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臨江路的一家燒烤店,時隐一個人坐在那對着一堆炭火發呆。
他本來是要去打工,結果半路上接到李旭的電話,死纏爛打,硬是把他哄到了這裏。
那小子約的九點半,現在已經遲到十分鐘了。店裏人多,炭火燃燒的熱氣四處溢散,與頭頂的風扇頑強搏鬥着。
時隐正打算打個電話催一催,就見門口晃進來一個黃毛少年。
李旭拎着幾罐啤酒,哐當一聲扔在桌上,笑道:“哎呦,來晚了!我媽不讓我出門,趁她洗碗悄悄溜出來的。”
“哦。”時隐随手拿了一罐,“那還真是苦了你了。”
李旭拉開塑料凳坐着:“害,好不容易考完,這幾天學習我都學出黑眼圈了。”
“我發現了。昨晚你師傅教你上了鉑金。”
“額…”李旭眼神閃躲,“那啥,勞逸結合嘛。”
服務員把他們點的菜送上來,李旭咬了一大口冒煙的肉串,含糊道:“我靠我靠我靠,燙!”
時隐笑:“你傻逼嗎,急啥?”
李旭一邊吸着氣一邊掙紮着吞下去:“但是它美啊!我想這個味兒好久了。”
羊肉串燒的軟硬适中,上面撒着孜然,咬一口那香氣就包裹了整個唇舌,是這家的招牌。
李旭喝一口冰啤酒涼涼嘴巴,說:“我有個想法,我打算發展個代練業務,廣撒網,哥要不要加入賺點外快?”
時隐想起不久前,李旭一晚上被舉報五次的光輝戰績,鄙視道:“你那個水平少坑人了。”
“哎呀,總會好的嘛。”李旭擺擺手,“等我靠它發家致富……”
接下來時隐一邊吃着烤串兒一邊聽李旭在那兒發揮,從發財大計到班級瑣事,通通過了一遍。
李旭吃累了,打個飽嗝,說:“哎,好像要打籃球賽了。這段時間考試,都沒時間練習。我其實不是很有把握。”
時隐喝着啤酒,他一個替補隊員早就把這事抛到了九霄雲外:“什麽時候打?”
“周五。”李旭豎起拇指,然後向下一翻轉,“一局定勝負,幹他。”
“哦,加油。”時隐随口道。
這邊肉串簽子已經堆成山,李旭又叫了一份烤糯米藕。
時隐納悶:“你不是吃過才出來嗎?”
“害,沒怎麽吃,留着胃呢。”
然而他們還沒等到這份糯米藕上桌,李旭就接到了自家老媽的電話。
“我靠!”李旭驚呼一聲後接起,對着空氣點頭打哈哈,“媽——沒有,考完了都——哎呦,我一會就回……”
緊接着他語氣陡然一變:“我靠!別別別,求你了,給我五分鐘我馬上滾回來!!”
時隐挑眉看他,他抓起啤酒罐最後灌了一口:“對不住了哥,我媽威脅我呢。今晚不回家好好學習,她就把我舅舅叫過來。”
李旭舅舅是軍隊裏的,長得高大魁梧,說話有些惡聲惡氣,李旭從小當街頭小霸王,見了他卻還是吓得涕淚漣漣。估計這回他媽讓他去參軍的事兒,也和他舅舅有關。
時隐點頭,拿起剛上的藕:“去吧。”
結果這注定是一場寂寞的約飯,自己被騙到這邊來,還要一個人買單。
約莫十點半,他從燒烤店出來,外邊不知何時開始飄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雨霧。
天氣悶熱,空氣似乎凝固成了某種無色的半固體,果凍一般,只有土腥味在其中裹挾着水氣緩慢溢散。街邊的藥店裏走出來一人,沒有打傘,貼着額頭的發絲烏黑濕潤,白T恤貼身勾畫着他肩背處的棱角。
時隐的腳步頓住,緊盯着那人從他面前走過,燈光之下,雨霧像給他披了一層薄紗。
他開口叫住:“浔哥。”
那人身軀略微有些晃動,遲疑地回頭。
“去哪?”
沈浔張着琥珀色的眼睛回望,又咧嘴笑了一下:“隐仔!”
“……”時隐凝眉,“你喝酒了?”
