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耳邊是校服摩擦時窸窸窣窣的聲響,時隐呼吸平穩,一絲細細的消毒水味沖進鼻腔。天光漫散進瞳孔,藍白校服拂過,時隐眨了眨眼。
“你…”他腦子暫且有些遲鈍,消化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後,好笑道,“你幹嘛呢?”
沈浔面前放一盒盒飯,此時他正以一副年老體弱的樣子,哆嗦着手試圖掰開一次性筷子。他右手裹着紗布,一時不好動彈,只好用左手手指掙紮着從中間破開。
捯饬了一會,堅強的竹筷紋絲不動,他剛用嘴叼住其中一支,便聽到時隐鼻間噴出的輕笑。
他轉過頭來,咬着筷子含糊道:“醒了?”
時隐點點頭:“手怎麽樣?”
“沒事。”沈浔就着牙把那筷子撕開,起身拿紙杯盛水:“你有哪不舒服嗎?”
這話不問還好,一問就直接叫醒了時隐的痛覺神經,他顫栗了一下,似乎每條神經都在打抖,哪哪都疼。他揉揉腦袋:“啧,你怕不是個催命閻王。”
“現在知道頭疼了?看着人拳頭往頭上來了你也不知道躲,要不是……”
沈浔想說“要不我拉了你一把,你就真的能去見閻王了”,但這個想法才剛冒了點苗頭,他就趕快掐住了,一點不敢往下想。
他嘆了嘆,扶了時隐一把,把紙杯遞到他嘴邊:“醫生說你只是有些軟組織挫傷,修養修養就好。”
時隐環視四周,屋子裏擠着兩張病床,床單隐隐發黃,左側立着一隔斷屏風,這就是整個小病房了。
不用看也知道,屏風外邊必定是那間狹窄簡陋的,由一張桌子和一個藥櫃組成的診室。這裏就是聞笛巷裏的那間黑診所。大概是他暈的突然,沈浔想也不想就把他給拖進來了。
“醫生,哪個醫生?”他頓住揉腿的手。
“外邊那位,怎麽了?”
“上次縫針的時候她也和我說沒事,結果我回去傷口就裂開感染了。”時隐說着就想從床上下來,但一活動,骨頭就錯位一樣咔咔響,他輕輕倒抽一口氣。
沈浔一把把他按回去,皺了皺眉,這人怎麽剛醒就想着瞎蹦跶?
“這什麽醫生那麽不靠譜?有執照嗎?”
原先鴉雀無聲的診室裏,醫生仿佛适時地從睡夢中醒來,抻了抻脖子,并發出了咳嗽聲:“沒有,建議您出門左轉。”
“……”沈浔壓低聲音:“那怎麽着,去找個大醫院看看?”
“去不起。”時隐突然想起那飛得漫天的紅票子,又看了看沈浔,“那個錢呢?你撿回來沒?”
“沒。”沈浔聳聳肩,“你指望那些票子在這麽一頓混戰之後還能有個全屍?有我也不要,賞他們了。”
時隐嘴角無意識地扯了一下,看着這闊少爺的嘴臉就想動手。他壓了壓,拿出手機:“……加微信吧,我打工還你。”
“你可省省吧,真要還錢等養好身子再說。”沈浔掃了他的碼,“你這個頭像……喜歡貓?”
“哦,那是我兒子。”
“我靠,看不出來啊,你個暴力校霸居然喜歡貓。”沈浔笑了笑,順手給他打了個備注叫“貓貓他爹”。
“我哪有你暴力,小學霸?”
“我那是該出手時就出手。諾貝爾和平獎都缺我一個。”沈浔斜睨他一眼,“你別天天學霸學霸挂嘴邊,多好一詞,擱你嘴裏怎麽就那麽諷刺?”
