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時隐遠遠看到沈浔和譚元浩過來了,勾了勾唇角:“浩子,談談呗。”
譚元浩心裏正憋着一團火氣沒地方發,見了時隐便“啧”一聲:“幹嘛?老子正煩着呢。”
時隐眯眯眼,勾上譚元浩的脖子:“我特麽是在跟你商量嗎?找個地兒吧。”
“我靠,你丫的…”
時隐比譚元浩高一點,這一下弄得他有種被羞辱的感覺,說着就要掙開。
然而他越動時隐手臂收的越緊,像條缰繩緊緊勒住他的脖子。
時隐偏頭看着沈浔:“你來不來?”
“巧了,我也有事兒找他。”沈浔目光從時隐手臂上劃過,“校內學生禁止過分親密舉動,非特殊情況禁止勾肩搭背。”
“……”什麽屁話?
“校規第6條,沒開玩笑。”他攤了攤手,“我也特想知道哪個傻逼定的規矩。”
德育處老李冷不丁打個噴嚏。禁止學生拉拉扯扯,有效防止打架和早戀。
時隐不耐煩地把譚元浩往前推了一把:“自己走。”
沈浔跟在他們身後三五步的地方,眉頭微微蹙起,垂眸暗自思索着譚元浩和許拾到底對孫莉做了些什麽。
前面倆校霸開了道,沈浔身上的張狂氣都被板正的校服和呆板的眼鏡收住了。
或許是對時隐和譚元浩過于懼怕,學生們就自然而然地把這份感情投射到了別人身上,總覺得沈浔低着頭的樣子就像正在被押送的囚犯,就差時隐拿條繩子拉着他了。
走廊上的人頻頻側目,卻也不敢上前阻攔。四中以前也有過風紀委,不過大多因為受不住校霸的威脅,一周內就會卸任。
三人一走過,身後很快就低聲議論起來。
“唉,風紀委真的不好做啊。”
“得罪人呗,也不知道他能撐多久。”
…
三人很快就拐到了舊教室那邊,時隐二話不說,一把把人掄了進去。
譚元浩踉跄兩步,腳底掀起一陣灰塵。
這灰塵裏和着劣質粉筆灰,譚元浩進門便猛地吸了一口,喉嚨裏瞬時刺癢難忍。
可時隐壓根沒給他緩解的時間,抄起一把凳子就往譚元浩面前砸過去:“你把孫莉怎麽了?”
沈浔在背後不緊不慢地關了門,挑挑眉,沒想到時隐也是為孫莉的事來的。
譚元浩跳起來,躲開那把凳子:“我操,孫莉到底什麽人啊?你倆還沒完了是吧?”
“你他媽說不說?”
“我說你媽啊?”譚元浩順手也抓來另一把凳子防身。
時隐不再問話了,只是陰沉着臉,下手一下比一下狠。
譚元浩這號人,就是随便給他根細竹竿都能順着爬,沒有心平氣和交流的餘地。
兩人拳腳相向,時隐出拳又快又狠,譚元浩臉上身上很快又橫添淤青。
凳子腿摔得支離破碎,桌子也翻了幾張,時隐閃避得靈巧,拳頭一下砸到譚元浩鼻梁骨上。
靠着門觀戰的沈浔突然道:“我有許拾作案的全過程。”
他低頭漫不經心地翻着手機,點開視頻,正打算向譚元浩展示展示,就見時隐的拳頭停下來了。
“啧,打斷的不是時候,抱歉啊。”他眼裏盡是寒意,“接着揍他。上次那一頓還不夠,真的。”
時隐沒了心情,揪着領子把譚元浩推開,往沈浔這邊走過來:“你那什麽東西?”
“罪證。”
譚元浩笑道:“屁,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能有什麽罪證?”
時隐哐當一腳把桌子踹得滑出幾米遠:“你要點臉吧。”
“許拾剛拆了孫莉的車,第二天她就'生病'了。你說這兩件事有沒有聯系?”沈浔點開視頻讓他看着。
“什麽東西…”譚元浩看着視頻裏許拾那娴熟的拆車手法,瞪大了眼睛,“我靠,我可沒讓他這麽幹。”
“你沒讓他這麽幹?他自己發了瘋搞這些?”這反應倒是讓人意外,沈浔挑挑眉,将視頻調到刻字的地方并放大,“別急,好戲還在後面。”
髒污的字眼刺入瞳孔,譚元浩夢抽一口涼氣,慌張擺手:“操,他有病吧?我真沒讓他刻這些。”
譚元浩伸手來搶手機,沈浔敏捷地把手挪開:“許拾不是你小弟嗎?不聽你的?”
“是我小弟。”譚元浩着急道,“但我真的什麽都沒說。是他自作主張的,我就是最後湊了個熱鬧。”
“湊什麽熱鬧?”