“嗯。”他鼻音聽着有點重,“沒喝多少。”
時隐掃過他微紅的面頰和耳廓,說:“鬼信你。”
沈浔捋了捋頭發,急躁道:“真沒喝多少……”
“好好好,沒喝沒喝,學霸怎麽會喝酒呢,你只是有點醉。”
“哼。”
“白天不是說不出來玩嗎,現在你一個人倒是潇灑。”時隐被他這樣逗笑,過去拎起他手上的塑料袋看了看,“還買了解酒藥,看來是沒喝多。”
“就喝了幾口。”
“哦,一口一升,喝了十口。”時隐笑,“住哪,我送你。”
“嗯……”沈浔随手指了個方向,“那邊。”
他頓了一下又補充道:“……吧。”
“……”
時隐回想了一下,當初他替沈浔簽字的那個表格上似乎寫了家庭住址。
臨江路臨江花園……3棟0501,還是3棟0151來着?
……算了。
時隐出一口氣,把沈浔的手臂擱在了自己肩頭。像曾經他無數次攙着醉鬼時青易那樣。
細雨之下,打傘的行人匆匆走過,只兩個少年頭頂青天融入這雨霧,在反着霓虹燈光的街道上走得歪歪扭扭。
沈浔垂着頭,專門挑着地上有積水的地方去。深灰的水泥路上,一個個小水窪亮晶晶地鍍一層暖黃色,他拉着時隐左邊踩一個,右邊踩一個……
“別踩水。”
“就踩,鞋踩濕了賠你一雙。”
“十雙呗,土豪。”
“一百雙!”
時隐樂呵:“好啊,折成現金謝謝。”
逗着逗着,沈浔越走越偏,拖着時隐往左邊的電線杆上去了。
時隐罵道:“傻逼,你右腳不要總是往左邊伸。”
“哦。”
“靠,也別一直往右!”眼看着人又要下到非機動車道上,時隐趕忙把人拉回來,“走直點兒。”
“挺直的。”
“彎着呢。”
沈浔學他的語氣:“直着呢。”
“彎着。”
“直!”
“行行行,直。”時隐暗自翻白眼,真想不通他這種狀态是怎麽做到自己跑出來買藥的。
“浔哥晚上不回家,你媽會不會找你?”
這回沈浔沒回話了,他愣了半晌說:“不會,我會找她。”
“什麽意思?”
“她跑出去了,在被人看到以前,我會找到她。”
時隐有一瞬的愣怔,随後稍微用力捏了捏沈浔的臂膀。
沈浔擡頭,視線掃過街道,問:“你帶我去哪?”
“去我那。”
“哦。”他搖搖晃晃走了幾步,“你想趁機把我拐回去,然後拍我的醜照,以後好報複我,對不對?”
“?”時隐直接懵了,這是豬油蒙了心,好心把人撿回去,結果卻招來一頓無端猜測!
他一把丢開沈浔的手:“那你自己滾吧。”
“哼。”沈浔踉跄幾步,“我就知道,你得有多讨厭我,幫你補習你還拉我幹架。”
“……”
“你還逼我做哈士奇。”
“是你自己說的。”
“沒差。”
時隐險些氣得轉身就走,可是一想到要将哈士奇留在風裏雨裏,就覺得過于凄涼,有些于心不忍。
“走了傻逼。”
臨江路和聞笛巷距離兩公裏多,走路半小時純當飯後消食,可是沈浔這個樣子真的是寸步難行了,時隐扶他扶得手臂發酸。
最終,窮苦人民破費打了個車。
沈浔被從車上拖下來,靠近時隐耳邊咕哝了一句:“哈士奇就哈士奇,爹樂意。”
“……”
孫姨和小骢在客廳裏,一回頭卻看見進門的是兩個少年。她當即從沙發上“哇”一下跳起來:“啊!你們怎麽了?”
時隐:“沒事。”
“喝多了吧?”孫姨趕快過去接人,縱着鼻子嗅了嗅,“這孩子,年紀輕輕有什麽要借酒消愁的呢。”
那兩人磨磨蹭蹭上樓,她就在後面伸着兩個手臂虛扶:“哎呦,小心點哦。這衣服都濕了啊,下雨怎麽不知道打傘呢?”
送至房門口,時隐回頭說了句“謝謝”,用腳尖把門一勾,關上了。
孫姨拍着那鐵門:“唉,別關門呀!衣服換了,我給你們拿點藥。”
時隐把人扔在床上,朝門外說:“不用,這兒有解酒的。”
“那你把衣服給他換了,會換吧?我給你們弄點姜湯。”
時隐輕輕探了一下沈浔的額頭,結果對方卻被他冰涼的手指凍得往後縮了縮。
他默默把手收回來:“起來,衣服脫了。”
沈浔難得聽話,抓起衣角就往上拽。
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向上拉伸,腰線勁痩,腹中部一條豎線陰影,腹肌緊實有致。
時隐視線慌亂地向上飛掠而過,腦海裏後知後覺地烙下兩粒朱砂,他垂頭摸了摸鼻尖。
“我去洗澡。”沈浔說着,熟門熟路地摸向廁所。
這大高個佝偻着腰,看似清醒,到了廁所門口卻不知道擡腳跨過門檻。
“傻逼小心!”
