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月考總共四科,第二天考完以後李旭盤算着要出去慶祝慶祝。
他問了先回教室的張思哲:“小學委,今晚出去浪一圈?”
張思哲張了張唇,随後又堅定地搖了搖頭:“不了,我最近學習有點吃力,回家補補。你們玩得開心。”
李旭不屑,想起自己厚着臉皮找沈浔補習的那個晚上,說:“就一晚上,沒區別的。”
眼看學委還想搖頭,餘光裏又見沈浔回了教室,李旭轉而問他:“浔哥晚上有安排嗎?”
沈浔:“有事嗎?”
“考完出去放松放松呗。”
沈浔想了想,他好不容易熬過考試,這兩天又是給人補習,又是自己複習的,每天晚上基本上都可以踏着晨光睡覺了,他實在累的慌。
再者,他考前在市場淘到的軟木畫,還沒機會拿出來研究呢,他可不想浪費一晚上出去浪。
“不了。你們玩吧。”他說。
李旭萬萬沒想到問誰都被拒絕,頓時有點不是滋味,就好像這群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就他一個閑人似的。于是他把目光投向時隐:“哥……”
時隐剛把他那幾本書放回桌上便打算拎包走人,眼皮也不擡一下地答:“晚上打工。”
李旭撇了嘴:“……靠。”
沈浔進電梯的時候心情有些雀躍,摘了耳機把耳機線盤成一團,在手上抛來抛去。
現在才六點半,算起來可以先看兩小時教程,然後動手試一下木雕。
木材市場那位老先生做出“瑕疵”的時候這副作品只完成了一部分,沈浔打算加一點自己的設計進去。
即便它極有可能被狗尾續貂,不過嘛,沈浔想着翹起了嘴角,萬一造就一個未來的藝術家,也不算虧。
電梯門打開,他快步走向家門。
然而打開家門的時候他一下扼了呼吸,瞳孔微顫,腦子裏一片空白。
陽臺玻璃門上的遮光簾全部被嚴絲合縫地拉了起來,屋內一片漆黑,他聽到混亂的抽泣聲,看到腳邊破碎的玻璃渣正銳利地折射着過道上的深黃燈光。
他看不到更遠處,便急得去摸牆壁上的開關,燈一閃,只見客廳裏一片狼藉。
滿地都是枕頭被扯開後飛出的棉花和羽絨,茶幾的玻璃被掀翻,狼狽地躺在地上。玻璃杯扔到他腳邊,水漬四濺。
“媽!”他看到客廳中間頭發淩亂、一臉淚痕的楚倩,迅速跑了過去,“你怎麽了?”
其實不用問怎麽了,他一看地上打翻的那一瓶藥就心知肚明。
“我們吃藥好不好?”他問。
然而他還沒碰到楚倩,就被一把揮開了。楚倩發狠地拽他,竟是扯得他一個踉跄。
“滾開!”楚倩罵。
“吃藥。”沈浔堅持道。
“吃什麽吃?我又不是神經病!”她心口刺痛,急急喘氣,心底控制不住的火焰将要噴薄出來。
“你先吃了……”沈浔繼續勸。
“叫你走開!”楚倩瞪着淚眼看他,漆黑眼珠周圍露出大片眼白,表情有些扭曲。
她又想拿東西砸,卻發現手邊已經沒什麽東西了,于是她一腳踹上茶幾:“滾!”
玻璃砸下來,那一聲巨響直直砸進沈浔心底。他眼眶有點發酸,只得把茶幾移開,抓着楚倩亂揮的手:“我馬上就走!先吃藥,吃藥就不難受了……”
“我讓你別煩我,讓開!”楚倩眼角紅紅的,沈浔剛靠過來,她就突然起身跑開,砰一下砸了門,将自己關起來。
沈浔立刻跟過去,但卻遲了一秒,他拉門把手的時候楚倩正好反鎖了門。
“你別關自己,你開門!我們去醫院……”
不等他說完,就聽門裏傳來一陣悶悶的叫喊,然後是砰砰的聲音。
沈浔知道她一定又是沒辦法了,對着枕頭發洩。他慌忙走向客廳,拉開電視櫃的抽屜,胡亂地翻找着房門鑰匙,另一手伸進兜裏,用手機播出一個號碼。
“你人呢?趕快回來!”那邊剛接通,他便一連串吐出幾個字,那語氣慌亂中帶着怒意,像噼裏啪啦爆開的炮仗。
“忙着,沒時間。”電話那頭是沈藝衡冷淡的聲音,“你怎麽跟你爹說話呢?”
