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聽說沒,今早風紀委遲到了。”
“整整半小時,老秦給氣的呀,差點不讓他考試。”
“老秦真的是完全不認人啊。”
“可不是嘛,他再晚一秒鐘進來老秦就給他轟出去。”
考完一科,時隐和李旭在食堂買了飯,聽到周圍一幫人叽叽喳喳議論。
餐盒裏邊有木耳和蘑菇,時隐不吃,正從醬油色的菜裏邊一塊一塊地往外挑。
李旭看得撇嘴:“我說你這個人就是沒福氣,好的都不吃。要是擱我家,得被我媽拿掃帚滿街打。”
時隐繼續挑:“那幸好我沒有福氣去你家做幹兒子。”
“那不會,你來她肯定高興。”李旭搖頭,“你不知道,她整天覺得你一定會上清華北大,有你這個幹兒子,她都恨不得把我這個親兒子扔出去。”
“你媽為什麽到現在還覺得我能考清北?”
“不知道,就是相信呗。你知道嗎哥,有些人就是生來就不一樣,你一看他你就覺得他必定前途無量。”
時隐毫無波動地繼續挑蘑菇,李旭這種話他半句都不信。
李旭接着說:“我說真的。就那種感覺,偏要形容就是……你覺得他眼裏是有光的,走路都很挺拔。”
時隐頓了一下,沈浔的身影一下出現在他腦海。那人身材高大,正是肩膀寬闊,脊梁挺直,像狂風裏永遠壓不折的稻草。
蘑菇險些從筷間掉落,時隐意識到自己思緒跑遠了。
哪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學神嘛,前途肯定無量。
李旭絲毫注意不到這些,在一旁邊吃邊豪言壯語:“我和我媽都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人。你中考狀元诶,清華北大都拿不下?”
“一模運氣好而已,我不是狀元。”時隐夾起蘑菇抛到李旭碗裏,“少給我拍馬屁。考試要誠信,下午我不會幫你的。”
李旭:“……”白煽情了。
他撇撇嘴:“誇你帥你還不高興……”
食堂菜清淡,最近大媽不知道怎麽迷上蘑菇,幾乎每一道菜都擱點兒,說是提味。時隐往外挑出來以後就沒剩多少吃的了。
那邊的議論還在繼續。
“少考半個小時,那他卷子做完沒?”
“不知道,反正看他一直在寫。這次卷子我的天,哪個魔鬼出的題,我怎麽看這麽覺得沒學過。”
“我也,我想着不會做的先跳過,結果一路跳到了最後一題……”
“我靠,那風紀委這回完了吧。年級第一估計又是張思哲了。”
“唉,你別說這小學委這學期好認真哦。”
“那可不,要給我們婷婷補習嘛。”
幾個女生哄笑起來,聊什麽八卦時隐不感興趣,但是沈浔考試遲到這事兒讓他莫名有點心慌。
他筷子抵着嘴唇,想着該不會是因為昨晚補習太晚,讓人睡過頭了吧……
李旭吃的快,時隐又沒什麽食欲,挑完蘑菇木耳把筷子一放:“走吧。”
“啧,浪費。”
下午還有一科考文綜,午休時間很長,走廊上有不少學生在捂着耳朵低聲背書。
二樓拐角處廁所門口又一次立起了“清潔中”告示牌。時隐掃了一眼,走了一個譚元浩,學校裏會幹這種事的人還多的很,不足為奇。
只是這次不知道是哪些人在辦事,相當張狂,告示牌擺的離廁所門太遠了,幾乎跑到了過道中間,擋了他的路。
“啧。”他剛打算一腳踢開,就見廁所門突然開了。
視線對上,沈浔從裏面出來,校服拉鏈只拉到一半,身上帶一股煙草味。
他還擰着眉,臉色像夏日多雲的天,不下雨,光沉悶地壓在頭頂。
時隐往他身後掃了一眼,确認廁所裏就他一個人。
“不是吧學霸,得考得多爛才能愁成這樣?”時隐看他這頹樣,笑道,“一個人躲着抽煙?”
