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時隐第二天依舊沒去上學,孫莉不在,別的老師估計也認不出他。于是他委托了李旭,萬一被點名,讓他幫忙頂一下,就當自己去過學校了。
林哥忙着照顧孫莉,店裏只能他來看着。閑來無聊,他順手撕了一張林哥做賬的紙來,三兩下疊出一個紙飛機,然後像小孩一樣對着飛機頭哈口氣,手臂晃悠兩下,便松手扔了出去。
扔的角度不好,飛機沒飛出去多遠便像在空氣中遇到一堵氣牆,“啪”一聲撞落到地上。
他撇撇嘴,過去撿起來,又順手扔出去。
這一次倒是扔得好,飛機輕巧地飛出店門,尖尖的機頭正中某個從路邊走出來的人的鬓角。
沈浔太陽穴周圍敏感的皮膚上乍然被戳了一下,惹得他反射性地閉了一下眼。
他詫異地瞥了一眼那紙飛機,然後擡眼看清了店裏的罪魁禍首:“啧,你還挺有童心啊。”
“我靠,你怎麽來了?”時隐笑道,一點沒有愧疚心。
“我逃課出來了。”沈浔彎腰撿起紙飛機,瞄了瞄把它扔回去。
紙飛機無聲地撞上時隐的心口,又失事似的落到地上,沈浔适時地配上“砰”的一聲。
“……”傻逼。
“你不是說下午兩點,橫笛巷64號嗎?反正都要去看孫莉,一起吧。”沈浔說。
林哥和孫莉家裏經濟條件都不算好。住了幾天院,孫莉的情況也不算很糟糕,便執拗地要求要回家裏去養着。
兩人同居一段時間了,橫笛巷64號,便是林哥的房子。
中午酷熱難當,太陽嬌縱地向着大地射下冒火的箭矢,攪動了熱浪,驅散了街道上的行人。
“其實我昨天就想問,你怎麽突然那麽關心孫莉?”行走在樟樹繁茂的枝葉下,沈浔把頂在頭頂的校服拉下來随手系在腰間。
時隐淡淡道:“算是還個人情吧。”
林哥的無條件信任總讓他覺得受之有愧。
“你們原先認識?”
“不認識,我也是剛知道這些。”時隐難得耐心地解釋,“我欠她男朋友人情。”
沈浔沉默地走了幾步:“你這個人,怎麽總是那麽看中什麽''人情''啊這些個虛的東西?”
他算是明白了,那天被譚元浩圍堵,這人也是念着個“人情”才突然出現的。
“人情也是情啊。又不是我觍着臉要就能要得來的,人家願意給,當然得放心上。”
“哦,這樣啊。”
重情重義,是個好孩子啊。
時隐瞥見沈浔有些得意的嘴角,又蹙了蹙眉補充道:“你那個不算。你那天是在那擋了我的路,要是沒你我溜得更順暢。”
“……”沈浔的嘴角又耷拉下去,索性直接移開眼不看他了。
好個屁。
果然,現在這個好好隊友的場面是虛假的。
一路無話,本來也可相安無事地走到64號,但中途路過孫姨的小閣樓時卻出了些意料之外的情況。
時隐遠遠瞥見三五個黃毛圍在小閣樓門口。為首的一個耳骨上挂一串金耳環,盤龍T恤,趿拉着人字拖,有刺青的手臂正搭在小骢肩上,叼着煙和孫姨不知在說些什麽。
孫姨在一旁死命地搖頭,想要去拉小骢,卻被強硬地拍開了手。
眼看她急得要朝流氓頭子撲過去,旁邊的幾個雜毛又嬉笑着按住了她。一個女人到底是敵不過幾個男人,她再怎麽使力都撒不開,只能臉紅脖子粗地咒罵。
耳邊是孫姨隐隐約約的抽噎聲,時隐盯着那金耳環看了看。有一瞬間像接通電路一樣,他腦袋裏冒出火花,恍然想起那天時青易诓他出來的時候,也有個混混耳邊的亮光一閃,穿透了黑夜,鮮明地刺刻在他的記憶裏。
時隐心中一沉,這群人多半是來找他的。
沈浔也注意到了那邊的情況,蹙着眉和時隐一起躬身到一旁的樹叢中:“什麽情況?”
時隐呼出一口氣,沉聲道:“土豪,借點錢。”
“要錢來幹什麽?”沈浔愣了愣,但還是把手伸進兜裏:“我就這些,夠不夠?”
