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夏日天光長,沈浔從聞笛巷出來時只有遠山處還剩一層紅霞,等他回到家,天已黑盡。
木質屏風隔斷後邊的客廳寬敞得有些空蕩蕩的,屋頂的吊燈開到了最暗,牆壁上反射着淡橘色。
聽到密碼鎖的聲音,楚倩從書本上擡起頭來:“回來了?”
沈浔站在玄關處:“嗯。”
“今天在學校怎麽樣?課都好好聽了嗎?”楚倩正問着,一眼瞥見沈浔手上紮眼的白,“浔浔,手怎麽了?”
“沒事,媽。”沈浔應了一聲,随口道,“做木雕的時候不小心戳了自己。”
楚倩聞言,“啪”一聲把書合起來,擰着眉:“你什麽時候還開始雕木雕了?”
“剛開始。”
沈浔換鞋的手頓了頓,不用看也知道此刻楚倩必然面色陰沉,一副風雨欲來的樣子。
他迅速直起身子,往自己房間去了。
“我跟你說過要好好學習你不記得了嗎?”門外傳來楚倩的聲音,不依不饒,“你先前就是因為成天就知道畫畫畫畫,期末考才考那點分。你但凡考高一點,你看附中舍不舍得開除你?別成天捯饬這些,你知道我們為了讓你進四中廢了多大勁嗎?”
楚倩的唠叨還在繼續,沈浔早就不聽了,自己去關了門:“行了別說了。我要看書。”
“你就是這臭脾氣,要不也不會被附中趕出來。”楚倩說。
這話戳到痛處,沈浔把包往床上一甩,話音都到了嗓子眼,又忍下來,最後只低聲罵了一句:“……操。”
他他媽的到底是不是因為成績被開除,楚倩心裏難道不清楚嗎?
紛亂的往事從腦子裏湧出來,蓋過了房間裏時鐘“噠噠”攪動空氣的聲音,手機APP發出推送:今天還有201個單詞需要複習哦。
靠靠靠,煩死了。
他一屁股坐下來,心不在焉地看了幾張詞卡,片刻後,又探頭到房間外,聲音有些緊繃繃的:“媽,醫生叮囑你吃的藥,你別又偷懶不吃。”
楚倩嘆了一聲:“知道,我現在沒犯病。你學習吧,不要操心。”
他手上傷了,寫不了字。但那一晚他的臺燈依舊是整個院子裏最後一個熄滅的,就算不能動手刷題,拿眼睛也要過一遍。
時隐從診所回去便着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這個鬥室裏屬于他的不過是幾套衣服和一只貓。
孫姨和小骢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嘴巴張了幾次又閉上。時隐把行李箱整理好,說:“明早我再搬,動靜會稍微大一點,這樣周圍的人都能知道有人離開了。要是他們還找你麻煩,你也好有個說辭。”
“你當真要搬?你身邊是不是沒有親人,你搬出去能住哪啊?”孫姨問得直白。
“外面那麽大,會沒有地方去嗎?”時隐說着,就要把門關上。
孫姨連忙伸手抵住了鐵門板:“你等等。”
“硬要走也行,”她另一手掏了掏衣兜,“這個你拿上。”
那是一個有些掉色的紅包,時隐蹙眉道:“什麽意思?”
“我們……”孫姨心虛地瞟了一眼小骢,“你就拿着,姨的一點心意。就當謝你救命之恩。”
“不用。”時隐正色道,“而且我說過了,我不是救你,我是害了你,你明白嗎?”
“那不是還有另外一個孩子嗎?這是謝謝你倆的,都給包在一塊了。”孫姨說,“你要是實在不接受,你拿給他,他總算是救了我們吧?”
時隐想起今天下午被打飛出去的那一沓紅票子,就打算接過來,然而眼睛掃過那燙金的四個大字,手又收了回去。
百年好合?什麽玩意兒?
“有沒有學業進步的?”
“啊?”孫姨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嘴角挂一點尴尬笑意,“唉,瞧我這眼神,拿都拿錯了。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啊。”
孫姨拍了拍小骢的頭:“你去我卧室裏那個床頭櫃翻一下,給你時哥哥換個包。”
時隐為着“時哥哥”這個詭異的稱呼皺了眉,前些日子還惡語相向的人,現在表現得和顏悅色,到底令他有些不适。
小骢“咚咚咚”跑下樓,又飛也似的跑回來,手裏捏了幾個紅包,在時隐門前攤開:“你要哪個?”
時隐垂眸掃了一眼,眉心蹙得更緊了。
這都是什麽玩意兒啊?
小骢半趴在地上,把幾個紅包碼得整整齊齊:永結同心,幸福安康,早生貴子……
“啊這……兒子你确定拿完了嗎?”孫姨蹙眉問小骢,又擡頭看時隐,“我幾個姐妹的孩子都差不多要結婚了,我也沒有其他需要送紅包的場合,手上就這些。你要不別挑了,都是男孩子嘛,有什麽?”
時隐嘆了一氣,從孫姨手裏接過“百年好合”,抽出一張,又從自己包裏補了二十:“我只拿回我自己的,多的你收走。”
孫姨臉色一紅,原來時隐早就知道小骢幹了什麽手腳不幹淨的事!她眼珠轉來轉去,最後難堪地給了小骢的後腦勺一下:“快給哥哥道歉!”
這一巴掌不比之前,孫姨真的用了力打,小骢“哎呀”一聲,漲紅着臉伸手去擋:“疼!”
孫姨捏着他的臉蛋,直把他捏得眼淚打轉兒:“讓你不學好!給哥哥知道了丢不丢人,快點!”
