來。”
時隐望着眼前迪士尼畫風的彩色大門,被一群叽叽喳喳排隊的孩子惹得心煩,他擰眉道:“你這發什麽毛病?”
“國慶節帶小朋友來玩,小朋友半價。”
“……”
說完他一溜煙騎着車跑了,剩時隐一個在太陽底下冷着臉等了一會,吓得周圍的小朋友繞道走。
“媽媽,你看那個哥哥好兇哦。”
“別亂說話寶寶,我們趕快進去……”
時隐的臉又冷了幾度,他真是又瘋了一次,要不然也不會答應沈浔來游樂場。
沈浔停好車,終于從包裏掏出一路上震個不停的手機。
他有一個微信組叫“附中大俠”,寓意早日逃離老師家長的魔爪,遠走高飛,浪跡江湖。裏邊都是他曾經關系最好的幾個兄弟姐妹。
他們幾個是附中實驗班的尖子,都是些聰明人,屬于平時看着學得輕松,但其實所有課餘時間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那一類。群裏的圖片除了表情包就是題,有時候幾個人還會開學習大賽,先放筆的發紅包。
這群裏兩年前的聊天記錄已經不在了,但沈浔記得那時候他們無所不聊,上課下課都會回消息,關系好得像一同上戰場的戰友一樣。
可自從沈浔走了以後,這群就一下被冰封了,就像一個失事封鎖的樂園。算算時間,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是高三了。
今天群裏異常熱鬧,看到消息的時候,沈浔自己心裏也吃了一驚,沒想到這萬裏寒冰還有解凍的一天。他有些懷念,似乎自己從未離開附中。幾個大俠抓緊了高三屈指可數的假期去山上露營放松,不知道誰開了個頭,這個群就又被用了起來。
群內聊得熱火朝天,什麽小天抓魚把自己抓水裏了,阿呆烤的蘑菇沒熟有毒,琳琳和阿浩躲在帳篷裏搞事情啊……沈浔看着不自覺笑了,這一切如故,一切都其樂融融。
可是下一秒,他的嘴角又凝固了。
大家似乎都不約而同地忘掉了群裏還有一個已經離開的人。
他們大概以為沈浔已經退群了,可實際上他沒有,而且也不可能在這個當口退群。一幫人玩得正開心,突然看到一條退群的提示,那多倒胃口啊。
當年随着一封開除信,他當着全班的面收完了所有書,一摞又一摞,全部扔在了校外的一個垃圾桶裏。走得幹幹淨淨,沒在附中留下一點痕跡。
唯一留下的,大概就是這個群了。
今早他在空無一人的家裏擡起頭,聞着一股幹淨的、夾雜了空氣清新劑味道空氣,一切都是冰冷的,毫無人氣。手機在桌上不停地震動,弄皺了平鋪的藍桌布。
他有點煩躁,但又貪戀那些“老友”的消息,舍不得關提醒。萬一,有人突然想起他了呢……
可是沒有萬一,99+的消息沒有一條和他有關。中途群裏靜了一陣,他猜想可能是因為有人想起他了,所以才一時尴尬得不好說話。那一刻心裏多少有點雀躍,還有點感動,其實他不介意的,這樣的想起也算想起。
可随後群裏又若無其事地鬧了起來,事實上真的沒有人想到他。又或者是想到了,故意裝沒發現。
外面出太陽了,照得窗前晃白一片,他身上卻冷得不行。
手機上是昨天畫畫時拍下來時隐,那是個冷面熱心的少年。他用蒼白的指尖劃開通訊錄看了一遍又一遍,兜兜轉轉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隐仔。
打了好多個,接得慢了點,但還好那人沒拒絕。不過現在再想想他的表情,幸好自己沒說是來游樂場。
收收心,他把手機揣回兜裏。
大門口,有些小孩推推搡搡着走過,冰淇淋差點蹭到時隐身上,惹得他更後悔了。
再一擡頭看到沈浔終于回來了,他張了張口,差點扔出一連串話來。
我恐高,不玩水,不坐木馬,不去鬼屋。
其實都是借口,游樂園這種地方,他小時候最想來的時候家裏不讓來,就像擱久了的糖會變軟變味,現在他可以來了,但卻提不起興趣。
結果沈浔反手就是一個發箍戴在他頭上,掐住了話頭:“這樣才像小朋友,剛剛那張臉凍死人了。”
“什麽東西?”他取下來一看,發箍上是一對圓圓的耳朵,周邊還纏一圈小燈泡。
這他媽真的是……二到家了。
“滾,要戴你戴。”時隐反手扔給他。
結果沈浔握住他的手腕,然後從身後掏出一個同款:“我戴呀,怎麽不戴?一起戴。”
“……”
鬼使神差的,他主動降低智商戴上了。
兩人買了票進去,沈浔今天異常的活躍,帶着他滿場穿梭。游樂園頗大,沈浔卻熟門熟路的,拉着他就直奔過山車和跳樓機,略微得瑟地問一句:“隐仔怕嗎?”