時隐瞥了一眼那紅紅的一沓,估摸着得有七八張,他接過來:“你到底為什麽帶那麽多現金?”
“用起來有實感。”
“……”時隐白他一眼,不過學霸這個奇葩習慣倒還幫了大忙,“這兒沒你事了,你先走。”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哭喊,時隐猛地回頭,那邊小骢已經被金耳環薅住了頭發,一邊哭一邊踢打,孫姨急得落淚,一群混混反而笑得越歡。
“我操啊。”
“欸,你別去那邊亂。”沈浔見事情不對,拉了時隐一把。
時隐卻甩開他,站出來對着那邊喊:“都他媽的幹什麽呢?”
混混聞聲回頭,金耳環咧嘴笑了笑:“喲,有人來當英雄了!”
時隐背在身後的那只手揮了揮,示意沈浔快走。沈浔瞥了一眼便移開目光,全當沒看見。
現在走,那不是慫嗎?
時隐揚了揚手裏的紅票子,跟個賭神一樣撚成扇形:“要這個是吧?過來拿。”
離得遠,倒也看不出多少錢。混混們見了那紅紅的一片,對視幾眼,将信将疑地走過來。
時隐盯着他們的步伐,身體慢慢蓄力繃緊,幾人剛走近,他便擡腿踹翻一個混混。
幾乎是同時,沈浔突然起身,把校服外套一甩,套在一個混混頭上就開始動手。
還立着的幾個混混心中一驚,一瞬時邊罵邊撲過來。
“操,耍人呢?”
“給老子往死裏打!”
時隐本來單手掄人,無意中卻被擊中了右手手腕,紅票子脫了手,一時漫天鋪開。
沈浔在那邊擒住了金耳環,笑道:“我靠,你這什麽樂趣?打架還撒錢?”
時隐上去對着金耳環就是幾拳,答道:“個屁,撒得我肉疼。”
金耳環被他們夾擊得動彈不得,嘴巴倒是沒閑着,唾沫橫飛的咒罵一刻沒停過。摔翻在地的混混又爬起來,時隐回過身去一腳踹開。
這幾個混混武力值确實不怎麽樣,但是二對五,也不是什麽容易的事。
突然,沈浔視線裏劃過一道銀光,那混混拿着刀子向時隐的後背刺過去。
“你讓開!”
他一把推開金耳環,一個箭步沖過去,想也沒想就直接伸手捏上了鋒利的刀尖。
皮肉嘩地被剖開,沈浔從來沒感受過這種刺骨的疼痛,鮮血汩汩流出來時他深深地倒抽了一口涼氣。
“怎麽……”時隐解決掉眼前的混混,猛然回頭便見了這觸目驚心的場景,一瞬間臉色煞白,眼尾也染上一片血色。
沈浔臉都疼顫了,身上的冷汗冒了一層,那刀子在手心磨蹭,最終堪堪停在時隐背後兩厘米處。可他依舊沒放手。
“你他媽的……”時隐心裏掀起怒火,擡腿一腳掀翻那個混混,“打不過就使陰招?”
他這一下發狠了,平生最恨的就是自己的麻煩事牽扯別人,更別說還讓別人為此受了傷。他昏了頭,只管出拳踢腿,眼前晃過一個人便揍一個人。有時候也被拳頭挨到,眼前有些發花,他偏頭啐一口血沫。
“別打了,我報警了。”一個個人影走馬燈一樣亂晃,最後只聽沈浔這麽說了一句,眼前那幫人便潮水般湧來又潮水般退下去。
刺眼的日光在褪淡,他劇烈喘息着,全身發麻,視網膜前的黑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墨黑吞噬了他的意識。
譚元浩和許拾頂着大太陽在64號門前站了一陣。眼看着時間已經超過了兩點,這天氣又蒸得人喘不過氣,兩人都開始不耐煩。
“我靠,時隐不會是哄我的吧?”譚元浩蹲在樟樹下,頂着校服道。
“哥,剛開始我就覺得這事不對了。”許拾說,“你說孫莉和時隐有個屁的關系啊?他時隐是那麽好心腸的人嗎?”
“我特麽也想知道。”
“那,要不咱走吧。”許拾試探着問。
譚元浩思忖一陣,乍又想起時隐手上那些個要命的視頻,還是搖了搖頭:“算了,再等一會。特麽的怎麽不守時呢?”