時隐看他一眼,心說你要是不在學校裝乖,這詞兒也不會有那麽別扭。
沈浔的頭像乍一看是個非主流朋克少年,腦後紮一小撮頭發,側臉面對屏幕,耳朵上還有個銀色耳環。
時隐剛開始還沒注意,再一看卻越看越眼熟,這個上翹的嘴角……特別像那天晚上某個在小操場動用私刑的人。
“你還留過這種發型?”他點開大圖,湊到沈浔眼前。
沈浔挑起一筷米飯準備放進嘴裏,突然看到放大的自己,差點一口嗆出來:“幹什麽,覺得帥也不用這樣啊。”
“帥你大爺,非主流傻逼。”
“呵,你就嫉妒。”沈浔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左耳。
時隐視線順着他的指尖看過去,卻什麽都沒看出來:“你耳洞呢?”
“剛打就沒帶了,長合了。仔細湊近看才看得出來。”
時隐“哦”了一聲,卻沒有打算真的去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他拿回來一看,老李的催魂電話又打進來了。
“喂?”
“小子,你這幾天又沒來學校吧?”老李語氣故作輕松,在電話那頭扯着嘴角。
“嗯。”時隐回答得幹脆。
辦公室裏的老李深吸一口氣,默默念了一遍貼在桌上的心經,撫着胸口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生氣,氣壞身子無人替……
“這次是什麽理由啊?”老李按着眉心問。
時隐通常都是無理由曠課,偶爾能說出點理由,都是自己受傷、家人生病之類的,他不知道哪來的外甥已經反複過世十次。老李心裏早已舉起了厚重的盾牌,什麽唇槍舌劍都捅不穿。
“這次……”時隐說,“也是受傷吧。”
“又受傷!你小子懵人呢?”老李那邊徹底爆發了,時隐能聽到他的不鏽鋼保溫杯敲在木桌上的沉悶聲響。
這句罵得大聲,沈浔在一旁也聽見了老李吼的那一嗓子。他向時隐伸了伸手,示意他把手機拿來。
“李老師。”沈浔沉穩的聲音傳了過去。
老李愣了愣:“你是?”
“沈浔。時同學在去探望老師的路上摔了,得修養幾天。”
“你怎麽和那小子在一起?”老李的語氣瞬間平緩下來,“他傷得重嗎?”
沈浔的唇槍舌劍尚未出擊就破了老李的防禦陣。他得意地勾着唇角,對時隐豎起食指。
請十天假?
時隐搖搖頭,豎起三根。
請三天。
沈浔挑了一下眉,對時隐豎起拇指,無聲地說了句“金貴啊”。
他繼續對老李說:“說重也不重,但是也不能掉以輕心,修養個三十天差不多了。”
時隐頭上冒出幾個小問號。
沈浔接着道:“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還少了呢。”
沈浔在老李印象裏很規矩,他随口兩句就給時隐換來一個超長假期,挂了電話。
時隐帶着點嘆息道:“還是你們學霸說話管用啊。”
“少揶揄我。”沈浔把他整個人從上到下掃描了一遍,“你真沒有哪裏不舒服?至于要三十天?”
“我謝謝你,我說的是三天。”
“……你就當買一送十吧。”他把手機遞還給時隐。
時隐接過,目光掃過沈浔的手,始終有些良心不安:“你要不要去大醫院檢查一下?”
“沒事,皮肉傷。”
“也行。廢了學霸的右手,讓他多扣點卷面分,我也算造福社會。”
“滾蛋。少爺我這黃金右手要是廢了,你得養我一輩子。”沈浔煞有介事地說,“我們手藝人,就靠這雙手吃飯。”
“手藝人?”時隐揚了揚眉。
“也沒什麽,留着藝考的手。”
“你藝考生啊。”
沈浔稍微抿了抿唇,“嗯”了一聲:“美術生。”
時隐指節蜷了一下,在沈浔不注意的時候向他投去深深的目光。
作為美術生,他抓刀子的時候,就沒有考慮過有可能會傷到手嗎?是該誇他熱心還是該罵他傻?
