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球賽打完,操場上的熱情經久不散。
沒等兩隊集結,時隐就兀自轉身離去,拾起他之前放在看臺上的兩瓶水,走進了小樹林。
其實兩瓶都是給沈浔買的,剛開場時他走開就是為了這個。
瓶身冰涼,水随着他的走動搖晃,斜陽一照,地上都是暖黃色的水波,而他是波紋上的浮漂,頭暈目眩,心下慌亂未平。
時隐走了好遠,到了拐角處卻還是沒忍住回頭瞥了一眼。
籃球場上已經擠滿了人,一瓶一瓶的水被塞到沈浔手裏,他臂彎都快懷抱不下了:“不用了,謝謝。”
起初他只是随手接了班長遞過來的一瓶,又想着再拿一瓶分給時隐,誰知這一開頭,就有無數的礦泉水大軍像他奔來。
“天熱,小心中暑。”
“不喝拿來蹭着降溫也行啊男神。”
“打得很棒,挺你喲。”
他空不出手去拒絕,只能眼看着水像募捐似的在他臂彎裏堆起來。
遠處的時隐暗暗捏了捏手中的水,然後一甩手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自作多情……”
而沈浔正在一群女生中間,抻着脖子四處梭巡。按理說,剛從一場球賽下來,時隐不應該走那麽快。
他心下有些急,忽然瞥見遠處有一閃而過的粉色球服。沒顧上手裏的東西,他擡起手臂,張口喊了一聲“隐仔”,卻又被人群淹沒了。
水瓶掉了一地,時隐也消失在拐角處,最後他回頭對着洛婷婷苦笑:“班長,你們幫忙搬回去給班上分吧。”
操場上人慢慢散了,周末的學校回歸寧靜。
時隐在廁所把衣服換回來,剛要開門就聽見一群男生打打鬧鬧地來了。
“哎呦,累死了,校隊的就是牛批啊,打個球那麽生猛。”
“校隊就可以欺負人了?”
“嘁,哪是欺負?那是遇到無賴了。”
“管他,反正我們贏了。”
那群人進了廁所,門也不關就開始脫衣服。
一件汗濕的粉球服被甩到時隐隔間的門上,就聽猩猩倒抽一口涼氣:“哎呦,我這腰……”
“破口了。”是沈浔的聲音,聽着有些沉悶。
“靠,我說怎麽有點火燒火燎的痛。”
“那幫人弄的?”
“可能就是撞那一下弄的吧。”猩猩沒好氣道,“操他媽,這群人真的髒。”
張思哲擔憂道:“去校醫室看看?”
“不用吧,有個血痕而已,不至于。”猩猩把自己的衣服套上,手拉到一半,又說,“诶,我這腹肌怎麽樣?”
他“啪啪”拍了兩下:“六塊,漂亮吧?”
“咳,還行。”張思哲說。
“還行?我看看你?”說着就要去扯張思哲的衣服。
“靠,別扯,沒什麽好看的,滾!”張思哲死遮着自己的肚子,一巴掌揮開猩猩,“野蠻人。”
猩猩讪讪收了手,又回頭看一眼,小白的身板肯定沒什麽腹肌,而李旭那厮早就把衣服脫了甩到一邊,六塊腹肌明晃晃地亮在那,只有沈浔還沒脫。
“浔哥……”猩猩賊笑,“看看?”
“啊?我?”他輕咳一聲,腦子裏莫名出現了自己在時隐家醉酒時的場景。當時衣服脫得挺順手,現在卻莫名有一絲尴尬:“我進去換……”
話音未落,他身側的門一下開了,裏邊走出一個黑T恤少年,帶着冷淡的聲音:“誰衣服扔我這兒?”
猩猩一下啞了,“呃”半晌也沒“呃”出個所以然來。
“哥?”李旭看過來,“你怎麽跑那麽快?”
時隐不語,覺得心裏像有雙手在揉着紙團,亂糟糟地扔了一地,半晌道:“趕時間。”
他腳下走的急,反手關門,李旭只來得及補半句:“我媽叫你晚上來吃飯……”
“隐仔……”沈浔要說些什麽,卻被他關門的聲音給淹沒了。
“害,可能他心情不好。”猩猩看着被砸起來的大門說,“人校霸,惹不起。”
一行人換了衣服,又勾肩搭背地回了教室,人到了門口,卻乍然看到一個卷發及肩的背影,腳下猛地剎住車。
“孫老師?”
“打完球了?”孫莉聞言轉過身來,笑得和煦,“打贏了?”
“呃,是……”猩猩警戒地盯着。
“校隊都打贏了,不錯呀。”孫莉說,“請你們吃冰棒?”
