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出了地鐵站,拐過幾個路口就到家。沈浔開門時敏銳地捕捉到一聲吸鼻子的聲音,混着對面窗戶灌過來的穿堂風飄散在空氣裏。
楚倩在沒開燈的廚房裏站着,半開冰箱裏的鵝黃燈光打在臉上,她眼裏盛的那一汪水陡然滾落一滴。
沈浔剛還有點雀躍的心情瞬間凝固了,他在廚房門邊盯着那亂糟糟的背影:“你怎麽了?”
“沒事。”楚倩抹一把眼淚,語氣生硬,“我突然想着你晚自習回來會不會餓,想給你做點吃的,結果冰箱空了。”
“那就不做了,我不餓。”
“哦。”她說話很快:“其實我拉開門的時候有點害怕,我覺得那個燈泡會爆掉。然後碎屑會紮在我額頭上,眼皮上,沖擊波會切開腦殼,然後……”
沈浔蹙了蹙眉,然後忍不住輕聲打斷:“我也怕,你站過來點。”
“你也怕?”楚倩轉過來,眼尾發紅,“不,你不怕!你們肯定都不信。我跟你爸打電話了,他說不會,說我胡思亂想…你肯定也覺得我胡思亂想。”
“可是它真的會啊,我能預見的!哄一下就炸了,冰箱都爆開了!”她聲音越來越尖,開始大口喘氣,眼淚噼裏啪啦往下掉,一雙手不停地把胸口錘得“咚咚”悶響,“真的好恐怖啊,你別過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別打自己啊!”沈浔沖過去用力拉開楚倩的手,一邊側身去夠碗櫃上的白藥瓶。
為了以防萬一,這個藥家裏每個房間都給放了一瓶。有的開過封,有的沒有,眼前這瓶就還沒來得及打開。
“我信你。真的,那個燈會炸,我幫你拆了它。”沈浔一邊騰出手來戳藥封,一邊忙道。
他眸光陰沉下去,怎麽偏偏就和沈藝衡打電話了?這平時打不通電話的人,這回倒是接的快!
“啊啊啊啊啊!”楚倩在掙紮着推他,哆嗦半天也接不到沈浔手上的藥,于是又驚叫起來,眼睛死死閉着。
“媽!別急,我喂你。”沈浔急急把藥喂進她嘴裏,又伸手去端水給她。
藥片很難吃,腥味像是生吞活魚,她忙不疊把它送入食道,劇烈咳嗽起來。
那邊沈浔關了冰箱門,關了燈,陪她坐在黑暗裏。
他試着靠近:“沒事了沒事了,不會爆炸,炸也是先炸我……”
晚上十點半,孫姨家閣樓上的小房間裏燈亮着,兩個少年坐着桌子面前大眼瞪小眼。
“你到底來幹嘛?”時隐看着李旭鼓鼓的書包問。
李旭:“哥,要考試了……”
“要考試你找我?”
“我靠,我走投無路了。我媽太恐怖了,她把我卷子貼在我房門上。我一直考個位數,現在連鄰居家的小孩看見我都笑話……求求了。”
“……接着編?”時隐睨他,李某人從小到大最大的優點就是臉皮厚,鄰居家孩子笑他算得了什麽?他能把人褲子脫了打一頓,然後拿卷子給人當小皮裙。
李旭撇撇嘴:“再考個位數,我媽要送我去當兵。”
“哦,那不是挺出息的嗎?就怕部隊不收你。”
李旭的嘴角又向下彎了一些,比天上的下弦月還彎:“你知道的,軍營裏都是我舅舅那樣的,我怕……”
這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舅舅。
“出息。”時隐悠閑拿過李旭拎着來的燒烤,還沒遞到嘴邊,又放回去:“我主子的呢?”
“哎呦,看您說的!忘了誰能忘了咱皇上的?”李旭一看時隐這樣子,雖然繃着臉,但是嘴角不是往下沉的,說明這事好商量。
“那考試的時候也關照關照我呗?”
“你倒一我倒二,誰關照得了誰?”
“不不不,你肯定是會的,你只是不想做。”
時隐哼一聲不說話,李旭倒是把他這點摸得清楚。
李旭确實摸得清時隐的脾氣。本以為這等麻煩事多半不會答應,還打算從公子下手哄他答應,誰能想到他這次這麽好說話?
