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當晚下起了一場綿綿細雨,直到白天也未停歇,沖散了夏日灼浪,算算日子,該是秋天了。
時隐放下一束帶雨珠的白菊,長久地看向那一方黑白照片。
大概是一種下意識的規避和自我保護,傅芷柔走了兩年,時隐除了這個日子以外也很少來看她。這兩年,他的人生其實并沒有發生什麽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一再往淤泥更深處滑了下去而已。
那天暴雨,伸着粉嫩小爪趴在櫥窗邊的波斯貓尤為可愛,他躲雨時多看了兩眼。
“小隐喜歡它?”傅芷柔瞥見自己兒子一貫淡漠的臉上出現了微妙的變化,試探着問。
“……”時隐撇過頭去不再看。
波斯立刻像失寵一樣用爪子拍窗,又拿舌尖舔過時隐手掌碰過的地方,嗚嗚地叫。
“它喜歡你。”傅芷柔笑了。
時隐抿着唇,心裏微微波動了一下。他回過頭去,看到櫥窗裏倒影着自己的臉,劉海遮了狹長的眼睛,唇下還長一小顆朱砂痣,是一副刻薄相。就這樣,還會被喜歡?
傅芷柔看在眼裏:“小隐,我昨天照顧的奶奶過九十大壽,多結了工錢,給你買貓貓好不好?”
時隐立刻移開了視線:“照顧癱子累死累活,買它有什麽用,你自己留着吧。”
無論如何,從此以後他的身邊還是多了一只雪白的絨球。可是上天又給他上了一課,這個世界上沒有平白的好事,好運氣是會透支的。
上帝送來一個天使的同時要收走另一個,傅芷柔出了車禍,永久地躺在這裏了。
後來的兩年他暴風般成長,把短短兩年過成了很多年,仿佛他所有的童稚都随着傅芷柔一起燒成灰了,剩下的都是燒不爛的、去掉血肉以後苦苦支撐的硬骨。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笑得恬淡,拍照的時候頭發沒捋好,有一溜碎發落在臉頰側面,倒顯得素雅随意,像她生前的樣子。
時隐默視良久,墓園裏兩三家人,有的念叨一陣放了花就走,有的新去了家人在一邊嚎喪,他卻沒什麽表情,也找不出什麽話來說。
傅芷柔,你去了也挺好的,免得再遭罪。
他想起過往種種,想起血泊裏綻開的白色雛菊,想起那時候還在酩酊大醉的時青易……但是沒用,想也沒用,恨也沒用。
風裏有一股白菊的香,良久,他放下黑布傘,斜斜遮住墓碑,只留下一句:“我和公子都很好。”
天光悶在厚重的雲層之後,他頂着細雨離開,無意中擡頭一看——風流雲變,也許将會有一束光穿破層層封鎖,照亮腳下。
這一周過去,沈浔去醫院接楚倩,卻在走廊遇到了沈藝衡。
四目相對,過了幾秒,他不鹹不淡地說:“難得啊。”
沈藝衡見到他也略微驚訝,卷了卷潮濕的衣袖道:“今天不忙。”
他今天沒穿白大褂,頭發和面容也稍微打理過,比起上次體面多了。
“哦。”沈浔瞥一眼便開門進了病房,一句不想多說。沈藝衡卻額外加了一句:“明天開始忙新的項目。”
沈浔的腳步頓了頓,零點幾秒後對門內喊了一聲:“媽,回家了。”
楚倩坐在病床上,聽到聲音回過頭來就是一句:“送我去療養院吧。”
“什麽?”沈浔心中一驚,“醫生說可以回家了,你幹嘛要去療養院?”