“哎,可以啊,走走走。”猩猩一聽便樂了,只要孫莉找他們不是為了學習上的事,怎麽樣都行。
“走吧。”孫莉推着他們往小賣部去,“喜歡吃哪種?我聽說有個游戲聯名的,怎麽樣?”
“孫總挺懂啊!”猩猩樂呵,“就是聯盟的聯名冰淇淋,掃碼抽皮膚。”
“老師我可以要十支嗎?”張思哲試探地說。
“可以啊,只要你吃得掉。”孫莉邊走邊說,“月考成績出來,考得好的我一樣請客。”
她的目光掠過沈浔,對方略微皺眉後又沒了表情,她繼續說:“這次成績不會公布,要是有什麽問題的自己來找我看。”
從冰櫃裏挑出冰淇淋,她接着說:“我也沒比你們大幾歲,叫我姐姐都行。有什麽問題影響到考試的,也可以和我聊聊。我又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責怪人,你就是交了白卷,也可以來和我聊聊。”
“害,哪個大佬敢真的交白卷啊?要是我,怎麽都得把選擇題懵了才交。”猩猩接了冰淇淋就揭開,咬一大口,攏圓了嘴巴怪叫,“哎呀我靠我靠,凍牙齒!”
“老年人,多用用雲南白藥牙膏。”
“酸甜苦辣都不怕。”
幾人玩笑,孫莉把冰淇淋遞到沈浔手上:“所以一般人不會随便交白卷。”
李旭笑笑:“除了我哥。”
“謝謝。”沈浔咬着牛奶味冰淇淋說,食之無味。
孫莉拍拍他的脊背,又對孩子們說:“月考的事下周再說,吃完早點回家,不要因為今天周末就在外邊亂晃。”
晚間,李家的餐桌上擺上了幾樣家常菜,時隐在李旭的撺掇之下落座。
“哇,媽!今天有糖醋排骨,油炸帶魚……”李旭瞪着餐桌滿眼放光,啧啧道,“哥你面子真大。”
“瞎說,小隐就是我家幹兒子,講什麽面子不面子的。”李母解了圍裙坐下來,把餐盤往時隐那邊推,“來來來,快吃啊,不客氣。你都好久沒來阿姨這裏了。”
時隐接了碗,随手打了魚湯:“謝謝阿姨。”
“客氣啥。”
餐桌上其樂融融,李旭打完球餓得慌,一邊往嘴裏扒飯,一邊還不忘吹噓:“媽我跟你說,今天打球你兒子我可牛批了,球到我手裏它就丢不了,打得對面那幾個孫子屁滾尿流的。”
“行行行,吃你的。”李母無奈指指飯碗,“吃完再吹。”
“吹?我哪有吹,你問我哥,他看着呢。”
“沒吹沒吹,誰說你吹了?”李母看向時隐,輕輕嘆了口氣,“小隐,我和你媽媽也是很多年的閨蜜了……唉,她去的早,我們該照顧你的。”
時隐點了下頭:“我挺好的。”
“有需要就來找阿姨。聽說你沒和你爹住一起了?”
“嗯,我搬出去了。”
“一個人在外面住不像話,時青易那個混……”李母嘴快,又及時剎車,“唉,要不行你就搬過來吧?”
“不用了。”
“搬吧,這房子總比你那裏好呀。”李母還想接着勸,又看到李旭對她擺了擺頭,誰都知道時隐脾氣倔,他自己決定的事兒壓根沒人勸得了。李母閉了嘴,擡頭看了一眼牆邊的日歷,說:“說起來,過幾天也差不多該到那個日子了,你媽她也想你,去看看她吧。”
“嗯。”
待還要說些什麽,李旭道:“唉別說這些沉重的了,這事兒我哥肯定挂心呢,不要你提。”
“啊對,不說這些了,快吃。”李母笑,掃去眼底陰霾。
李旭吃到一半,手機開始接連振動起來,他拿起一看,嘴角就漾開一個笑,眼角眯起了小褶子。
“喲,女朋友啊?”李母笑笑地湊過來。
李旭一下把手機反拍在桌面:“沒沒沒,兄弟。”
“怕啥呀?你媽我挺開明的,說呗。”
“真不是。”他摸了摸鼻子,心裏那個小女生的短發揮之不去。
“不管你,自己有分寸就行。”李母心知肚明,又去看時隐,“小隐有女朋友嗎?”