沈浔開門見到有人,驚異一秒後臉上的雲層稍微散開些:“你怎麽跑這兒來了?誰給你說我考試考砸了?”
“沒考砸你在這幹什麽?就犯煙瘾啊?”
“是啊。”沈浔瞥他一眼,克制一般咬了咬下唇,“你知道的吧,就煙瘾突然上來的感覺。”
時隐莫名覺得他這個表情很刺眼,蹙眉道:“我不知道,不抽煙。”
沈浔詫異:“你不抽煙?”
“嗯。”
那還真是奇了怪了,沈浔想,這種約架逃課當吃飯一樣的校霸居然沒抽過煙。
時隐覺得有點不舒服,那感覺說不上來,似乎有點嫌棄,又有點冒火。他說:“你少抽點,都抽成煙鬼了。”
“啊?不是,我其實也不是經常抽。”沈浔看他表情,忙得解釋,“這不逗你呢嗎,我以為你應該比我更了解。”
“靠,你眼裏我到底是個什麽破形象?”
沈浔笑,拎着自己領子嗅了嗅,又走兩步靠過來微微傾着身子問:“煙味很重嗎?這麽遠都能聞到。”
時隐一吸鼻子:“有點。”
煙草味混着他衣服上的皂香鑽進鼻腔,清爽中似乎帶着一點不屬于他們這個年紀的東西,時隐沒忍住加深了呼吸,細細嗅着。
沈浔卻退開了,一邊拉開校服拉鏈一邊道:“就這破校服,容易染味兒。”
他把校服脫了往肩上一甩,露出裏面的白T恤:“這樣好點嗎?”
時隐:“沒區別,吹風散散味兒吧。”
大多數學生集中在走廊上,拐角處很少有人,這也是為什麽學校的“不法分子”總喜歡在這邊的廁所搞事。
沈浔甩衣服時聽到香煙和煙盒碰撞的聲音,又微眯着眼睛看時隐:“真沒抽過?我倆半斤的八兩,不罰你。”
“真沒。”時隐白他。
“那要不試試?男人嘛,遲早該嘗一嘗。”沈浔手摸到包裏掏出煙盒,捏手裏上下一抛誘惑他。
那一瞬間時隐覺得自己像受到了某種鄙視,他蹙眉,差點就伸手奪了煙盒,可又突然明白這又是沈浔在故意逗他。
“操,個狗賊,誰給你膽子整天跟我開玩笑?”時隐說,“我看這地兒選的不錯,進去幹一架吧。”
沈浔挑了眉,下一秒,一聲巨響吓壞了整個走廊。
廁所大門砰地被砸上,門外“清潔中”牌子被大卸八塊,粗魯地躺在路中間,明擺着在說:打架中,勿擾。
那兩人來了勁兒,這些日子兩人看過對方熱鬧,看着看着便筋骨活絡起來。這個人出手快準狠,路子野,但就是不知道比起自己來究竟誰更野。
少年人的字典裏沒有制衡,一定要争個高下。
一招一式過去,那兩人掀起一陣狂瀾,脊背在牆上撞青,又在地上翻滾幾個來回。拖把飛掃出去,“屍體”橫陳在路中間,老舊的門抖三抖,無辜塌了一半。
玩笑是真的玩笑,動手也是真的動手。他倆一個猛力制着另一個,腦子裏嗡鳴不斷,拳頭砸得毫不含糊,碰到一下就是入肉的疼。
鬧出一身汗,精神振奮得有些面紅耳赤。
喘着粗氣,沈浔說:“你很不錯。”
時隐:“你也是。”
“再來五分鐘,撂不倒你算我輸。”
時隐手有些脫力發虛:“兩分鐘。”
話是這麽說,時間過了卻誰也沒停。
不知道又鬧了多久,他們捏着拳頭雙雙往對方肩頭狠狠一擊,兩人受力向後仰倒,一個撞了門,一個滑坐在地上,終于停歇了。
廁所就是一個幾平方大的小立方體,玻璃罩一樣把兩人籠在裏邊,劇烈的呼吸聲和周身的熱氣都跑不出去,光在空氣裏交纏。等到手腳上的麻勁兒過去,他倆對視一眼便靠着牆開始笑。
時隐:“傻逼啊,你差點打到我臉。”
沈浔笑:“那是你自己躲不開。”
“滾。”
肢體接觸總能拉進人的距離,只是他倆的接觸方式略微奇怪了些,偏要用最極端的方式去燃起最熾烈的火,來融那塊雖然薄,但卻怎麽也化不掉的冰。
時隐這才确認,沈浔真不是什麽活在雲端的學霸,他就是和自己一樣的人,性情所致便會和自己一起滾在地上毫不猶豫地動起手來。
他還隐隐覺得,沈浔和他動手了,他們就都成了不良學生,從此以後便再也脫不開幹系。
時隐笑過,又蹲下來看着沈浔冷峻的輪廓:“你今早幹什麽遲到?”