沈藝衡在一旁略微揚了揚眉,一言不發。
“送我到療養院吧,我覺得我需要去靜一段時間。”楚倩慢條斯理地理着頭發,“你們父子倆又不在,我在家跟個廢人似的,沒準還有人嫌我拖油瓶。還不如讓我去山上靜靜,地方我都選好了。”
“……”沈浔蹙着眉瞪了一眼沈藝衡,忙項目那句話肯定被楚倩聽到了。
“幹什麽呀?我現在沒鬧脾氣沒發瘋,清醒得很。”楚倩見人不說話,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和你們沒關系,我覺得我确實需要。”她看看沈浔,“我不在,你自己聽話,明年就高三了,不準做和學習無關的事。”又轉向沈藝衡,“那就勞煩教授了,出點錢送我去,不然別人說你有個瘋婆娘也不好吧。”
沈藝衡:“你想清楚了?”
楚倩點點頭,沈浔想再勸,卻聽楚倩說:“打定主意了,讓我過幾天逍遙日子吧。”
沈藝衡點頭:“那行吧。看的哪個地方?”
沈浔急了:“回家住吧媽,你現在狀态不是挺好的嗎?你去了療養院,誰知道周圍是什麽人?誰知道醫護好不好?萬一給你收了手機關在那怎麽辦?”
“讓你每天少看電視,少玩手機你不聽吧?”楚倩說着就下了床,把東西扔給沈藝衡,“說走就走,開車去,我給你導航。”
沈浔追上:“媽你再想想?”
“沒什麽可想的。”
那兩人走得飛快,一個粉飾太平,鐵了心要逃開,另一個暗喜着順水推舟,誰也不聽他的。
到了車上,楚倩探頭出來:“路遠,你回去吧,周末不還要補習嗎?我不在家盯着,你自己收斂點,要是不想把你媽再刺激進去一次,什麽畫呀雕刻呀別給我再拿出來。”
車門“砰”地砸上,發動機一響,車庫裏只留下一片尾氣和一個沈浔。
他捂着鼻子退開,心下像被鈍器錘了一下,火氣悶在裏面,有些脹痛。
小時候不懂事,只覺得別人是三口之家,他也是,沒什麽不同的。長大了才發現,這三個人裏邊只有他一個在費心維系着那個“紐帶”。現在他突然覺得,其實他自身就是那個紐帶,沒有他就沒有這個“家”。
都礙手礙腳到這種地步了,還有什麽好奢求的呢,他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不讓畫畫,那就不畫吧。
周末一過,很快就是國慶,整個班充斥着躁動的氣息。周四放假,才周二,一群人就忍不住開始計劃假期。
李旭扯着大嗓門對周圍一通喊:“城西開了家蹦床公園,有沒有人約?”
洛婷婷舉手:“去!”
張思哲立刻跟上:“我也去。”
“還有人嗎?”
前排也有男生女生舉手:“我我我,帶我一個!”
“好嘞,來的加群啊。悄悄說,我有渠道,拿票便宜。”李旭擡着手機在教室晃蕩一圈,心滿意足地轉回座位,又問,“哥?”
時隐掀起眼皮看他一眼:“不。”
李旭立刻哭喪着臉:“你以前都陪我國慶的。”
“是祖國過生日還是你過生日?滾蛋。”
“操,你還是不是我哥?”李旭欲哭無淚,轉眼卻看到沈浔似笑非笑地坐下來,大佬一樣靠在椅子上說:“你哥他被我預訂了。”
“啥玩意?”這就是說他倆有什麽特殊安排,兩個人的特殊約會,李旭心中一緊,這說好的“有分寸”呢?
沈浔:“他剛才答應我了,陪我去畫室,給我免費當模特。”
“誰他媽免費?”時隐罵,餘光裏瞥見李旭探究的小眼神,又收住話頭,“我在便利店,國慶打工工資翻倍,沒時間陪你玩。”
“哦。”李旭将信将疑,卻又不好當面細問,只好轉了回去。
事情就發生在幾分鐘以前,某風紀委把某校霸堵在廁所門口,手撐門框道:“有個頂好的機會你要不要?”
