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便利店裏的空調吹出絲絲涼風,時隐大清早走進來的時候微長的劉海被撩起,涼得身上一陣顫栗。
“你來了啊?”櫃臺後一個瘦高的三十幾歲男人值了夜班,伸伸懶腰,“那就拜托你了,我女朋友病了,我得先去照顧她。”
“好,林哥放心去吧。”時隐随口打了個招呼。
林哥收拾了自己的東西,疾步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哦,對了,你爹昨晚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時隐身上梭巡,似乎在考慮着措辭。
時隐一看便懂了,咬了咬牙道:“他順走什麽?”
“害,也沒什麽,就一包煙。”
“……什麽煙,我替他還。”
“不用了,被我發現了,他就沒敢拿走。不過看他那樣子,最近應該沒少喝酒。”林哥嘆了嘆,“你也不容易啊,三天兩頭就要來一次店裏,你是不是缺錢?”
“我拿着錢也沒用,就是我們家主子不能受委屈。”
“貓能有你自己重要嗎?你也還在上學吧,少打工,學習才是正道。”
時隐點點頭不言語。
“我也不是唠叨你,我女朋友是老師,讓她給傳染的…”林哥正在絮絮叨叨,看了表之後急得一跺腳,“哎呦,來不及了。女朋友今天要做檢查呢,先走了啊。”
林哥跑得飛快,拉開車門就風風火火駛出了街道,對女朋友尤其挂心。
時隐獨自待了一會,店門口傳來生硬的電子女聲:“歡迎光臨。”
他擡頭看去,門口的男人臉皮耷拉着,身體發胖,肚子像一只吹鼓了的氣球。他眉眼和時隐有一點相像,可是面容混濁不堪,頭發胡子淩亂地飛着,氣質全然不同。
時隐的目光沉了沉:“是你啊。”
時青易看他一眼,眼裏閃過一絲狠戾:“操,你怎麽在這?”
“值班。要什麽自己拿。”
“你今天不是不值班嗎?”
“喲,”時隐挑挑眉,“看來沒少往店裏摸,連我哪天值班都那麽清楚。我最近值班比較多,建議你多走幾步去隔壁街的店。”
時青易哼一聲,有些踉跄地摸進店裏:“老子還能怕你?我愛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來。”
他指尖剛碰到一瓶啤酒,暗暗回頭偷看一眼,卻發現時隐一雙漆瞳正死死盯着他,又讪讪把手縮回去。
“看什麽看,小兔崽子。”
時青易拿着一罐啤酒過來,時隐漫不經心地問了句:“你欠多少錢?”
“什麽多少錢?”
“還裝!”時隐心頭的火苗登時竄起,他豎拎着酒,在桌上磕得砰一聲響,“你那天打電話給我,是不是人家找你催債了,你還不上,所以故意把我引過去,讓我給你擋槍啊?”
那天時青易大半夜播來午夜兇鈴,哭着喊着要救命。時隐聽得一陣冷笑,說“你的事不歸我管”。
本以為自己已經心若磐石,可是他一閉眼,就好像有無數個氣若游絲的時青易環繞在他耳邊:“救命…救命…兒子。”
他終究是心軟了,随手揣了把刀子就出門去。可誰知到了約定的地方連他爹的影子都沒看見,一群兇神惡煞的混混就一擁而上。
他反應敏捷,卻終究寡不敵衆,腰上被刺了一刀。
那樣命懸一線,竟是拜自己生父所賜。
“五千。欠了五千。”時青易瞪了一眼,粗聲粗氣地說。
“五千你他媽就把我給賣了?”他氣得把啤酒罐掃到地上,沉重炸耳的聲音随着他的厲聲質問一同落下:“你是人嗎?”
“啧,你一小孩,他們能拿你怎麽樣啊?”時青易被吓得往後跳開,又鼓着眼睛罵道。
“怎麽樣?你還好意思問?”時隐胸膛不住起伏着,那一瞬間他想把衣服拉起來,讓時青易好好看看那道傷疤。
可他知道看了也沒用,真那樣做了反而顯得可憐。他不要時青易憐憫,于是他壓住心裏洶湧而來的怒氣,啞着嗓子道:“沒怎麽樣,我人還沒死。”
“小隐啊,”時青易搓了搓手,“我知道你媽給你留了錢,你就拿一點出來幫幫你爹呗。”
“有錢?有錢我他媽在這打什麽工?我媽人都走了,你還想着吸她的血?”
“這怎麽說話呢?我知道,你怨我拿你當槍使。”時青易服了個軟,“我那天真沒辦法了。那些人,你也知道吧,我打不過又拿不出錢,我不叫你過來,不是只能等死嗎?”
所以你告訴他們我有錢,然後讓他們追殺我那麽久?