“操,你還知道有我這個兒子啊?你記不記得你有個老婆呢!”沈浔從一堆雜物裏面找到鑰匙。
越急越亂,那鑰匙和幾團線團纏在一起,他抖了半天也沒抖開,于是把手機往腳邊一扔,喊道:“我媽情緒不穩定,你立刻馬上給我過來!”
他腦子比那團線還亂遭,各種紛亂的記憶又湧出來,心裏似乎點着一團赤焰。
他慌不擇言,喊起話來盡是命令的口吻,倒是把沈藝衡喊糊塗了。
沈藝衡:“又不是頭一回了,你小子別急……”
他一直教育沈浔對長輩要絕對尊重,沈浔雖然從小桀骜不馴,但在他面前也會注意分寸,這種硬話倒是很少對他說。
那邊沈浔早已離開了手機,鑰匙胡亂地捅進鑰匙孔裏,一心只挂着楚倩不要做什麽極端的事。
沈藝衡這回倒是來得快。
病房外面有醫生和家屬匆匆走過,病人的呓語和哭鬧聲在走廊回蕩。白熾燈光投射下,沈浔的臉色比那牆壁更蒼白。
他坐在黃綠色的長椅上,手指不自覺摳着凳子上的裂紋和凸起的圖釘。
沈藝衡從實驗室穿了一身髒兮兮的白大褂出來,此刻站在醫生面前,頗有點魚目混珠的感覺。
“病人需要住院一周左右,治療系統對她比較好一些。”醫生打量着那身奇怪的裝束,“您也是醫生?”
“我不是,搞實驗的而已。”沈藝衡瞥了一眼病房緊閉的門,可惜窗簾之後什麽也看不到,只隐隐聽到哭聲和醫護人員忙活時的對話。
楚倩用了藥,目前已經平靜下來,于是他蹙眉問了一聲:“她這個病不是好了嗎,怎麽又複發?”
“心理疾病又不是其他身體上的病,說治好就治好的?”醫生有點詫異地看着沈藝衡,“之前情緒已經很穩定了,才讓出的院。她有暴力傾向,你們家屬還刺激她?”
沈藝衡聳聳肩,瞥一眼沈浔:“誰知道。”
沈浔像敏感的小獸那樣回頭瞪過來,眼裏像懸着兩把寒刃:“你說什麽?”
沈藝衡哼一聲不理他,又看醫生:“那麻煩你們了。需要什麽手續我現在去辦。”
他辦住院手續倒是勤快,回來後父子倆一塊坐在長椅上,分別占據最左端和最右端,疏離得像陌生人。
夜深,病房走廊的燈調暗了,沈浔的臉色一并暗沉下去。半晌,沈藝衡清了清嗓子:“你刺激她了?”
