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還沒到周末,孫姨大清早非常殷勤地在廚房做了三份早點——她自己的那份會在這群孩子都去學校以後再做。
然而她等了一大早,等到小骢都出門了,樓上還沒動靜。
她盯着發涼的煎雞蛋嘆了口氣,估計樓上那小子今天又不想去上學了。她默默收了盤子,看到桌對面那一份多做的早餐,生鏽的腦子突然開始轉動起來。
“哎呀,”孫姨一拍手,“這不是還有另一個孩子嗎?看着是個好學生,不上學家裏會罵的吧。”
她踩着拖鞋,咚咚幾下跑上樓,剛要拍門,手又頓住了。這鐵門……唉,吵到孩子怎麽辦,改天給換了吧。
于是她又咚咚地折返回樓下,拿了鑰匙上來,輕輕轉開了門。
門內兩個少年抱在一起睡得正安穩。沈浔像抱一個玩偶一樣從背後擁着時隐,手搭在他的腰上。時隐的手臂自然地彎折成V字,擱在身側,幾乎和沈浔的交疊在一起。
金色的朝陽從窗簾縫隙投進來,集成暖黃的一束,輕輕落腳在那兩只手上,照亮時隐小指上的銀色戒指,像是某種神聖的宣誓。
孫姨叫起床的話都到了嗓子眼,又吞下去,只一邊發出“哎呦哎呦”的氣聲,一邊關了門。
看這樣,還睡的正香呢。昨晚喝了酒,還是讓他們多睡會吧。
自從楚倩發作以來,沈浔就再也沒睡得那麽安穩過。
大概是酒精的作用,他在夢裏赤身躺在溫暖的海灘,藍綠的海水湧上來,緩緩蓋過他的四肢百骸,純白細軟的沙緊密貼合他的輪廓,親吻他的身體,他把手掌深埋進去。
海風摻着馥郁的花香,像鼠尾草的味道。忽而風向一轉,又變成一陣清新的皂香味撲面而來,在鼻尖處蕩漾,漣漪一般,一圈一圈漾平了他的心潮。
等等,皂香……
他猛地睜開眼,對上一片潔白的後頸,修短了的青黑發茬呈一個倒M形。
那一瞬間,他的五感陡然開啓,肌膚上掀起熱浪。
他此刻緊貼着一塊輕緩起伏的後背,撓癢似的,一下一下碰觸他的胸口,濕潤的空氣氤氲在這一方隐秘的位置,再次加熱、蒸騰。
沈浔猛地收回搭在時隐腰上的手,藏到自己背後。
我靠,我他媽在幹嘛??
他這一動,時隐的睫毛就跟着顫了顫。視線清晰起來,時隐深吸一口氣,白天了啊……
就在他胸腔擴張的一瞬間,身下的床板似乎敏銳地顫了一下。
時隐才想起來身後有個人。
“……早。”
“……早。”沈浔愣愣看着已經坐起來的時隐,腦海裏關于昨晚的記憶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大街上怎麽撞的電線杆,怎麽摔在廁所門口,又說了些什麽一百個一千個的胡話,還有……怎麽不由分說把人當玩偶摟懷裏睡的。
時隐瞅着他一陣紅一陣白的臉,抿了抿唇,然後翻身下床,漠然道:“我先洗漱。”
門“啪”一聲關上了,床上空留下褶皺的被單。
時隐快步到水池邊,一下将水龍頭擰到最大,掬了一捧又一捧水往自己臉上撲。
你在幹什麽,你怎麽能就這麽睡着呢?
冰涼的水珠劃過臉頰,被加熱了似的,落在手臂上時讓他覺得滾燙,燙得臊人。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許是李旭和他談論隔壁班哪個哪個漂亮姑娘的時候,他逐漸意識到自己不喜歡女孩子。
相比之下,沈浔這種比他高大,比他帥氣,也比他優秀很多很多的男孩子,這種光芒萬丈的男孩子……
心跳加快起來,他不斷擰動水龍頭,想要開大一點,再大一點,大到能蓋住心跳。
眼前水珠像暴雨一般怦然四濺,越蹦越高,越蹦越遠,就要掀了屋頂,襲向屋外……
呸!
他再次潑了自己一臉水。
想什麽呢,你是這種心思,別人是嗎?
時隐啊時隐,你明知道自己會有非分之想,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你居然還放縱自己和人抱着睡……
你無賴,你懷着龌龊心思占人便宜,你越界了,你不該!
你沒可能,你也不配……
他對沈浔只有一個幻想,假如能一直和他做朋友就好了。
門外的沈浔盯着緊閉的廁所門,透過毛玻璃能隐隐約約看到時隐漆黑移動的影子。
他回想起自己昨晚是如何摟着人家死活不讓走的。說實話他不知道自己抱的是什麽,只當手邊有一個大布偶,暖呼呼的,正好可以溫暖胸膛。
“放手。”當時時隐說,聲音像是從寒澗深處傳來的。
可他無賴地蹭人家脖頸,箍人家的腰:“別走。”
“就一下,我太冷了。”
“沒人了……”
沈浔想着想着皮膚上起了一層疙瘩,他盤腿坐着,垂下頭去煩躁地揉起頭發。沒臉了我靠,搞什麽啊,大晚上摟個男人睡覺……還跟人撒…撒嬌…
我靠我靠我靠靠靠!
沈浔抓着枕頭捂了臉,豎着發紅的耳朵聽着時隐的動靜。
水聲……還是水聲……這是要放水淹城呢?