時隐心裏像被緊緊攥住一樣發着酸,這次是真的欠人情了,而且還欠大發了。
“啊!你醒了!”外面傳來一個粗啞的女聲,正是孫姨領着小骢一塊進來了,“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啊?”
時隐乍然看到孫姨朝自己撲過來,那雙肥胖的手比他現在因為打架發腫的手還粗一圈,二話不說就搭在了自己手背上。反常必妖,時隐下意識抽了手。
孫姨讪讪地收回有些汗濕的手,在自己胳膊上抹了兩把:“那個,剛才謝謝你啊。”
“不用。”
“怎麽不用!要的,必須謝謝你!”孫姨激動道,“要不是你,我剛才……哎,不說了,是我們母子害你……”
“不是。”時隐直接打斷了,那些人都是沖着他來的,其實孫姨才是被害人。他沉沉呼出一口氣,說:“不好意思,我引來的人,我一會兒會搬走的。”
“你……你引來的?”
孫姨愣了愣,嗓子裏像生了鏽,張着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她神色恍惚,混濁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時隐,瞳仁裏倒影的卻是另外的人。
半響,她卡頓似的道:“你跟姨說說,你怎麽惹到那些人的?”
時隐對她這個一百八十度轉彎的态度頗為不适應,不答話。可是偏偏他又總能感覺到床邊坐着的那個人,正往他臉上投來毫不掩飾的探究目光,最後他嘆了嘆:“家裏人惹的。”
“這…”孫姨嗓音又尖細起來,“這種事交給你一個小孩處理?”
時隐擡眼看了看她,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孫姨右手捏成拳一下錘在左手手心,絮叨兩句:“不應該啊,怎麽能呢?”
“小隐,你聽姨的,別搬。姨給你在樓下謄一間房,你住進來。”
“不用麻煩。”
“你好歹給個報答你的機會啊……”孫姨說,“不是,我們以前那樣對你,你好歹給我們一個贖罪的機會啊。”
“說兩句要是能死,我早都死八百回了。”時隐自嘲地笑了笑,他從小就是聽着那些難聽的長大的,“你要是還想被找麻煩,就留下我。”
孫姨的臉面僵住了,怔怔地思索着什麽,一雙手緊緊攥住自己腿上的麻布裙子。
乍然被人無端恐吓,正常人都會避之猶恐不及。
時隐估摸着孫姨應該已經死了這條心,便下了床,直直往外走去。
“你去哪?”孫姨急道。
時隐沒回答,孫姨看他的去向,知他是去搬東西,喊道:“你好歹養好傷。”
她拍了拍小骢的頭:“快去。”
小骢撇撇嘴,一臉的不情願,但到底還是邁着小短腿追上去,有些粗暴地拽住了時隐的衣角:“你站住!不許走!”
時隐蹙着眉看他,一瞬間想給這小屁孩渾圓的臉蛋捏腫——那嘴角歪斜得都要指天了,恨不能把“唯我獨尊”寫在臉上。
“放開。”
“不放!”
時隐耐着性子,臉色陰沉下來:“放開。”
“就不!”
他壓下心頭躁動的火氣,看着小骢,卻是對着診所裏的孫姨揚聲說:“和我待在一起,會死。”
語氣輕飄,像句玩笑。沈浔聞言,心頭似乎有什麽被牽扯了出來。在某個時候,似乎也是這樣一個橘色的黃昏,他也曾想過:和我待在一起,沒好事。
那種自我厭棄且不可自拔的感覺讓他心裏抽痛,他擡眼望向窗外,時隐就站在那裏,保持着他一貫漠然的表情。
小骢明顯怔住了。他不知道時隐的話意味着什麽,但他很怕這個表情,仿佛看着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就會被押送到動畫片裏說過的某個地獄入口。
時隐這句話不是什麽中二病晚期言論,他只是把最壞的可能擺出來。如果時青易接着惹事,說不定哪天他就真的入地獄了,而且還要拉上周圍的人做伴。
他把衣角從小骢手裏拽出來,看了看沉沉暮色:“明早我就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