時隐有點嫌棄李旭拿出來的那個貓罐頭,一看就是紅肉的:“主子吃白肉更香。”
但他還是拉開弄了點給公子,完了又動作一頓:“它不是皇上。”
公子要是皇上,他倆就是皇帝專用服務員——太監。
“啊?”李旭愣了一會,“不是,當皇帝不好嗎?誰也沒說咱是太監啊。就要是,也是大太監,掌事太監。”
“你自個兒太監吧。”
他一臉沒好氣,坐過去翻了李旭的本子:“以後約別的地方,別坐我床上。”
李旭幹巴巴地往床沿挪了挪屁股。
時隐不喜歡把油污弄書上,李旭也不敢動,有點暗的燈光下,兩個人幹聞着燒烤味盯着一道數學題看。
已知角α的終邊過點P(-8m,-6sin30°),且cosα=-45,則m的值為?
時隐翻出數學書,一邊對照着一邊拿筆寫了幾個式子。他打草稿倒是工整,從左上角開始順着寫下來。寫寫劃劃,到最後也沒推出個什麽來。
他看了一眼李旭,對方正一臉期待地看着他:“寫完給我講講?我哥也太牛批了,自個兒看書就能做。”
“……”時隐不好意思打擊他的熱情,便低頭又看了一遍題目。
李旭眼睛盯着草稿紙,心思卻在就飛到別的地方,他突然問:“哥,你是不是又打算開始學習了?”
時隐轉筆的手一停,淡淡道:“沒有。學不學有什麽差別?”
“我以前讓你幫我,你都是直接說不會的。”李旭對上他的視線,“你那麽聰明,不學習可惜了。小時候我媽就天天拿你吹呢,說你是清華北大,我是家裏蹲。”
“家裏蹲怎麽?學歷又不能把你從爛泥裏拔出來。”時隐筆尖沙沙動起來,寫出了答案——m=12。
“再說,”這話燙嘴,又很灼心,他舌頭拐了幾個彎才扔出這句,“你看我像是有錢上學的樣子?”
這話幾乎是把他剖開橫陳出來了。即便是面對十幾年的好兄弟,他也還是覺得難堪。
小房間裏靜了,時隐擱筆:“我講不清楚題目。你打電話給沈浔,或者你那個同桌。你倒是應該好好學習,至少對得起你媽每天五點半起來給你做的早點。”
“哥……”李旭覺得那種無力感似乎從時隐周身散發出來,在空氣裏彌散,凝固成山,壓到了自己肩上。
半晌,他道:“你爹他不管你?”
“他都自顧不暇了,手伸不長。”
李旭嘴唇嗫嚅想說些什麽,可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嘴笨,一句安慰話都說不出來。
再看看這間房子,牆皮泛黃開裂,燈泡要瞎不瞎,大夏天的熱氣蒸上來,比汗蒸房還濕熱。樓下的婆娘帶着她有些呆蠢幼稚的兒子,總是惡語相向,最近還變的神神叨叨,就這樣這他都能一直住下去……
李旭認真地看着時隐:“哥,我都叫了你十幾年'哥'了,你幹脆來我家做幹兒子吧。”
李旭作勢要拉時隐的手,認親似的,就差臉上挂點熱淚了。
時隐抽手:“滾蛋。演苦情劇呢?”
有那麽一瞬間他心底是暖的,但他還是很快避開了視線:“用不着你操心。你爹知道你這麽着急給他增加負擔嗎?”
“誰當你負擔?”
“沒誰,就我。我自己覺得負擔。”他再沒心情看那數學題,想了想說,“你打給沈浔吧,他不怎麽需要複習,應該能抽出時間教你。”
“不是我說,你跟那學霸到底怎麽湊一塊的?”李旭的思維很容易被時隐帶到別的方向,“我天天在學校都和他說不上幾句話,哪來的電話?”
時隐有一瞬間的驚訝,好像前不久他倆還對同桌這件事頗為不滿,對方怎麽想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可是一直覺得自己左半邊身子像有毛刺一樣,靠近沈浔就不舒服。
但那堵氣牆好像在收縮,同時擠壓空間,像有吸力一樣拉拽着空氣讓兩個人靠近。
時隐聳聳肩說:“誰知道。”
反正就是莫名其妙覺得脾氣挺對盤。
最後那個電話還是由時隐撥過去的,對方接聽很快。
沈浔:“怎麽了?”