時隐對他們家的家庭教育一點不感興趣,看得頭疼,出言制止:“行了。我累了,你們別在這待着了。”
孫姨這才停了下來,揉了揉小骢臉上的紅痕,賠笑道:“不好意思啊,沒管好這孩子。那個錢你拿去,當補償啊。”
她把紅包從門縫裏塞了進去,然後不由分說關了門,催促着小骢趕快下樓。
時隐蹙眉看了看那紅包,不算特別鼓,但剛才接過來的時候捏着還算厚實,估摸着得有千把塊。他拾起來放到一邊,心想那土豪學霸應該也不會想要索取報酬,索性不要。
白天打架确實傷神,身上脫了力一般,眼睛也很酸痛。往常他睡眠都很輕,今天卻是熄了燈,倒頭就睡。半夜的時候隐約聽到翻動東西的聲音,他伸手摸了摸,發現公子沒躺在身邊,只當是這夜貓子又在搞事了,睡意又很快湧上來。
翌日,天蒙蒙亮,時隐便關了鬧鈴起身。若是在城區裏,這個點應該只有清潔工人會在街上揮着竹絲掃帚,刮擦地面發出脆響。但這邊是髒亂的老城區,街上一個鬼影子都沒有。
時隐故意算在這個點出門去,人們迷迷糊糊地将醒未醒,對外界的聲音會敏感一些。行李箱拖過石子路,将會發出突兀的噪音,至少周圍十戶都會知道有人走過,甚至還會有人伸頭出來看看是哪個不安生的在這擾民。
弄得動靜越大,孫姨這邊就會越安全。
然而他剛抱上公子,便發覺自己的放行李箱的那個桌空底下空空如也。
昨晚那窸窸窣窣的響動聲似乎又回到了他耳邊,他鎖着眉心想了想,徑直下樓去。
孫姨和小骢的屋子都還閉着門,時隐站到孫姨房門口,直接道:“孫姨,我箱子在你那吧?”
門內沒有響應。
時隐又道:“不在嗎?那看來又是進賊了,這裏怎麽總是進賊呢?”
這話還沒落下,裏面就傳來了“叮當”一聲,孫姨把碰倒了的玻璃杯扶起來,小心翼翼措辭道:“那個……姨也不太清楚呀,可能門鎖該換了吧。”
“…別他媽扯了,你到底為什麽一定要留下我?”時隐沒了耐心,從肺裏壓出一口濁氣,聲音有些冰冷。
孫姨又不說話了,良久,門內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老天爺,總該給我一個還債的機會啊。”
時隐輕輕捏着公子耳朵的手指頓了頓,默默重複了一遍:“還債啊……”
城南路有一處年久失修的老舊小區,磚塊裸露的紅磚房子,牆角處爬滿青苔。單元門生鏽破損,粘在合頁上搖搖欲墜,零星的幾臺破空調裏,扇葉高速旋轉,震得空調箱發出轟聲。
時青易在黑黢黢的房間裏睡得昏天黑地,呼嚕聲一直傳到了室外時隐的耳朵裏。
他冷着臉從包裏掏出一把有着點點鏽跡的鑰匙,咔噠一下扭開了鎖。那麽久了,他鑰匙沒丢,時青易也沒換鎖。
房間裏的熱氣撲面而來,混雜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和生活臭味。
時隐走過去,踢了踢時青易的腳:“起來。”
醉鬼死豬一般躺在地上,挪了挪笨重的身子,喉嚨裏模糊地發出哼哼聲。
時隐心裏湧起一番惡心感,随手抄起地上的一個綠色酒瓶子就往地上敲。
醉鬼被聲音刺激,馬上倒抽一口涼氣,猛地睜眼,支起身子來。
“你,你,你……”他哆哆嗦嗦地伸出一根手指來指着時隐。
“喝你媽呢,整天就他媽知道喝,怎麽還沒把你給喝死?”
“不是……你個小兔崽子,怎麽說話呢?”
時隐把手上捏着的半個破瓶子扔去一邊:“你能不能活得有點人樣?”
“你,你來幹什麽呀?”
時隐懶得理會,直接進了時青易的卧房,奔着衣櫃頂上的木盒子去了。他這兩年抽條拔節,一伸手就能夠到。
時青易跌跌撞撞地跟進來,一看他拿木盒就慌了神:“你又想幹什麽呀?”
時隐一言不發地打開木盒,又冷笑着“啪”一聲合上。
“你花得挺幹淨啊,一個子兒都不剩。”
時青易心虛地別開臉:“我的東西,我愛怎麽花怎麽花。”
“你的?”時隐把盒子往地上一摔,吓得時青易往後一躲,“我媽這一輩子也就存了那麽點兒,你硬是給她花完了還不算,還要出去借?你到底活着幹什麽啊?”
“你怎麽和你老子說話呢?”
“操,你也好意思!叫你一聲你當的起嗎?”時隐臉上烏雲密布,眼裏全是灼灼火星,一把揪了時青易的領子,“你要不是我爹,我早都動手了。”
他目光向下移去,卻發現時青易脖子上有一條細細的金鏈子。
時隐立刻伸手揪出來:“這什麽?還有金鏈子啊,挺有錢的啊?”
“你要幹嘛!”時青易一把拽住鏈子,就想把它藏回衣領裏。
“既然你有錢,我就不和你廢話了。自己拿去當了也好,賣了也好,把錢還了。否則……”時隐的眼睛像一口漆黑的深潭,沉聲道,“別以為只有你會賣我,我也會。”
時青易眼裏倏忽飄過一片驚惶之色。
時隐乍然松手,把時青易往後推了一把:“你多大的人了,麻煩你分清楚哪些人可以搭理,哪些人你惹不起,沾不得。你最好離那幫人遠點兒,要不然你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他出了門,身後是時青易氣急敗壞的叫罵聲:“臭小子!沒良心的!你出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