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時隐在孫姨家寸步不離地待了幾天,并沒有什麽人來找事。清風吹拂,街道上掀起綠濤,偶爾有附近的老人提着鳥籠,哼着小曲兒走過。
時青易那邊不知道是真聽了勸還是受不住自己兒子的恐吓,乖乖把項鏈賣了還錢,還特意發個視頻給他看。
時隐剛把視頻劃出去,就接到了林哥的電話。
“小時,最近怎麽樣?”他的聲音不比之前沙啞,聽上去精神狀況好了些。
“還行。”時隐随口答。
“哦,那就好。”林哥頓了頓,“我就是想和你說說,我剛才聽莉莉說起,你也是她的學生吧?”
“對。”公子往時隐面前蹦過去,被他抓過來順了順毛。
“她最近狀态好些了。那個,”林哥微不可聞地嘆氣,“那天那兩個學生……是你叫來的吧?”
時隐撸貓的手頓住,那天在路上遇上了事情,最後沒去成孫莉那邊,也不知道譚元浩和許拾那天去做了什麽。
等不到回應,林哥忙道:“哎,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看着那兩個孩子不像會主動來看望老師的樣子。你那天在便利店還問起莉莉的情況呢,我一時也沒反應過來。這想來想去,也就只可能是你叫來的了。”
“他們是不是又做了什麽?”
“那倒沒有,我就是看他們進門就道歉,有些莫名其妙。我問莉莉,她還是什麽都不說,就想着你應該知道。”
時隐斂眸思忖着,片刻後沉聲道:“林哥,有件事情我得告訴你……”
時隐把偷拍和拆車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了林哥。他和沈浔沒有權力處理這件事情,然而作為孫莉的男朋友,也許還是未婚夫的林哥有權裁決。
不打工不上學,也沒有人來找茬,時隐在屋裏硬是閑出一種夕陽紅生活。
學霸給他請的這個假着實是長得發慌。最終,他還是出現在了一班的教室裏。
彼時李旭正趁着他的學委同桌不在,偷偷摸摸地在他桌空裏翻找着什麽。
“你幹什麽呢?”時隐瞥了一眼。
“啊?”李旭有些驚慌地抽回手,“我靠,你怎麽回來了?”
“回來能幹嘛,”時隐大言不慚,“學習呗。”
“……唉,好不容易有學霸給你請假,你居然不珍惜。三十天呢,那可是我半個暑假啊!”
“那要不換你打一架躺醫院裏?”
“……算了。”李旭又回頭在張思哲桌空裏摸了摸,奇怪道,“我手機呢?”
“你手機能飛到你同桌那?”
“我也覺得不會啊,所以才覺得翻他東西不好。”李旭接着道,“但是最近真的是奇了怪了,老有人的東西失蹤。”
“哦,”時隐瞥了一眼從教室外邊進來的沈浔,“看來我們風紀委又有得忙了。”
沈浔見到時隐挑了挑眉:“喲,你這麽急着回來幹什麽?想學習了還是想同桌了?”
那語氣裏帶點笑,尾音上揚。時隐當即一記眼刀殺過去。
“啧,想不到你怎麽熱愛學習。”沈浔用下巴指指他的桌子,“這段時間的試卷,都給你存着呢。”
“……滾。”
存什麽不好要存試卷。
“哎!”就聽李旭突然叫起來,摸着他的寶貝手機,“找到了。我靠,我啥時候放自己書包裏的啊?”
“……”
時隐懶得罵。
正說着,代理班主任老秦拿着一張表放在了第一排同學的桌上。
“大家都靜一靜哈,這個表你們挨個填一下。”
那是一張家庭基本信息調查表,需要填寫家庭住址、父母的工作崗位等信息。傳到時隐的時候,他看也沒看就扔給了沈浔。
時青易那個混蛋不配當爹。
沈浔略微詫異地看他一眼。時隐額前碎發有些遮眼,臉色微白,唇角緊繃,扔了表就開始低頭戳手機。
一股涼絲絲的煞意散發出來,沈浔心裏能猜個大概,卻也不好多言,只很快收了眼神,兀自看向信息采集表。
老秦這人平常一副老學究的呆板模樣,沒想到還挺有心。大概是看沈浔右手不方便,已經幫他填了表,就需要他簽個字。
他右手雖然傷不及筋骨,但活動起來從手心開始向外整個都是疼的。這兩天他基本上不寫字,偶爾寫字也是用的左手。
剛才文具盒裏摸出一支筆來,用拇指搓開筆蓋,就聽時隐說:“我幫你寫吧。”
“啊?”
“手不痛嗎?”時隐看他沒反應,又道。
“哦,謝謝。”沈浔把表格給他,伸手指了指,“就這,簽個名就行。”
時隐掃了一眼,沈浔同學的父親是市裏大學的教授,看樣子,這土豪還是個書香門第的公子哥。
他從自己桌空裏摸出一支筆來,三兩下替沈浔簽了名。都說字如其人,他下筆利落,字體隽秀而有力。花白的紙上落下“沈浔”兩個墨黑的大字,在一片歪歪扭扭的字體中漂亮得紮眼。
沈浔看着那兩個字,心裏泛起異樣的觸感。
名字這東西不但私人,而且是有靈魂的。你寫一個名字,單獨指向某一個人,像塵網中的線,落筆便探出去。
曾經在附中的時候,就看到過有人會用書寫對方名字的方式表達喜愛。
管你字好看不好看,我和你關系好,我就會允許你在本子上替我寫名字。如果我超級無敵喜歡你,我就花費一段時間來默寫你的名字九十九遍。
所以替別人寫名字,是侵犯私人領域的。而現在,他剛認識兩個多星期的同桌在替他簽名,而他似乎不排斥。
這些回憶兜來轉去,最後沈浔腦子裏卻只落下一個印象:時隐的字比別人的好看。
“啧,”他感嘆一聲,“你這字居然寫得不錯。”
時隐睨他一眼:“看不起學渣?”