時隐看着眼前這張已經長出溝壑的臉,胃裏陡然翻起一陣惡心。
他忍無可忍地指了指門口,生怕再多一秒自己就會忍不住動手:“滾!”
“好,我滾,我這就滾!別動手!”時青易看着他陰鸷的眼神,心裏陡然一驚,腳步慌亂地往外跑去。
小崽子小時候唯唯諾諾,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變成了這樣。時青易感覺如芒在背,踉踉跄跄的,以至于迎面撞上了人。
時隐垂頭盯着水泥地面,拳頭握得咔咔響,恨不得把指節捏碎。
真他媽的垃圾。
那個生硬的電子女聲又一次響起來,時隐煩躁地回過頭去:“你他媽還敢回……”
沈浔與時青易擦身而過,此時正站在門口,懵逼地眨了眨眼:“幹什麽?誰惹你了?”
“……怎麽是你。”時隐的表情掙紮了一下,使勁把心裏那些冰刺按下去。
吐出一口濁氣,看了看牆壁上的鐘:“放學了?”
“……今天周六。”他走進去開始逛起來,“你在這幹嘛,打工?”
這逼仄小店,貨架擠得只容一個瘦子通過,可偏生東西又多,堆在一起相當雜亂。
“嗯,養家糊口。”時隐說。
“哦,辛苦啊。”沈浔只當他開玩笑。
他默默繞了幾圈,其實他不是來買東西,只是見了時隐便想過來看看:“你倒是随心所欲了,想不上學就不上學。”
時隐笑了笑沒說話,他心裏還在想着時青易的事情,就像起了一層煩躁的毛刺,想順都順不下去。
“我靠?”沈浔突然感嘆一聲,從最底層的貨架上拎起一副手铐,“這玩意也能賣?”
“嗯。”時隐看過去,挑眉應了一聲。
“這有點牛批啊,想買一個玩玩。”
這句話把時隐逗樂了,他偏頭笑起來:“夾帶着一塊兒買這東西的人倒是多,你這種單獨拎出來的還是第一次見。”
“嗯?這個怎麽了?”沈浔向他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
時隐兩手指頭交叉着放在櫃臺上,右手大拇指輕輕敲着左手的:“這個,不是抓壞人的那種手铐,你明白嗎?”
沈浔往手上套了套:“那當然了,玩具吧?”
“嗯,玩具。”時隐想了想,沒忍住說,“增加情趣的那種。”
沈浔的臉僵了僵:“……你說,哪種情趣?”
“你想的那種。”
“我靠。”沈浔火速把它取了下來,仿佛手铐燙手似的扔了回去,“誤會。”
他環視一圈,伸手從旁邊拿過一盒泡面,快步走到櫃臺:“咳,就這個,結賬。”
“五塊。”時隐看着他別扭的表情,一時忘了煩心事,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來。
沈浔假裝沒看見他的嘲笑,只顧着從包裏摸了摸,幾張紅的疊在一起,抽一張遞給時隐。
“喲,土豪啊。”時隐接過,“面要泡嗎?”
“要啊。”
“提醒你哦小學霸。露富容易被搶,特別是在這一片。”
“本土豪但求一搶。”沈浔笑着接過時隐補的錢到高腳凳上,一腿彎曲踩着腳踏,另一腿随意伸直,等着時隐給他泡面。
時隐動作熟練,沒兩分鐘就給他端了過來,然後又退回櫃臺後邊去了。
沈浔一邊吃面,一邊注意着時隐的動靜。那邊好像一直在玩手機,從頭到尾沒擡過頭。
落地窗外的樟樹粗壯而蒼翠,下學的孩子們成群結隊跑過,自行車的鈴聲“叮叮”響。一門之隔的室內一片安靜,只有空調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聽說你打過校長兒子?”氣氛有點尴尬,他找了個話題。
時隐擡起頭來:“算是吧。”
“他不開除你嗎?”
“不啊。”時隐笑了笑,“幾只鵝而已,至于嗎?”
“……鵝?”沈浔愣了愣。
“對啊。學校花園裏那幾只鵝,校長的寶貝。”時隐詫異道,“你來幾周了,這都沒聽過?”
“哦,沒聽人說起。”沈浔感覺心裏一下落了空,點了點頭,繼續吃他的面。
果然打校長兒子這種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那天偶然聽張思哲他們提起,他竟然還以為有人跟他同病相憐呢。
他吃得有點心不在焉,随意挑了兩口就放下叉子,往門口走去:“先走了。”
時隐擡眼看去,那人身形颀長,松垮的校服底下,肩背卻頹然弓起。
像一只縛手縛腳,壓彎了腰的兇獸。時隐生出一種他铐上手铐就沒摘下的錯覺。
果然這人間疾苦,除了李旭那個沒心沒肺的,估計沒有誰真正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