“不知道。”沈浔嗓子有些啞,“我想沒有。”
“我又不在家,除了你還有誰能刺激她?你們讓我省點心吧。”
沈浔疲累的神經一下又呲起了火花,聲音僵硬:“是啊,你又不在家。”
沈藝衡在家裏一直是個若有若無的存在,是萬千空氣中的一小口,多了少了都一樣。他很少回家,沈浔只知道他每天在學校帶學生忙項目,即便是逢年過節也不常見到人,更不可能有什麽交流。
那一身實驗室的白大褂上沾了不少試劑,洗也洗不幹淨。沈藝衡發頂已經開始稀疏,腦後亂糟糟的一團,胡茬也長出一圈,不知道是在實驗室不修邊幅了多長時間。
“……你能不能體面點?”沈浔看着這個男人,邋遢的外表,陰沉的輪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戴眼鏡,看那側顏的線條只覺得模糊不清。
“明天要上學是吧?待在這沒用,裏邊也不讓探視,你回去吧。”沈藝衡一點不在意沈浔直白的視線。
“你走吧,不是還忙實驗嗎?”沈浔想多待一會。
“最近項目不多,忙完了。剛忙完就過來了。”
“……呵。”沈浔嗤笑一聲,他爹似乎沒意識到這句話暴露了什麽,又似乎是壓根不在乎會暴露什麽。
也是,他從來沒關心過楚倩和沈浔,科學實驗在他眼裏永遠是第一位。瘋子。
沈浔想了一會,理了理校服領子,一聲不吭就走了。
他沈藝衡再沒感情,責任感還是有的,該讓他在這守着楚倩。
回到家,面對的又是一片狼藉。沈浔苦着臉把門關上,心思全然不能集中,在清理玻璃杯的時候不小心劃了手指。
“……操。”諸事不順,他後知後覺地罵。
吮着指尖的血,又鹹又澀,他捋着頭發在玻璃渣旁邊蹲下來。每一塊碎片都是一段殘破的回憶,割得他腦仁痛。
楚倩在幾年前第一次發作,莫名其妙哭起來的樣子,大半夜出去跑步的樣子,刷爆信用卡買東西的樣子,還有後來她在做菜的時候拎着菜刀砍斷了水管的樣子…樁樁件件他都記得。
有時候她也會從家裏跑出去,行為怪誕,不知怎麽就被附中的人看到了。
“你媽是瘋子啊?”有人戳着他脊梁骨問。
他不言語,對方卻笑得更開心:“我靠,真是啊?你媽是瘋子!”
沈浔哪裏受得了這種氣,當即把那人壓着打了,瘋狗一樣攔都攔不住,硬是打斷人家兩根肋骨,把人揍進醫院。
那個人是附中校長的小兒子。
他想着想着,頭腦豁然打開,開始接收外界的信息。
樓下鄰居家的小孩好像是考砸了,家長又在這時候教訓起來,又哭又罵的,一聲一聲在頭腦中震蕩,吵得沈浔心底火氣直冒。
“我操。”這特麽還挺像他小時候的翻版。
他站起來一腳踢開玻璃,繞開狼藉回房間。
房門半掩着,他一眼瞥見門內光景,倒抽一口涼氣後沖了過去。
那是……
他的木雕。
他輾轉幾個木材市場,天知道他那天淘到那軟木畫的時候心裏是怎樣一撇紅、一撇黃的燦爛。 心心念念了那麽久,早都按捺不住要玩賞的心,結果……
還有那幾個小木雕,即便品相低劣,那也是他一筆一筆,藏着掖着雕出來的。
他自己在這些個寶貝面前也不算個什麽,劃了手還嫌棄血跡沾污了木料。
可是此刻那軟木畫伏在地上,初成形的滿山秋櫻都化作齑粉,殘枝敗葉,滿地只剩木屑和灰塵。像一場山火燒了他的心血,燒紅了眼睛。
他終于知道楚倩為什麽突然發作了,她最近本來就開始情緒不穩定,像一灘噴湧而出的石油,而這些東西就是那個點燃石油的火星。
小孩子要以學業為重,不要弄這些和學習無關的東西!
學藝沒有前途!
你看你自己搗鼓出來的都是什麽東西,你指望靠這個吃飯?好好學習才是正道。
浔浔這次又差一點才考第一呀……
回憶紛至沓來,沈浔咬牙切齒:“操他媽的,到底為什麽啊…”
他已經很努力了,雕刻學習兩不誤,絕對不會讓成績掉下來的。
可是就這點小愛好,竟然像根肉刺一樣時時刻刻戳着楚倩,沒有共生的餘地,必須拔掉,必須根除!
若是旁人,他管你說什麽,反正他在這條路上就是撞上南牆也不回頭。可偏偏楚倩又是個随時可能噴發的火山,他不敢惹,也惹不得。
沈浔氣得指尖也發麻,他想擡手抓頭發又無力地垂下去。
到底是誰的錯啊?
好像誰都沒錯。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然後蹲下來把臉埋進掌心,手上濕潤了。
去他媽的……垃圾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