“就是比我差一點。”
“……”
表傳回去沒有多久,老秦就夾着書進來上課了。時隐在包裏翻了翻,并沒有發現他的歷史課本,說不定是被公子給扒了。
他手摸着摸着,就在書包裏摸到一個硬紙板一樣的東西。掏出來一看,赫然是一個紅包。
孫姨又是什麽時候塞他包裏的啊?從小到大沒收過什麽壓歲錢的時隐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還會有紅包追着他跑。
這次的紅包上寫的是“幸福安康”,不像那天晚上那四個燙金的“百年好合”那麽紮眼。
時隐想了想,順手把紅包往沈浔桌空裏扔。這學霸的桌子和前排張思哲的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人家那是堆滿了各種參考書,俨然一副溺死書海的模樣,而他除了零星幾本練習冊和筆記本之外,桌子基本上是空的,那紅包“咻”一下就毫無阻礙地飛進桌空裏。
“什麽東西?”沈浔問。
“孫姨的紅包。”時隐補充道,“就是我那個房東。”
沈浔拿出來看了看:“幸福安康?她給我包什麽紅包?”
“報答你救命之恩。”
“……言重了吧。”沈浔塞給時隐,“還回去。”
“我推不掉,給你的,你自己還。”
時隐把紅包扔回去,沈浔又扔回來。
這一來二去,和過年拒絕七大姑八大姨的紅包似的,沈浔說:“靠,你特麽真是和我二舅姥爺有的一拼。”
“謝謝,沒想到我這麽大輩分。”
“……滾蛋。”
最終那個紅包就這麽不受待見地被夾在了五厘米天書裏。只要在這個天塹裏的東西,都被他們理所當然地當成了公共財産。
今天1班晚自習放得早,時隐和沈浔一前一後出了校門。
時隐大老遠看到學校大門對面停着一輛黑色小轎車,就覺得有些眼熟。再一看車門去靠着的人,穿件帶金屬鏈子的朋克風T恤,嘴裏叼根煙,墨鏡一副将掉未掉的樣子挂在鼻尖,露出一雙精明的眼睛來。
“林哥?”時隐挑了挑眉。
“你放學了啊。”林哥笑笑。
“你這車以前沒見過呀。”時隐視線掃過轎車,又移到林哥那一身誇張的裝束上,“來約高中生打群架?”
“你沒見過哥這樣吧?老早以前的衣服了,至于車嘛……租的咯。”林哥不慌不忙吐出一口煙圈,玩笑開過後聲音沉下來,“你今早說的那件事兒,總得處理一下。”
時隐想說他這樣有點土,撐場面也不用這樣。但是想到他辦正事,便沒開腔。
沈浔從校門口出來,一眼就看見時隐站在街對面,另一個“不三不四”的男人還伸只胳膊搭在他肩上,心裏頓時警鈴大作。
同桌怎麽那麽容易被人盯上?
他抓了抓頭發,悠哉悠哉地晃過去,眼睛卻是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兩個人。
“幹嘛呢?”他故作輕松地問道。
“你幹嘛呢?”時隐瞅着他這副大搖大擺的模樣,反問道。
“我來找你啊。”
沈浔讓他給問懵了,你這都看不出來我來救你嗎?
時隐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我回家有點遠,問問你們方不方便捎我一個。”沈浔瞥了一眼後面那輛車,眉心蹙了一下。這人怕是自己被挾持去賣了都不知道。
時隐:“……”
林哥愣了一下:“你同學嗎?”
“嗯。”
“可以啊,家住哪?”林哥笑道。
沈浔察覺到氣氛不對,說:“不是,你們認識啊?”
“不然呢?”時隐嘴角勾了勾。
“……當我沒說。走了。”沈浔拉了一下下滑的書包帶,沉着臉走了。
我靠,丢死人了。
他到底上哪去認識這麽一幫……奇奇怪怪的人?
林哥看他走了,有些做作地扶了扶墨鏡:“看來哥今天這身派頭威力不減當年。”
等了一會,譚元浩和許拾也出來了。只是今天氣氛似乎不太對勁,平時這兩人形影不離,今天譚元浩一個人悶頭往前走,許拾在後面垂着頭跟着,始終保持着一段距離。
“讓你他媽的別跟着我。”譚元浩回過頭去推了許拾一把。
許拾結結實實地挨過這一掌,抿了抿本來就青紫的嘴角,一句話不說。
兩人又以同樣的方式往前走了一段,直到遇上時隐和林哥。
“就是他們?”林哥說。
“對。”
“呵,”林哥輕笑一聲,捏着指節發出咔咔兩聲,上前叫住兩人,“喲,小崽子們。”
“你誰啊?你幹什麽?”譚元浩警覺道。
“我?來教你做人。”林哥嬉皮笑臉的表情一下子褪淡下去,拽着譚元浩和許拾的領子就走。
那兩人一路掙紮,卻被時隐在後面死死盯着,既掙不開林哥的鐵鉗,也不敢有什麽更多的動作。
時隐把他們送到一處窄巷之間,便抽身離去,松一口氣似的仰頭活動了一下脖頸。
這件事便交由林哥自己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