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林哥這些天白天忙着照顧女朋友,晚上又來便利店值班,他精心打理的胡子變得亂糟糟,眼下青黑嚴重。
“林哥晚上別來值班了吧,會累垮的。”時隐蹙了蹙眉,看着店裏翻箱倒櫃的林哥說。
“怎麽,心疼啊?”林哥笑了笑,擺手道,“垮不了,哥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可以五天五夜不眠不休。”
時隐氣笑:“你現在幾歲了?修仙不慎容易走火入魔。”
林哥被他噎了一下,想說“我還年輕”,可是轉頭看見時隐十七八歲的、沐浴在日光下的臉,又實在說不出口。
果然年輕是上帝的恩眷,少年站在那裏便是一簇烈陽。
“放心,心裏有愛,死不了。”他摸摸了心口,改口道。
時隐暗自翻了白眼,愛情果然使人糊塗。
“哎喲,我的東西呢……”林哥咕哝着,又走過去翻出另一個箱子。
時隐聽到手機震動了兩下,眼睛朝着聲源處瞟了一眼,正是林哥的手機在木制櫃臺上震動。
他本想提醒,看清鎖屏後卻揚了揚眉,沒發聲。
屏幕上似乎是前幾年的照片了,沒有蓄胡子的林哥下巴光潔,人也精神得多。他表情誇張,呲牙咧嘴地搞怪,一只眼睛抿成一條縫,正被身後的女生揪住耳朵。
那女生臉龐青澀稚嫩,留一頭清爽短發,挂在林哥身後,眉眼彎彎,笑得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這個女生不是別人,正是年輕五六歲的孫莉。
真巧,林哥照顧的人竟是孫莉。
“哎喲!終于找到了!”林哥從存放着各種方便面的大箱子底部刨出一個包裝精致的黑色小盒子,上面系着乳白色的綢帶。
“吓死我了,還以為弄丢了。”林哥吹了吹灰,一邊打開一邊往時隐走來。
他炫耀似的把盒子推到時隐眼前:“怎麽樣?”
裏面躺着一條純銀項鏈,墜着祖母綠的小珠子,點點日光灼眼。
“挺好的。”時隐點點頭。
“是吧,哥眼光向來不錯。”林哥只讓他看了一眼,就寶貝似地迅速伸手把蓋子按了下去,貼身放着。
“我本來打算等紀念日再拿出來,但我們就莉莉最近心情不太好,只能先拿出來看能不能哄她開心了。”
“她嚴重嗎?”時隐問。
“哎,傷得不輕。這丫頭騎車不小心,摔一跤弄骨折了,整天郁郁寡歡。”林哥眼神柔軟又疼痛。
“她騎車骨折了?”時隐詫異地揚眉。
老秦說的生病竟然是骨折嗎?
“是啊,都怪我,她下班那麽晚也不會去接她。”林哥垂頭,拳頭在櫃臺上懊悔地捶了一下。
時隐臉色陰沉,推想着譚元浩都做了些什麽混賬事。
“她有說怎麽弄的嗎?”
林哥搖搖頭:“問了,不願意開口。”
時隐的設想又往更加糟糕的方向去了。
他看了看林哥手上護着的那盒子,又道:“你這麽貴重的東西,放那破箱子裏幹什麽?”
“哦,我在項鏈後背吊了一小塊牌子,自己了刻字。我一邊看店一邊刻,放櫃臺又覺得心裏不安,倒是那個破盒子,除了你也不會有誰碰了。”
時隐笑了笑:“你倒是信任我。”
林哥是時隐兩年前開始在便利店打工時認識的,并不算熟識,可是林哥卻很信任他。不是那種親密無間的信任,而是萍水相逢時對人滿懷善意的結果。
從前時隐也問過為什麽,他只灑脫地撂下一句:“你們高中生都很幹淨,不會撒謊的。”
“你又不會辜負我的信任。我差不多走了,你先忙。”林哥笑着擺了擺手,抱着他的小盒子驅車離開。
時隐望着那個背影嘆道:“急匆匆的……”
學校那邊,譚元浩身殘志堅,頂着青紫的嘴角堅守在教室。
下課時間,整個文2班鴉雀無聲,空氣裏飄着一股火藥味。譚校霸黑着臉坐在座位上,手上握着許拾的手機,打游戲打得正歡。
“我靠!傻逼嗎?搶人頭?”