譚元浩倏地閉了嘴。當天許拾告訴他晚上有好戲可看,他便樂呵地打算上去嘲諷一番,卻意外發現孫莉骨折了。
姓譚的哪能想到是這麽個情況,當場就吓得跑路了。孫莉當時回頭看他,眼裏濕漉漉的,閃着寒光,像一把利劍沒入身體,每天都涼涼地懸在他心頭,一寸一寸往裏慢慢鑽着。
“沒湊什麽熱鬧,反正就不關我事。”譚元浩收了神,移開了目光。
時隐看完視頻,心中一陣惡寒,低沉着嗓音吼道:“哪那麽多廢話,就說你們到底做了什麽?”
“靠,我真的不知道啊。”譚元浩捂臉重重地嘆一口氣,“我就是個路人,真的。”
“那你的意思就是這些事都是許拾一手策劃的?”
“不是,我是讓他下絆子,但我真沒讓他搞這些啊。”
“我憑什麽信你?”
“操,你愛信不信。”譚元浩心裏更急了,面上湧上一層薄紅。
時隐面色沉重,不自覺繃緊了下颌。其實他是相信的,以譚元浩這種性子,很難想象他一個人會想出這麽陰險的事。
沈浔捋了捋思路:“就算不是你策劃的,出事的時候你和許拾都在場嗎?”
聽到這話,譚元浩遲疑了一秒,然後猛地瞪大眼睛:“…艹,他丫的當時就沒出場,這他媽怕是算好的吧?”
“孫莉當時見到你了?”
“見到了,我看見她摔了……”譚元浩支吾着點點頭,“唉,這不關我的事啊,我就是露了個臉,露完就跑了。”
時隐瞬間明白了,孫莉之所以郁郁寡歡,問題就是出在這一環——知道自己是被學生害了。
“我不管你倆什麽情況,”時隐捏緊的拳頭又松開,耐着性子道,“去道歉。”
沈浔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他:“這就完了?”
譚元浩氣笑了:“你特麽搞笑嗎?正義使者啊,整這麽大陣仗就讓我道個歉?”
道歉這事對于譚元浩來說比登天都難,一想到道歉他就覺得周身都是爬蟲,滿臉燒得慌。
“我們也可以選別的方法。要不你出去裸奔一圈,看孫莉接不接受?”
偷拍和拆車是兩碼事,當然要一件一件解決。
時隐掏出手機,點開了那晚沈浔“處刑”譚元浩的視頻——當時說是錄音,其實只是其中有一段不方便拍人,只有聲音能用而已。
“我靠,你居然拍我?”沈浔看了一眼,笑道,“你拍好看點啊,這個光線底下皮膚都是黃不拉幾的。”
時隐懶得理他,按着音量鍵,就聽譚元浩的聲音驟然放大:“我就是想拍一下,留個把柄……”
“操,別放了!小點聲!”譚元浩像被觸了逆鱗,又跳起來想去搶手機,孫莉的把柄沒留下,他自己的倒是留了不少。
時隐避開他,手指劃拉幾下,通過藍牙把視頻傳了一份給沈浔。
這兩人上晚自習都不安分。當時沈浔這位品味清奇的學霸想連自己的藍牙耳機聽歌,誰知道不小心連接成了時隐的手機,一曲命運交響曲直接炸裂蒼穹。沈浔第一個帶頭笑得前仰後合,氣得時隐差點沒當場掐死他——現實意義上的那種掐死。
沒想到現在倆手機還自動配對上了。
“我告訴你,這個視頻只有孫莉有權選擇要不要公開。道不道歉,你自己看着辦。”時隐說。
“行!我道歉還不行嗎!”譚元浩猛地點幾下頭,“我道歉,你删視頻。”
“我們可沒權利删視頻。”沈浔默默收了視頻,又把自己手裏那一個發給時隐:“好東西大家一起看。”
不知道是誰先動手點了播放,兩人的手機同時叫起來,一左一右給譚元浩整了個3D立體聲環繞。
“我操。”譚元浩氣得一拳砸桌上,勁兒沒處使一樣,猛抓自己頭發,“你們他媽的消停點兒。”
時隐冷冷盯着他,眸子裏盛滿鋒芒。要不是急着解決孫莉郁郁寡歡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就要求姓譚的道個歉這麽簡單了事。
原本以為姓譚的只是變态,沒想到是既變态又腦殘。倒是許拾……
這段時間學霸恐怕盯錯人了,譚元浩完全是被許拾當槍使。
“啧,你們這麽正義,怎麽不去抓許拾啊?”譚元浩擡眼瞪過來。
“你自己的小弟,自己收拾不來?你,許拾,一個都跑不掉。明天下午兩點,聞笛巷64號,你倆看着辦。”
上課鈴不知道什麽時候響過了,時隐從空教室出來,揣着褲兜在空蕩的走廊上游蕩。
他透過窗戶看着路過的一間間教室,前排的學生眼神在黑板和筆記本之間來回移動,嘴巴抿成直線,無暇察覺窗外的匆匆過客。
時隐霎時想起自己的初中生涯,說不定他那時候也是以這副樣子坐在教室裏呢?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初三那年聯考,他還是全市第一呢。再一晃,就在四中做了一年多的年級墊底了。
空闊的走廊上回蕩着各班老師講課的聲音,僵硬,刻板,千篇一律,像一個個朗讀機器。
“聽懂這個點,都上985。”
“同學們,好好努力,我們四中也出過一本。”
“有同學總是一聽就懂,一做就錯!”