“怕個屁。”時隐壓根不理他,直接一步跨了上去,斜遞過去一個眼神等着他坐上來。
沈浔霎時笑了:“我們家隐仔就是酷。”
過山車緩緩爬上頂端,稍作停留以後又猛地往下沖去,風掀起了劉海和衣服,時隐其實是第一次坐過山車,手緊攥扶手,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也不出聲。
沈浔瞥他一眼,壞心頓起,松開一只手來,抓住時隐的往天上揮去:“浔哥帶你飛!”
“……操。”時隐瞳孔一縮,倒抽一口涼氣,手指一下收得更緊。
沈浔感覺到自己手指被他抓得發痛,于是仰頭笑起來,回應他的是時隐捏得發白的手指。
那兩人一起高舉着手臂往下呼嘯而去,任風吹亂頭發,灌得滿懷的風。
那時時隐見到沈浔眼裏滿是流明,像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知道怎麽笑的,能笑出眼淚。
一圈下來,意猶未盡,時隐腳跟有點發軟地坐在長椅上,沈浔問:“爽不爽,還敢不敢來?”
他“哼”一聲噴出鼻息,擡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跳樓機:“走。”
接下來所有刺激項目被他們嘗了個遍,跳樓機玩了三次,又去激流勇進沖了一身的水,最後打着吹幹衣服的名號又回到了過山車。
大概是項目太刺激,時隐覺得他這輩子都沒這麽瘋過。
這兩人玩一下午,又是走路又是排隊的,腳底都發脹發痛。
最後,沈浔指了指摩天輪:“休息一下?”
這是市裏最大的摩天輪,到頂端的時候幾乎可以鳥瞰全市,排隊排出五十米長。
好不容易輪到他們,兩人像是玩累了,坐上去之後分別背靠椅子,動也不動。
華燈初上,摩天輪升上晴朗夜空。
沈浔突然動了動,指着一處說:“那是附中的鐘樓。”
時隐順着他的指尖看過去,遠處一處高聳的鐘樓發着盈盈綠光,再旁邊依稀可見操場和幾棟挺拔的教學樓,燈火通明。
國慶提前收假補課,也就附中才幹得出來。
“以前我們班在那裏,最左邊那棟樓,我坐在離連通鐘樓的那個空中走廊最近的地方。”
“那邊是操場,後面有個室內體育館,我有時候會逃課逃到那裏……”
“新年音樂會的時候在操場上排練過,還被圍觀來着,硬要讓我們反串跳什麽女團舞,尴尬死我了。”
他這話一出就有點收不住,時隐在一旁默默聽着,記着這些屬于浔哥的過往,然後在腦子裏拼拼湊湊,湊出一個意氣風發,無所畏懼,眼睛裏滿是光芒的浔哥。
那時他的生活明朗,前途坦蕩,不像現在,多少有點灰頭土臉。
“我在那裏有很多朋友,小天,琳琳,阿浩,阿呆……琳琳比較女漢子,我們幾個簡直是實驗班男團。還有那些老師,年級上就沒有不認識我的老師。”他突然苦笑了一下,“不過那都是以前了。我現在……”
他沒再說話,像落塵歸入土壤,話語歸于一聲嘆息。但時隐知道他的意思,他和四中總是格格不入,就像很久以前,還是盛夏的時候,沈浔曾說過一句“我現在人在附中”,只是人在,心不知道在哪裏。
他和從前一刀兩斷,沒有歸途沒有前路。
小小的艙室裏靜得出奇,城市燈火通明,時隐突然指着右手邊一處說:“那是聞笛巷,我們在那裏相遇。”
他又指指旁邊:“那是四中。”
那個小破學校地方看上去比附中整整小了一半,但每一寸土地上都有鮮明的存在,在那裏,他們朝夕相處。
四目相對,時隐注視着他,眼神探進他的眼神:“浔哥,你現在,有我。”
說完,周圍又回歸了寂靜。風漏進來,他聽到一點細微的呼吸聲,然後倏然移開了眼睛。
他今天說的話是不是有點太肉麻了……
沈浔腦子裏有一瞬間的空白,等他反應過來,便輕輕笑了一聲,然後靠過去伸手揉了時隐的頭發:“是啊,我還撿到了一個隐仔。”
時隐在腦袋被觸碰的那一秒僵直了身體,他的脖子很不聽話,特別想往沈浔手心裏蹭,他耗費好大力氣才忍住那股沖動勁兒。
那只手在他頭頂停留了一會,淺淺地插進頭發裏,拇指愛撫似的摩挲,卻又突然僵硬地卡住了。
他目視前方,笑容不自覺凝滞。
前面那個艙室裏,一個男孩也在揉另一個女孩的頭發,他們正在靠近,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