秒針掙紮着轉動,沈浔坐在床板上度秒如年。
我操,他都進去那麽久了還不出來,該不會以為我是……躲我呢吧?
不行,我得解釋清楚。
沈浔想着就從床上麻溜爬起來,整整衣服走到廁所門口,低頭清了清嗓子。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敲門,門就從裏邊自己開了。
四目相對,沈浔錯愕,而時隐面色霜白,瞳仁裏散出來的寒氣附着在濕潤的眼睫上。裏邊那汪深潭晃了晃,一瞬間又恢複了平靜。
沈浔突然覺得很尴尬,幹巴巴地開口:“額,我……”
又卡頓似的沒了下文。
“怎麽?”時隐的表情是空白的,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珠,“頭痛?”
“沒有。”看他沒反應,沈浔心裏突然舒一口氣。
是啊,多正常的事兒,你自己在那胡思亂想個什麽勁兒?
兩個男人躺一起睡一覺有什麽大不了的?幹嘛要解釋呢。
“我等你出來洗漱。”
“哦,去吧。”時隐和他交換了位置,補充道,“毛巾不嫌棄可以用,櫃子裏有新牙刷。”
沈浔扔下一句“謝了啊”,就關了廁所門洗漱。
腦子裏一團線絞在一起,一頭連着時隐,一頭繞着他,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也許線團中間藏着寶貝,但他解不開。
鏡子裏自己的臉因宿醉而浮腫,他呲牙咧嘴地“哎呀”兩聲,一邊往臉上撲水一邊罵:“醜死了你。”
潦草地洗完漱出來的時候,時隐正在給公子開罐頭,沈浔饒有興致地靠過去。
“它多大了?”
“兩歲。”
“哦。你自己買的?”
“不是。”時隐撓着公子的腦袋,“我媽留給我的。”
留給?
沈浔驚異地擡了擡眉。
時隐看在眼裏,輕笑道:“對。她死了,換公子留下來陪我。”
“哦……”沈浔木木的,心裏說不上什麽同情。
親情這種東西在他眼裏多少有點扭曲變味了,可憐的媽,無情的爹……反正他自己并沒有感覺到所謂的愛。
只是時隐那幅狀似無謂的樣子,像是一根細針突然紮了他一下,讓他想起小時候伸手拍打公園裏看似柔軟的沙地柏時換來的滿掌刺麻感。
“你呢,”時隐看着他,“昨晚怎麽喝的?”
“其實我也沒喝多少。”想起來這事兒沈浔就納悶。他對自己的酒量心裏有譜,也不知道昨天摸黑開的什麽酒,幾口下去就燒着臉了。
時隐笑:“那你酒量不行啊,還沒喝多少就拉着我撞電線杆。”
“那也不是。”沈浔又有點急眼,“我平時可是八杯不倒,讓我免費喝我能把人店喝倒。”
時隐揶揄:“德行。”
沈浔仔細回想了一下,昨晚他好像沒在冰箱裏翻到酒,那瓶酒是他拿鑰匙的時候在電視櫃上看到的……一瓶玻璃瓶裝,紅黃色燙金包裝的酒。
“我靠。”他猛地反應過來,“我拿錯酒了,那瓶他媽的52度,我說怎麽那麽上頭呢。”
“操,傻逼啊你。”時隐被他這瞪圓眼睛的樣子逗笑,越笑越大聲,還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操啊……”沈浔只覺得自己蠢到家了,一邊把枕頭甩給時隐,一邊罵,“他媽的真是冤家路窄,每次我一出糗就遇到你,你糗神吧?”
那兩個人不可遏制地一邊打枕頭大戰一邊笑,笑累了又整整齊齊坐在地上,頭枕着床開始揉發酸的肚子。
“哎,為什麽突然喝酒?”時隐的聲音難得溫和。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我媽身體不舒服嗎?”沈浔想了想開口,“其實是心理問題。發病了。”
空氣靜了一秒,時隐低聲問:“什麽時候開始的?”
“好些年了。前年特別嚴重,我……因為這個,被開除了。”
時隐蹙眉:“前年?那你中間是休學了一年?”
“哪是休學,那是辍學還差不多。”沈浔轉頭看向時隐,“所以,我比你大,叫哥沒錯的。”
“哼。”時隐一揚眉,“那可不一定,我上學晚,七歲入學。”
沈浔一下坐直了:“幾月的?”
“五月四號。”
沈浔一下就漾開一個笑:“認命吧小朋友,我頭年十月十二的。”
“……操。”
“操什麽啊操,少說髒話,叫哥,快點。”
“滾你媽,哈士奇。”
沈浔去掐他的臉:“叫哥……我操!”
沈浔揉着自己小腿骨:“說不過就動手,果然是小朋友。”
時隐懶得理他,撈手機看了眼時間:“十點半了,學校還去嗎?”
“你去不去?”沈浔有點犯懶,把問題抛回給時隐。
“我今天夜班,白天閑。”
那意思就是去了。沈浔點頭:“走。”
走到門口了,時隐掃了一眼沈浔,身上的白襯衫被壓得有些皺,頭上那一撮朝天揪也還沒放下去。他假裝沒看見,勾着嘴角轉身拿了一件校服:“穿我的吧,風紀委儀容儀表要以身作則。”
四中校服是定制,每個人胸口處都繡着自己的名字。沈浔接過去的這件是時隐的,常年壓箱底,上面已經染了一點木質的味道,是他熱愛的東西,讓他的嗅細胞非常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