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到了假期,時隐沒設鬧鈴,但還未到七點,他就已經毫無睡意。不為別的,就為今天是和沈浔約定的日子。
約的是九點半,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用來反悔。他摩挲着小指上的尾戒,在被窩裏藏了一宿還是溫熱的。
當初買這枚尾戒的時候其實也沒想那麽多,只是遇上了,既好看又便宜,就買下了,沒想到如今這枚戒指倒是成了他的一個提醒器,成了一種獨身宣言。
最近這些日子他已經太失常了,莫名其妙與人親近,莫名其妙心律失常,又莫名其妙說些不過腦子的話,比如答應沈浔做什麽破模特兒,但凡他清醒一點,都絕不會答應這種勞什子的事。
節假日打工它不香嗎,雙倍工資它不香嗎,我去你的免費模特兒。
輾轉反側,不知過了多久,時隐翻身坐起來,清了清嗓子,試着發出幾個低啞的音:“我起晚了,改天……”
“咳,”他搖搖頭又換了個理由,“我感冒了,改天吧。”
這個不錯,一場重感冒可以拖好幾天,到時候沈浔等不及了就會把他一腳踹開換別人。
然而他剛準備撥電話,沈浔的電話恰好在這時進來了,于是他懸在屏幕上方的手指做賊心虛地抖了一下。
“咳,喂?”他一時忘了壓低嗓音,反應過來又懊悔地咬了一下唇。
“隐仔,下樓呗,接你去畫室。”對面的聲音帶點笑意。
時隐飛快地拿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遠沒到九點半,他訝異道:“你到了?”他忙下床到窗邊,看到樓下沈浔正在對着自己笑,“好早。”
“起了就走呗,說好的包三餐,先帶你吃早飯。”
“……哦。”他點頭應一聲,垂在身側的指節略微動了動。
那人笑的真好看,烏黑的天都被他襯明亮了,搞得時隐都不好意思拒絕。
他轉身給公子倒好貓糧,順手撫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腦袋。那顆腦袋在蹭他的手心,但他得走了,樓下還有人在等他。
八級樓梯,他每走一步心裏就更堅定一分,就好像他手上有一副碼得整整齊齊的牌,一分一寸都掌握在指掌之間。
他們只是朋友,而他只是在幫一個朋友的忙,絕對不會出錯。
“走吧。”他眼神有些放空,掃過沈浔。
沈浔拍了拍身後的摩托:“上來,我載你。”
國慶的時候城裏車少人少,沈浔騎得也比往常更快。一路上又下起了小雨,雨絲順着風拂在臉上。
時隐覺得正好,再不像夏天那麽悶熱了,身上涼快,心裏也要靜一些。
“你坐得穩嗎,要不你靠過來點?”沈浔看着後視鏡裏的時隐問。
不知為何,大概是光線的原因,他總覺得時隐的眼睛比平時更清亮,也更淡漠,瞳孔的更深處,無聲無息地蒙上了一層透明的隔膜。
“你總不會摔死我。”時隐說着,身子輕輕動了動,看似在往前挪,實際上他壓根沒移位置,涼風在他們前胸後背之間橫行。
沈浔也不再說話,車速略微放慢,沒多久來到了街角的一家小店。
停了車,兩人來到店裏,沈浔說:“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麽,這家是老店了,口碑不錯。”
時隐想說他平時其實不吃早餐,但看到價目表的時候硬是沒出聲。
他不動聲色地環視了一圈店面,這确實是一家小店,裝潢不見得講究,幾張木桌,幾個草墩子,門口挂一快老舊的木招牌:食粥記。
說實話這裝潢不單是不講究,甚至都有些不搭調。但那價目表上清一色的粥品,價格最低的是35,最高的200多,時隐一時覺得這其貌不揚的逼仄小店挂錯菜單了。
“怎麽,不喜歡吃粥?”沈浔見他不動,問道。
“也不是,我就突然覺得我給你打工還是值的。”
“那坐啊。”沈浔笑,“我跟你說,他們家海鮮粥最出名了,你吃海鮮不過敏吧?”
“不。”
“那就兩碗海鮮粥吧。”沈浔去點單結賬,包裏掏出來的依然是一沓現金。
服務員的動作有些遲疑:“額,請問您有零錢嗎?”
“我找找。”他翻了一下,“不好意思啊,沒有。”
“要多少,我有。”時隐看不下去,自掏腰包解了圍。
沈浔手越過去拍他的肩:“晚上給你補上哈。”
“別客氣了您,我聽的渾身不舒服。之前打架撒出去那幾百塊還沒還上呢,算我欠你。”
“什麽錢?”沈浔愣了愣,“哦,那個啊,算我付給他們的醫藥費,不用還。”
“得還,不喜歡欠着。”時隐坐回座位,看着旁邊的微信支付二維碼尋思了一會,沒忍住問,“你到底為什麽帶那麽多現金?”
沈浔的目光暗了暗,舌尖抵着下齒,想了想開口說:“習慣了呗。以前我媽花錢比較誇張,她就讓我替她拿着,這樣她就少花一點。”
他笑了笑,一攤手:“不過那是以前,現在都用微信支付寶,誰還管的住她?”