沈浔垂眼,眼睑遮住了瞳仁裏的光:“一點意外。我媽…身體不太舒服,就耽擱了一會。”
“哦。”時隐點點頭,“我還以為是因為補習。”
“不會,我本來就夜貓子。晚上躲被窩裏打游戲怎麽都比白天舒服。”
“被窩裏打游戲?”時隐一下笑出來,眼睛不安分地轉了一下,“對身體不好,少弄點。”
沈浔愣怔:“……我靠?”
“替我向阿姨問好。”時隐見好就收,他往門口走去,“你下午好好考吧。”
沈浔瞅着那背影摸了摸下巴,我靠啊,同桌還是話少的時候比較可愛。
大夏天的,沒人喜歡待在廁所裏。時隐走以後,沈浔獨自在走廊上吹了一會兒風。
剛才他沒有撒謊,但也有所隐瞞。
楚倩在那天發病以後就很貪睡,刨去上學的時間,從早到晚他都見不到她睜眼。
今早他照例去給她把藥按次按量分好,又端了水去她床邊,這才發現桌上有一張不知什麽時候留的便條。
“對不起,我又犯病了。好好考試。”
簡短的一句,每一畫的起筆都是虛的,中間彎彎折折,藤蔓一樣繞在一起,最後一畫似乎是沒力氣收住了,長長地往下劃拉出去。再旁邊是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墨點。
楚倩大概是一直在畫,把一個空心小句號越塗越大,越抹越黑,最後像給紙上燙了煙疤一樣,硬是把紙寫透了。
便條翻過來還有潦草的一句:考第一。
沈浔嘆一口氣,看到楚倩昏睡中蹙起的眉毛,把藥放下,揉了紙團出門。
考第一考第一,從小到大聽了無數遍。
為了這點排名,他的日子都被數不清的補習班和卷子填滿了。小時候還有時間畫畫,初中以後他的畫具就被冠以“影響學習”的罪名,打包裝在黑塑料袋裏貢獻給了垃圾場。
也是後來休學了,楚倩氣得不管他,才讓他鑽了空子重操舊業。想着也是窩囊得不行。
他家離學校也就五個站,他到得很早。校門口沒什麽人,那大鐵門上纏着生鏽的冰冷鐵鏈,下端墜着巨大的黑鐵鎖,門內一派寂靜,他仿佛聽到風刮着鐵門咯吱響。
神他媽的,裏邊關野獸的嗎……
他一陣煩躁,轉身就走。
學校附近有條穿城而過的河流,旁邊坐落着幽深小巷,巷裏柳樹成蔭。
大清早遛鳥的老人很多,他一個人裹着校服,在樹下像逃學學生一樣翻起了一本木雕教程。看了半天,那些字就在頭腦外圍打轉,就是一個都轉不進腦子裏。
風一吹,嫩綠柳條垂下來,他随手拽了片細葉把玩,指甲碾着葉脈,弄上一片濕綠。
片刻後,他猛然合上書頁:“我去你媽的考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