“你們是不是都去學數學了?”
時隐有些出神,無意中走進了1班的教室。
“同學們吶,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問根本原因你們怎麽不選經濟項呢?”老秦正捉急地用不鏽鋼保溫杯敲着講臺,突然間就見有人明目張膽從前門進了教室,“站住,你是哪位同學啊?”
時隐倏地回神,望着教室裏那集體懵逼的臉,一時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我靠啊,我進來幹嘛??
“你是不是我們班的啊?不是回自己班上去,要是的話,上課遲到,出去站着。”老秦指了指門口。
時隐本來也沒打算進來上課,淡漠地掃了一眼,當即轉過了身。
結果腳尖才旋轉過去,就迎面撞上一個人。
時隐呼吸一滞,視線瞬間被填滿:“……操。”
教室裏傳來一聲聲驚呼,那人也明顯愣了一下,鏡片後的那雙鳳目閃了閃:“你……”你幹嘛突然轉過來?
沈浔從廢教室出來,一路跟着時隐,看他有些出神,還停下腳步往別班教室裏看了看,卻也沒看出什麽花樣來。誰知這一進自己班教室,迎面就撞上了時隐。
門口空調吹出的絲絲冷風鑽進衣領,卻緩解不了輕薄校服之間正在傳遞的悶熱。
鼻息對着鼻息,腳尖貼着腳尖,時隐怔了怔,然後迅速往後退開兩步。
這搞的什麽啊……
沈浔卻以為他是重心不穩,反射性地伸手拉了一把,又把他拽了回來。
教室裏又是一次驚呼的浪潮。李旭更是直接罵出來:“我操啊,搞什麽?”
“我靠,你他媽幹嘛啊?”時隐悶聲問道。
沈浔盯着眼前那緊蹙的眉毛,不明就裏地說:“我怕你摔啊。”
“你們幹什麽呢?這是課堂,出去站好!”老秦也沒見過這場面,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兩人愣了愣,沈浔率先偏開頭,往外走去。時隐等他走出幾步以後也默默跟上。
教室裏還飄蕩着一片倉皇的空氣,這股氣流順風吹到了教室外,在沉默中徘徊着下沉,落到心頭成了尴尬。
時隐靠牆站着,淡紅的唇角緊繃,垂着頭不知在想什麽。
“行了行了,收收心上課。”老秦在教室裏把講桌敲得震天響,“兩個男同學,沒有什麽的。”
“哦~”教室裏傳來一片拖長調子的調侃聲。
時隐聽這話時卻無意識地收緊了拳心。
沈浔只感覺尴尬得冒煙,這叫什麽事啊,他長那麽大沒談過戀愛,連喜歡的女生都沒有,就差那麽一點,他剛才就把初吻送給個男的了!
男的!
雖然這個男的……他悄悄把視線放到時隐臉上。
墨黑的眉毛一字延伸,眉峰聳立,平添幾分英氣。然後是狹長的桃花眼,挺峰似的鼻梁,薄紅的嘴唇,抿唇的時候依稀可見唇下一點朱紅。
這小痣倒是長得別致……
沈浔陡然移開目光,操,看什麽看,我他媽又不是個變态。
鳥兒在樹梢輕啼,落腳輕輕一點,複又起飛。兩人就那麽隔着三五個人的距離站着,誰也不說話。
時隐不知道什麽時候把頭擡起來了,仰面看着天空,在微風拂面時閉一閉眼,像是什麽也沒發生一般。
“對了,學校說要安排學生去探望你們班主任。”臨近下課,老秦開始談論課外的話題,“知道你們都想去,但去的人太多不好,所以我擅自決定了,沈浔同學代表我們班去探望。”
教室裏一片寂靜,老秦納悶道:“沈浔同學是哪位啊?老師年紀大了,記不得名字,站起來我看看。”
依舊無人吭聲,學生們一個個露出了尴尬而不失禮的微笑。
“老師,那位同學被你罰到門外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