“還打什麽野啊,團戰了傻逼!”
整個教室裏空空回蕩着他的咒罵。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動,放技能時戳得屏幕“啪啪”響,仿佛不戳個窟窿不罷休。
許拾看看自己的手機,心疼歸心疼,看到譚元浩那燒着火的脖頸,一時也沉着臉不敢發聲。
2班的交流并沒有因此停滞,一條一條匿名消息正在順着互聯網飛向各自的手機屏幕——除了校霸的。
-我靠,誰敢和譚元浩動手啊?
-時隐吧。還能有誰?
-這倆校霸又搞什麽幺蛾子?
-時隐不是通常不動手嗎,譚元浩這是作了什麽死?
-瞧他和許拾那狼狽為奸的猥瑣樣,早該被收拾了
……
這消息不胫而走,自然驚動了德育處。
沈浔在接到老李的命令後前往辦公室的路上,偏頭看了一眼2班。
譚元浩一把游戲打輸了,剛巧擡起頭來把許拾的手機往桌上一摔,就與門外的沈浔對視了一眼。
他的手陡然僵住,正要罵出聲來,那人就從門邊走過去了。
譚元浩憋得滿臉通紅,方才他唾沫都已經準備好要沖開牙關出擊了,卻瞥見沈浔動了動嘴唇,無聲地說了一句“錄音”,于是又像生吞一顆海膽似的,把話哽了下去。
“我日啊…”最後他只把視線收回來,一腳踢在了旁邊的凳子腿兒上。
無辜躺槍的同學不敢吱聲,也不敢起身挪凳子,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許拾看在眼裏,問:“那小學霸又惹你了?”
譚元浩瞪他一眼:“我呸,去他媽的小學霸。”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沈浔當個校霸還差不多。
沈浔很快便到了德育處,老李正一臉嚴肅地坐着軟皮椅,下巴支在手上,精明的小眼睛緊盯着電腦屏幕。
“來了?坐。”老李沒有擡頭,“譚元浩和人打架了你知道吧?”
沈浔扶了椅子坐下:“剛聽說了。”
“你們這些孩子啊……有什麽事就是不會好好說,總覺得拳頭能解決事情。”老李嘆了嘆,“你幫我一塊看一下監控吧,得找到他和誰動的手。”
沈浔不動聲色:“好。”
電腦上是加速了的監控錄像,沈浔交疊着手指,眉頭略微緊張,鏡片後的眼睛一眨不眨,俨然一副坐在考場上的認真模樣。但實際上他心裏并不老實,監控畫面一幅一幅晃過,他就像是打開了地圖的游戲玩家,從教室到食堂,一個一個地方點着玩。
“三天兩頭惹事,真是不讓人安生!”老李忙得焦頭爛額,卻不知罪魁禍首就大搖大擺坐在自己跟前。
“你注意一下你們班時隐。”老李說,“你見過他了吧?這孩子不是頭一回和譚元浩沖突了。”
“哦,見了。不過也不一定是他啊,”沈浔說,“我覺得時同學挺乖的。”
“很乖?”老李的視線終于從屏幕上移開,詫異地落在對面那個神色平靜的小子身上,“你覺得他很乖?”