又待了一會,兩人像是當場洗了個熱水澡,渾身被汗水浸透了。
正欲起身離開,64號那邊卻突然開了門。
“你們是?”林哥正眼對上譚元浩,眼睛掃過他們身上的藍白校服。
譚元浩見了人,一時間反而不知該如何開口。
“是莉莉的學生嗎?”林哥笑了笑,“看你們在外面好久了,幹嘛不進來呢?”
許拾腳步釘在了烤盤一般的水泥地上,略微低着頭,眼睛像一灘死水,從下往上挑起來看着林哥。
譚元浩走了兩步,回頭瞪一眼:“走啊?”
許拾不情願地跟上了。
屋內電風扇嗡嗡地攪動着空氣,沒開燈,一片昏暗。孫莉臉上漫射着淡淡的天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側影。腿上還打着石膏,她正坐在床上,看着窗臺上的幾株多肉出神。
“莉莉?”林哥輕喚了一聲,“你的學生來了。”
孫莉的脖子動了動,像是生了鏽,過一會才勉強轉過來。她沒戴眼鏡,眯了眯眼,一時也看不清來人是誰。
譚元浩躊躇着不知該如何開口,牙齒哆嗦了半天,最後粗聲粗氣地來了一句:“對不起。”
孫莉聽着聲音,反應了一會:“譚同學?”
那天晚上的場景又瞬時湧入腦海。
她從車上摔到地上,渾身都是冷汗,胫骨裂了,疼得牙齒都打顫。一個高大的人影落下來,吹了聲口哨:“哈哈!孫老師,你怎麽了?那麽不小心啊?”
“哎,你這自行車,質量也太可怕了吧。”譚元浩假意咋舌。
她掙紮着要回頭去看,可是每挪動一點,就是一陣鑽心劇痛傳來,她聲音顫抖着:“譚……譚同學,幫幫我。”
“幫你?”譚元浩騎着車,往前蹬了蹬,車輪差一點從孫莉手指上碾壓過去,“你求求我。”
孫莉咬着牙,但覺一陣徹骨寒意籠罩了自己整個後背,連頭皮都在發麻,她咬咬牙,拉扯着最後一絲理智:“我腿可能斷了,能幫我打個電話嗎?”
譚元浩聞言愣了愣,看向孫莉的腿,吃了一驚:“我靠?”
他猶豫了一會,從車上跳下來,蹲下去看了看那變形的腿,伸出去的手指又陡然收回來,倒抽一口涼氣:“我的天……真斷了啊。”
孫莉汗水滴答滴答落下來:“麻煩你,把我手機遞給我一下。”
譚元浩有些慌神,他本以為許拾就是叫他來看孫莉摔跤的,誰知道見到的居然是這種場面。
“哦哦,好。”他去孫莉包裏撈了一把,掏出手機給她。
孫莉拿住手機,顫抖地撥入幾個數字。
“你不叫救護車?”
孫莉搖搖頭,她第一反應不是救護車,而是林哥。
譚元浩抿唇蹲在一旁,手有些顫抖,罵道:“操,我就一路過的,有什麽問題別找我。”
他跨上車,瞟了一眼孫莉,揚長而去。
“大林……救我……”她周身如墜寒潭,在電話接通的一瞬間淚如雨下。
……
她不知道的是,譚元浩實際上并沒有直接離開,而是跑到草叢裏偷偷看着,一直等到有人來接她了,便想沖出來幫忙。可是他全身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蹲在那裏動彈不得。
孫莉沉默半響,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是誰使你來到這裏,我也不需要你給我道什麽歉。”
譚元浩鼻子裏噴出一聲粗氣,擡手按了許拾的腦袋,逼他也說了句對不起。
“那個,我真不是故意害你這樣的。”譚元浩說得有些不自然。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的教育方式。”孫莉說,“但是你要明白,有些事踩到了道德的底線,是絕對不可以做的。”
這句話更是猛地扯了譚元浩心裏的遮羞布,他擡眼看了看孫莉那毫無波瀾的臉,有些心虛地想,假如她知道偷拍那件事……
“你好好養病吧。”他臉上襲來一股麻麻癞癞的感覺,心裏也驚慌得無地自容,含含糊糊地撂下一句話便逃也似的走了。
他跑出了門,許拾愣了一秒才跟上,擡手拍了他的肩:“哥,你慢點啊。”
譚元浩回身,重重的一拳揮到許拾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