第一次給沈浔打電話,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飄渺,可能是聲音通過聲筒與粒子共振,顯得更加沙啞一些。
他平時說話總是少年人特有的輕狂,聲音幹淨,沒有那種壓嗓子的感覺。現在卻像陳年的木頭,有點遲鈍,說不上好聽。
時隐覺得自己手機音效好差,該換了。
他不說話,李旭便道:“晚上好啊學霸。”
那邊沉默了一秒,似乎是把手機拿開确認了一下,然後聲音立刻變得不那麽客氣:“你誰?”
“……淦。”李旭嘴角耷拉下去,“你前桌。你們學霸怎麽那麽沒禮貌?”
“有事?”
“沒事。”
“……”
李旭臉皮薄了一下,忽然覺得作為一個學渣給學霸打電話求補習的行為又詭異又傻逼。這事求時隐能行,畢竟哥們理解,求別人……拉不下臉。
時隐解了圍:“他想要你給他補習。”
沈浔的聲音大概溫軟了一度:“喲,你們學渣也要臨時抱佛腳啊?”
“沒有'們'。”
對面沒聲了,時隐以為對方為難,正要開口,就聽沈浔說:“視頻吧,一塊來。”
“好哥們!”李旭聽這話心裏雀躍呀,雖然他并不覺得補習能補出個什麽,但是有學霸加持,那感覺就是非同一般。
沈浔那邊的燈光很暗,似乎只開了臺燈,時隐只能看到他套着白襯衫的模糊剪影。
他問:“哪裏有問題?”
李旭:“哪裏都有。”
“……”補習老師最怕遇到這種學生。
沈浔翻了翻書,又問:“等差數列求和公式會用嗎?”
“不會。”
“等比呢?”
“啥比?”
“……”罵的好。
沈浔扣上筆蓋:“那你知道數列是個什麽嗎?”
“額……”李旭被問得心涼,上課開火車,這下才發現自己有多不行。他一下說不出話,笑兩聲:“你猜。”
“……”猜尼瑪。
沈浔把筆一扔,這叫補習?這叫女娲補天。
他真是鬼迷心竅,要不是之前見過時隐做題覺得他還有救,鬼才會答應補習!
他瞪了屏幕裏那個低頭悶笑的“小白臉”一眼,靜了靜心:“你倆記着,欠我欠大發了。”
說補習就是補習,沈浔這人做事一心一意,挑着教材上最基礎的例題一連串講下來,一個岔都不打。
時隐一直沒什麽回應,但他思路在跟着走。他本打算等會考前夕自己啃教材混個及格分,結果沈浔這一講解,倒是省了這功夫了。
李旭時不時會“哦”兩聲,這狀态和他半阖眼上課時一模一樣,估計又是左耳進右耳出。
時針劃過兩圈,沈老師給講了一個多小時的入門課,嗓子有點幹。接近一點,房間裏的燈泡忽閃,接着就跳了閘。
“咋停電了?”李旭估計早就坐不住了,趁此機會伸個懶腰就拎包走人:“沈女娲,謝了。”
沈浔在時隐的笑聲中說了一句:“滾。”
房門關上,空間裏只剩時隐和屏幕對面的沈浔。
兩人都變得模模糊糊地,黑暗中時隐往後一躺,眸子被屏幕映得星亮:“謝了。”
“沒事。”沈浔的聲音真的累了,有些嘶啞。
隔了幾秒,時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挂電話。
就聽沈浔嘆氣說:“隐仔,我累了。”
叫誰呢傻逼。
時隐差點脫口而出,卻見對方擡起頭來看着鏡頭,眼神黯淡,他心裏咯噔一下。
剛開始沈浔接電話的時候他就隐約覺得有哪裏不對,聽了一路,嚼着他的每一個字。可沈浔張口閉口就只有知識點,他一點點線索都沒摸到。
時隐:“你怎麽了?”
沈浔盯着他幾秒,突然笑了一下,眉梢一揚:“能怎麽?困了,晚安。”
“……”時隐不習慣給人說晚安,可是屏幕對面的沈浔一言不發地,像在等他開口。
他愣了好一會才別扭道:“晚安。”
沈浔笑:“乖,明晚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