時隐聽說過,有的人會控制不住地做一些極端而不着邊際的事,比如使勁花錢,嚴重的甚至為小物一擲千金,賠光所有財産也說不定。
沈浔:“但我總得揣着點才有安全感。”
氣氛有些凝重,時隐好像很熟悉這種故作輕松的無奈感,他心思百轉,過了一秒,挑眉笑道:“那不挺好,走哪都有底氣。以後我就傍着你了,土豪。”
沈浔跟着笑:“行,浔哥大腿就給你抱。”
這家店的粥倒是做的真好,入口即化,香飄十裏,即便貴了些,來往客人也絡繹不絕。
兩人吃完,這才心滿意足地跨上摩托車前往畫室,時隐盯着虛空發呆,沈浔時不時說兩句,大意是好店還有很多,喜歡以後通通帶他吃個遍,但他得到的回應就是個不痛不癢的“哦”。
夏天的尾巴還觸手可及,他還沒因季節變化而添衣,風灌進領口有點涼,他指節發緊,想着時隐大概只是天性淡漠。
畫室開在商務區旁邊,但由于也接近住宅,還算清淨。
沈浔一進去,一個正面對着畫板的年輕人就轉了過來:“喲,來了。”他又對着那邊擺着造型的兩人說,“稍等哦,可以放松一下。”
老板似乎和沈浔很熟,進門就開始熱聊。
而時隐的視線被那邊的兩個男人抓住了。那兩人均是二十幾歲,一人靠在另一人肩上,嘴角彎彎,另一人輕輕摟着,往他發頂蹭了蹭。
時隐心裏一緊,敏銳地感受到什麽,唰地移開了視線。
“早讓你來你不來,現在想通了?”畫室老板一手搭在沈浔肩上。
“啊,算是吧。”這問題問得沈浔有點心虛,“最後畫一次,再來就要等我高考了。”
他說這話時心底有點苦澀,聲音也故作輕松,但其實他腦子裏什麽也沒想,因為他怕一想就亂了,一想就後悔了。老板約他的時候他剛下定決心不再畫了,可後來又實在忍不住,便給自己尋了個來幫忙的借口。
“是是是,學習要緊。”老板嘆一聲,“行,來完成你的封筆大作吧。”他又看時隐,“這是你找的小模特?”
“嗯,我同桌。”沈浔感覺有一道視線在自己身上掃了一下。
老板“哦”一聲:“帥哥和帥哥同桌啊,那你們班每天得有多少女生扒牆頭看?”他去和時隐打招呼,“你好啊,小同學。以前有人給你畫過像嗎?”
時隐的視線落在自己腳尖,心虛感從心底升騰起來,他急着去看沈浔,想看看他有沒有注意到那邊,注意到又會是什麽反應……
“隐仔?”沈浔見他不答話,轉過頭去,視線和時隐的堪堪擦過,他出聲提醒,“有畫過像嗎?”
“……”時隐倏地回神,有些尴尬,“沒有。”
“沒關系哈,別緊張。”老板笑道,“小浔給你畫,他畫得好,你也長得帥,沒問題的。”
“……”時隐半晌答道,“嗯。”
老板是個多面手,安排時隐坐下,一邊拿着幾支假花比劃,一邊端詳:“小帥哥你唇下這顆紅痣長得好,你叼朵花試試?”
說着,他招呼沈浔挑了一朵白色的紙花,花瓣邊緣鍍着藍線,上邊零星點綴着金黃。
沈浔把花遞過去,時隐要伸手接,老板卻另塞了一捧花到他手上:“別動哈。”
于是那朵花一直送到嘴邊,沈浔像托高腳杯那樣托着花骨朵,潔白修長的指節之間露出一截短短的綠色花枝。非常短,短到只夠用嘴唇抿住。
“咬着呗,好看。”見他不動,沈浔把花往前湊了湊。
時隐盯着那一點花枝,心想,這咬上去,會碰到吧……
他心思百轉,平時他不在意這些,就李旭的水杯他都不知道就着喝過多少次,這會兒他卻莫明地下不去嘴。
“真好看,不騙你。”沈浔說,“還是說你嫌棄?那我給你先擦擦。”
“誰說嫌棄?”眼看着那手要挪開,他心一橫,飛快地湊上去叼住,鷹狩獵一樣,抓住了就迅速叼走。
即便如此,沈浔放手的一瞬間,指背還是擦過了他的嘴唇,關節處的褶皺和繭子有點磨人,像玫瑰的硬刺。就那麽一下,那朵花就從沈浔手上開到了他唇邊,生根到了他心裏。
他迅速垂下眼。
“行嘞。”
衣白花豔,人比花嬌。難得的,眼神有點溫軟。
老板退開看了看,滿意地點頭,又伸手理順他的頭發:“小夥子平時挺鬧騰的吧,頭發修得有點短了。沈浔一會給他畫得稍微長一點,能行吧?”
沈浔端詳一陣:“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