時隐回過神來提醒,伸手撈了一把卻沒撈到人,沈浔硬是一腳踢上門檻,把自己給絆了個狗啃泥。
那“砰”的一聲巨響似乎讓整棟房子都顫了一下,吓得樓下的孫姨急急忙忙跑上來,把鐵門敲得震天響:“怎麽了啊?沒事吧?開門姨看看!”
門內時隐正盯着沈浔額頭上的紅印笑:“沒事兒,碰掉東西了。”
孫姨哎呦幾聲,聽着煞是心疼:“小心點啊……”
但沈浔似乎完全不感覺痛,瞪着時隐:“不許笑,再笑滅口。”
“好好好,不笑。”時隐努力把嘴角往下壓,“你這還是算了吧,別洗了。萬一你明早起來發現自己摔殘了,轉頭還賴我怎麽辦?”
時隐把人扶去床上,看了一眼剛剛被壓濕的床單,倍感嫌棄。
“冷嗎?”
“熱。”
“光着身子像什麽樣,熱也給我穿衣服。”時隐的視線不太敢往他身上放,轉身從衣櫃裏找出一件T恤,扔到他頭上。
沈浔反手扔開:“熱。”
“……”
時隐只好過去給他套。這時他才發現,沈浔左肩窩處有一點紅黑的紋身——啼鳴夜莺,荊棘穿身,胸口一點殷紅。
不待細看,他動作很快,指尖幾乎不曾碰到對方。待拉好衣服,才發現沈浔穿着稍微有些緊身了。
“熱。”沈浔繼續咕哝,氣惱地把衣服拽下來。
“你他媽的怎麽那麽多事?”時隐罵一句,又轉身拿了件襯衫扔給他,“穿好了少爺,晚上着涼。”他指着窗口,“不穿我把你從這兒扔出去。”
“……哦。”沈浔不情願地扣扣子,扣到最上邊兩顆時停住了,“不扣了,熱。”
時隐嘆一口氣,只覺得造孽,這是撿了個祖宗回來。
眼看學霸發尖處一粒雨珠将落未落,時隐拿來吹風機,一邊給沈浔吹頭發,一邊報複似的給他揪了個朝天揪:“你這可是貴賓級待遇,一百雙鞋都不夠賠。”
“那……一百個木雕呢?”沈浔嗫嚅。
吹風機太響,時隐沒聽清:“什麽?”
“我想雕你,一百個你。”
吹風機應聲而停,時隐微微低下頭,貼在他耳邊問:“你說真的?”
沈浔眼睛遲緩地眨了兩下,腦子已經全然不接收外部消息了,只有那頭越來越低,肩背越來越佝偻。
突然,他身子一晃,緊跟着往側面一倒,直接砸在了時隐的硬木板床上。
“……”
關鍵時候就歇菜。
時隐咕哝一聲,放下吹風機,把人規規矩矩地在床上側身放成個弓形,然後自己下樓去找孫姨。
其實孫姨一直候在樓梯口,悄悄探頭看着樓上的動靜。那鐵門開得突然,她做賊似的往後縮了一縮,尴尬道:“怎麽了?要不要幫忙?”
時隐漠然:“孫姨,樓下有空房嗎?”
“有啊。”孫姨走出來站好,展開笑顏,“你終于想好搬下來住了?”
“只借住一晚,麻煩了。”
樓下的房間其實早就收拾好了,這些日子孫姨沒少慫恿他搬下去住,只是每次都被他的“謝謝,不用”打發了。
孫姨暗嘆,這小子和他的大兒子除了處境以外沒有半點相似。太冷了,也太獨了。
時隐下了樓,怕公子晚上又亂發作,便又折回二樓抱貓。他輕輕開門,盡量不讓鐵皮刮擦地面,只見沈浔的姿勢還和他走之前一樣,屈膝側躺,一手枕着腦袋,沒動過。
公子白絨絨的一團,正依偎在沈浔胸口的位置。
時隐咋舌,這小家夥倒是會挑。
他輕手輕腳過去,剛把公子從沈浔臂彎裏撈出來,下一秒,他視線一晃,整個栽在了床上。
“……”
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