時隐二話不說就踹了一腳:“不要,滾。”
“隐仔,你聽一下呗。”沈浔攔住他,“我有個朋友,想要我幫忙畫幅畫挂在店裏展出,我正好也缺模特……”
時隐蹙着眉,雖然沈浔的邀約令人心動,但他不樂意當模特,再者,當模特要怎麽?坐着讓沈浔看幾個小時,那不是害人嗎?
“真不來?好吧,那我去找別人。”他放下手,垂頭念叨一句,“宋芷,樂璇,洛婷婷……”
都是李旭口中的漂亮女孩子。時隐心裏猝然一酸,就讓他去找女孩子吧!
但下一秒,一種心慌掩蓋了妒火,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酸?這和他有什麽關系?
那一點小火苗也許比他想象的要強大,一不注意就又輕輕松松地蹿了起來。
“啧,算了,女生麻煩。”沈浔又擡起頭來,抓住時隐的視線,“你真不去?”
時隐心裏煩躁,想說不去,可又瞬間從沈浔的字裏行間感受到了什麽。
因為嫌麻煩,就不要“漂亮妹妹”了?
“我真覺得你挺合适的。而且……”而且這可能是近幾年畫的最後一幅畫了。要不是和畫室老板熟,不好推脫,他可能就已經封筆了。
“好。”不等他措辭完,時隐就突然答應了。
只是畫個畫而已,沒什麽。
“真的?那到時候我來你家樓下接你去,包三餐。”沈浔眼前一亮,舒一口氣,“其實吧,我可能畫不了多久了,想着能畫的話,就得畫自己喜歡的。”
“……”喜歡的?
時隐心裏的火苗又蹿了一下,可下一秒他又偏過頭去,暗罵自己又自作多情。
這一刻他說不清是想把沈浔拖進廁所暴揍一頓還是自己扇自己幾巴掌,別人只是随口一說,只有他自己心思旖旎。
他想張口反悔,但沒來得及,因為他倆迎面撞上了李鐵柱。
老李一看他倆,眼睛裏就像放出了鈎子,直直抓住兩人:“你倆,跟我去德育處。”
老李從抽屜裏摸出考前沈浔上交的卸任狀,指了指:“不通過。你想辭職就辭職,誰給你的權利?”
沈浔似乎被刺了一下,實際上他尤其讨厭“風紀委”這個職務。管東管西,再加上自己也實在沒個正形,這個職稱在他身上完全是一個重擔。要不是當初為了順楚倩的心,他絕不會接下這一職務。
“還有你,”老李看向時隐,“當初我叫你和他一起當風紀委你不願意,說你倆處的不好,可我怎麽聽說有人上課穿着對方校服冒名頂替瞞天過海呢?”
時隐:“……”這又不是我脅迫他的。
沈浔愣了,怎麽也沒想到老李會抓住這一茬。
“實話說吧,你倆不是挺要好的嗎?”老李接着道,“我已經說過了,你倆一塊組個隊,學習也好,紀律也好,不是雙贏嗎?”
“……”時隐斜瞟了一眼沈浔,真沒看出來哪裏能雙贏,“算了吧老李,這有什麽意思……”
“這事兒沒商量,學校安排好了的。”老李打斷,連珠炮一樣說,“國慶回來,你倆一起給我去校門口值班!我來視察!”
“……”
其實老李并不在乎他們做不做風紀委,他只是覺得這兩個人可以相互幫助。
等人走了,老李坐回皮椅上,又把學生檔案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研究。
他做了很多年的德育處主任,這一回動用不少關系打聽,把時隐和沈浔兩個人的底子摸了個透徹。
一個是中考市狀元候選人,卻在一次聯考之後一落千丈,霸着年級倒數第一的寶座再沒變過,原因不明。
另一個是正牌市狀元,在附中也幾乎是蟬聯第一,只是後來打架鬥毆出了事,輾轉一年,終于四中肯收他。
這些落魄的深淵他們自己爬不出來,但如果有個人可以倚靠,哪怕一點點同病相憐的暖意,也足夠支撐他們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