“對。他不挑事。”挑事的是我。
“哎,我也希望不是他。”老李道,“只是目前沒發現還有哪個學生能和譚元浩對抗的,而且他這幾天是不是又沒來學校?也不知道他在亂什麽呢。”
沈浔擡眼看了看老李,暗自想象着老李要是知道他才是“兇手”,得是個什麽精彩紛呈的表情。
“也不一定是校內的事。”他随口應和着,話不投機,辦公室裏安靜下來,他兀自翻看着監控錄像,卻有點意外收獲。
比如,某些人狂奔到二樓廁所救他的樣子。
身形颀長的少年,校服在身後鼓起,被風吹得有些狂亂,墨黑的發梢也随着他的動作在腦後飛揚,袒露着光潔的額頭。
他豎起食指警告圍觀群衆,轉了個身,然後擡腿踹門……
啧,飒是飒,不過這一腳要踹人那得多疼啊。
錄像又被跳至停車場。
沈浔的手指一頓,不自覺上翹的嘴角又沉了下去。
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是在上周四晚上10點26分,一個戴黑色口罩和帽子的學生,繞過保安,鬼鬼祟祟潛入了停車場。
他在一輛淡綠色自行車面前停下,黑口罩與黑鴨舌帽之間,陰沉的目光挑起來,擡頭瞪向右上方的監控。沈浔似乎穿透屏幕和他對視了。
擡手把影像放大了些,眼前這張帶口罩也遮不全的肥臉,配上那幾乎被肥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他可熟悉得很——正是許拾,和譚元浩一起找過他麻煩的許拾。
許拾迅速把帽檐往下壓了壓,轉身背對着監控。
似乎是慌了神,他左顧右盼,然後直接把上了鎖的單車扛起來,箭步繞到附近一根柱子之後。放下自行車,又謹慎地探頭看了看,就像是把監控當成了一個活人,看看有沒有被它追蹤一樣。
然而他躲過這一個監控,卻疏忽了另一頭的監控。偌大的停車場,總有一個角落能拍到他。
沈浔迅速調出畫面,就見他面對柱子,從校褲碩大的褲兜裏掏出了扳手、起子等工具。
他對着那張小巧的淡綠色自行車一通搗鼓,擰松螺絲釘,卡住鏈條,拔除剎車條……
沈浔本能地覺得這事兒不對,再看錄像的時間,正是得知孫莉“生病”消息的前一晚。
他蹙着眉琢磨,這人和譚元浩很熟,應該是他的小弟,再加上那天譚元浩曾親口承認過孫莉“生病”和自己有關,照這個邏輯,十有八九這就是孫莉“生病”的原因。
自行車零件被他拆得滿地,不知動了什麽手腳,再拼裝好的時候,任誰也看不出異樣。
許拾家境清貧,一直跟着舅舅靠擺攤修補自行車過活,這方面他倒是技術娴熟高超。
眼前銀光一閃,他竟是從包裏掏出一把刀子來。許拾左右瞻望一番,手腕顫顫地刺向車身,橫豎撇捺,從試探到瘋狂,手臂也跟着狂扭起來。
人心裏罪惡的種子一旦破土,便只顧紅着眼發洩,瘋狗見了也是要害怕的。
那髒污的字眼順着他的罪念瘋狂生長,一筆一筆張牙舞爪,破開噴漆的合金車身,刻下深深的溝壑。最後一筆,他打開肩膀,洩氣似的把手臂猛地一揮,往右劃出去。
銳利的刀子脫了手,飛旋着落地,像奏完了一曲交響曲。
“賤貨”——大作完成。
沈浔蹙着眉,這怕不是個瘋子吧。可是接下來的場景更令人毛骨悚然。
監控裏的人喘着粗氣,低頭沉吟一會。平靜下來了,又望望那粗糙可憎的大字,搖搖頭,兀自鼓起掌來。
掌聲仿佛回蕩在耳邊,自賣自誇的獨角戲結束了,許拾把車搬回原位,踱步離開了車庫。
沈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惡寒,抿唇想了想,鬼使神差地把視頻倒回去,在書立的遮掩下,拿手機錄了全程。
他沉着臉,消化了好半天。
老李忙乎一上午,卻也實在找不到是誰和譚元浩動了手。最終,在沈浔的誘導下,他召了譚元浩過來,終于認定這是一場校外發生的口角。
譚元浩原本舒展的臉瞬時變得麻麻癞癞,喘氣也不順暢了。“兇手”就在身邊,松松靠在皮椅上喝着茶,他卻被迫從“受害者”變成了幫兇,想來也實在憋屈。
此時,四中的另一名校霸卻提早關了店門,也沒換校服,就穿着黑T恤和工裝褲,嘴裏叼一根甜膩膩的橙味棒棒糖,大搖大擺候在了2班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