“咳。”李旭嗆了一下,眼睛暗暗瞥向時隐,他哥啊,那應該是問有沒有男朋友……
時隐反倒波瀾不驚,放下筷子:“沒有。”
“你這小夥子長那麽精神,怎麽會沒有女朋友?阿旭給他介紹介紹。”
“我靠,你大可不必。”李旭揚揚下巴,狡黠道,“他呀,一般的看不上。膚白貌美大長腿,成績好家境好的那種還差不多,是吧哥。”
時隐放在餐桌下的手緊了緊。
沈浔沈浔沈浔,他滿腦子都是沈浔,甚至李旭這種毫無關聯的描述也能讓他想起沈浔。
他回過頭去,蹙着眉睨李旭,對方在看到他的表情後,張嘴愣了愣,像意外猜對了別人的賬號密碼一樣略微瞪大了眼。
只一瞬間,李旭避開了視線,抿唇道:“吃飽了我們下去喝兩口。”
李母送人出去,在門口囑咐:“別喝太晚,晚上回我們家來睡。”
那兩人在便利店買了幾罐啤酒,拎着袋子往江邊去了。
李旭一屁股坐在岸邊的草坡上,點了支煙:“哥,你交待一下?”
“交待什麽?”時隐開了罐。
“你和沈浔是不是……”
“不是。”他舉杯到嘴邊,嘴唇還沒碰到就又放了下來,開口打斷。
“不是,咱倆多少年兄弟了,這有什麽好瞞的?”李旭有些冒火,“是,我當初知道你這個性向的時候确實做的有點過,但我肯定還是希望你能幸福啊。”
時隐斜斜地遞過去一個眼神,當初李旭和個情窦初開的小姑娘似的,整天躁動得不行,圍着時隐姑娘長姑娘短地說,最後他忍無可忍,一把推開李旭的臉:“我喜歡的不是女生。”
鬧騰的李旭瞬間就靜了,錯愕得如見了什麽驚世駭俗之事,愣愣道:“什麽叫不是女生?”
時隐冷冷盯着:“也不是你。”
即便如此,李旭搭在他肩上的手還是陡然收了回去,另一手在身後用力摩擦了幾下手臂。
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李旭見了時隐都是低頭繞道走,好在花了很長時間還是消化過來了,哥還是哥,不管他喜歡男的女的都是哥。
江邊吹來一陣涼風,李旭吐出一口煙霧:“我看到了,他進球的時候你……”
“我什麽?”時隐的眼神瞬時變得鋒利,一種難以言喻的慌亂湧上心頭。
時隐放在腿上的拳心握得緊緊的,他在球場上的時候到底有多失态,連李旭這種粗心眼都能看出來?那麽沈浔……
可那又怎麽樣,他只是一時覺得沈浔好看而已,不代表什麽。
就像心裏起了個小火苗,只要吹一口氣就滅了。
“不是你急啥?”李旭忙說,“我只是想問問,他是不是也是同?”
“……”時隐抿着唇上那一點啤酒的苦甜味,放松了手掌,“不知道,不關我事。”
“哥,你覺得她怎麽樣?”
“……”時隐抿着唇,他當然覺得沈浔很好,方方面面都好到無可挑剔。
“唉,你倆的事我搞不清楚。”李旭嘆口氣說,“不過他的話,我看着不大可能。他就一附中來的學霸,來四中就是泥地裏滾一圈,完了校服一扔他又是幹幹淨淨的,我們這些人就不一樣了……”
“不是,你想說什麽?”時隐說,“我跟他真沒什麽。”
“就算沒什麽,我也就是說個理。他這樣的人,很難推心置腹,”李旭又說,“我這從小到大都是混混堆裏長大的,我一眼就看得出來誰清醒誰堕落。沈浔吧,他就是和我們不一樣,雖然他打架也挺順溜,但我老覺得他身上有一股子清高勁兒。”
時隐放下啤酒罐,苦笑了一下:“玻璃天頂,不可逾越的屏障,你是想說這個?”
“啊,對!”李旭一拍巴掌,“就這意思,你明白吧?該什麽樣的人和什麽樣的人混在一起,我們這些人,這輩子都追不上他的。”
“我就是擔心你,他也挺……”李旭努力從時隐的角度去想,說得有些別扭,“也挺優秀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倆要是走這條路,難。”
時隐擡起手來,把啤酒罐往身後一抛,尾戒的光一閃而過,只聽“哐當”一聲,罐子落入垃圾桶。
尾戒,獨身之意,一如他心中所想。自己的生活就是一灘爛泥,而他絕對不會再拖一個人下來。
況且,所謂火苗也不過是剛燃起,一切都還來得及扭轉。
“知道了。”他潇灑地一仰頭,江風吹開了劉海,“難為您老挂心,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