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眼看一周又要過去,沈浔按例每周送一次違規記錄簿給老李。這周他不再抓着譚元浩不放,導致送來的記錄都少了很多。
老李撚了撚薄薄的五六張紙,每一張上記錄一個同學的處分。他精明的小眼睛張大了些:“這周的人少了很多啊。”
“嗯。我之前抓得嚴,最近很多人都收斂了。”沈浔回答說。
其實收斂是有所收斂,但是本性難移,犯規的人還是挺多,只是他已經不會特意把一些無關痛癢的小錯誤也記錄進來了。
“嗯,你做得挺好。”老李滿意地拍拍他的肩。
“不過,”沈浔說,“最近有很多人說丢東西了。據說是去了操場或者花園附近,回來就發現随身的錢、手機,或者手表之類的財物失蹤了。”
老李聞言,眉毛縱起來,嚴肅道:“有這樣的事?”
“嗯,最近每天都能聽到兩三次。年級上也傳得人心惶惶,說是學校進賊了,很多人不敢往那些地方去。”
“操場上人那麽多,碰掉東西或者拿錯東西也有可能啊。再說,保安二十四小時看着,賊有那麽容易進來嗎?”老李說,“你們這群孩子別整天閑着沒事就制造謠言。”
“我也這麽覺得,但這個事情确實出了,年級上這麽瘋傳,也不是個事兒吧?”
“唉…”老李嘆一口氣,“掉的都是值錢東西,查還是要查一下的。”
沈浔蹙眉想了想:“其實我更偏向是校內的人拿了東西。”
“自己掉東西就算了,但如果是拿錯東西,失物招領處不至于完全沒有反應吧?除非他們私吞。”沈浔說,“您剛才也說了保安沒反應,那應該不是校外混進來的。”
老李嚴肅地揉着眉頭,頭疼道:“這事麻煩,操場和花園都是監控盲區啊。”
沈浔看着老李愁眉苦臉的樣子,笑了笑:“給您支個招,就簡單地下個套吧。”
就在沈浔去找老李的時候,時隐接到了孫姨的電話。
“小隐中午回來吃飯吧?”聽筒裏伴随着孫姨攪動鍋鏟的聲音。
時隐依舊不适應孫姨的突然親昵,蹙着眉冷聲道:“不用,沒時間。”
“哎呦,我就知道你又要拒絕我。但是你那個同學,唉,姨還不知道他叫啥名呢。”孫姨一拍腦袋,“他手不是受傷了嗎,我給他炖了肘子湯,你讓他來吧。”
時隐沒忍住“啧”了一聲,孫姨長相看着敦厚,實際上接觸過她都能感覺到這人骨子裏的精明狡詐。她知道時隐這裏不是突破口,就成天拿沈浔說事。
而且沈浔那手,白紗布裹得厚厚實實,偶爾抓個筆還要抖三抖,每抖一下都讓時隐惦念着他“手藝人”的身份,心裏就像被一根淬了檸檬汁的針尖紮了一樣,始終還是愧疚。
沈浔從德育處回來,本以為教室裏都走光了,正想着怎麽開門拿東西,到了教室門口卻見時隐一聲不響地走在桌子上,兩腿踏着別人的凳子腿。
沈浔:“你怎麽還沒走?”
“等你。”時隐從桌子上下來,“跟我去個地方。”
“哦。”沈浔沒問什麽就直接跟上了。
走到樓下,時隐遠眺着校門,穿黑色制服的保安拎着警棍站在門口。有個裝病的黃毛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在因為沒有出門條而被保安嚴正拒絕以後,一秒之內又滿血複活,對着保安豎了個中指,然後回身飛也似的跑了。
棍棒在後,黃毛趔趄一下,狗刨一般踩起一堆灰,動作倒是靈活。
時隐欣賞完那邊的死裏逃生,又瞟了一眼沈浔:“會翻牆嗎?”
沈浔“哼”了一聲:“你大爺我從來不知翻牆為何物,要走就走大門。”
“你上趕着挨打嗎?”
“你看着啊。”沈浔揚眉笑了一下,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徑直往大門口走去。
時隐:“……日。”
只見沈浔和保安和善地打了個招呼,不知說了什麽,保安連連點頭,面色有些紅,似是焦急之色。
沈浔沒多久就回來了,把校服外套脫下來往時隐頭上一罩。
“幹什麽?”時隐撐着校服,聞到上面一股淡淡的檸檬香氣。
“哥哥帶你出校門。”沈浔勾着他的肩膀,想了想,“腰稍微彎一點。”
“……”
“走啦。”
時隐暫且在他這波迷幻操作裏沒緩過來,腦袋就被校服罩了個嚴實,悶得喘不過氣,最後糊裏糊塗地被沈浔拖着走到了校門口。
保安眼裏,沈浔顫巍巍地扶着“紫外線過敏患者”,微笑着向他致意:“謝啦。”
保安愣愣地點頭,弓腰的時隐比沈浔矮了半個頭還多,裹得嚴嚴實實,這一眼過去只能看到纖細白嫩的腳踝和撚着校服邊緣的那幾根玉白手指。
這是個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等等。”保安突然道。
沈浔回過頭去,波瀾不驚地問:“還有事嗎?”
保安走過來,細細打量一番,似要伸手掀起校服看看。
“他過敏。”沈浔蹙了一下眉,掖掖衣服,把時隐遮得更嚴實。
校服下的時隐翻了個白眼,随手往沈浔腰上狠狠捏了一把,特麽的是想悶死人?
保安眼睛狐疑地梭巡一陣,擺擺手:“去吧。”
兩人不動聲色走出去幾步,又聽他說到:“注意分寸啊,別影響人小姑娘。”
“操。”時隐當即低罵出來,他感到沈浔摟着自己的手緊了緊,胸腔裏傳來悶悶憋笑的振動。
估摸着一離開保安的視線,時隐直接把校服掀下來,套在沈浔頭上就是一拳上去。
“我靠,別動手啊,小姑娘溫柔點。”沈浔一邊躲一邊笑。
“操,去你媽的小姑娘。”時隐一點不想放過他,拳頭就沒停過,“你能不能想點正常的辦法?”
“正常啊,怎麽不正常。混出門,除了病假就是事假,總得占一個。”
“你的病假理由正常嗎?”
“你沒看到剛剛那個裝瘸的是什麽下場嗎?我跟你說,能出來全憑我這張臉,他要是看到你們這群學渣,就不一定相信了。”
“操,你要點臉。”時隐最後錘了他的肩膀,便收了拳頭。
校門口的保安悠悠嘆一口氣:“哎呀,年輕真好。”
大夏天的,一活動就出一身濕黏黏的汗。兩個人頂着一件校服,順着樹蔭和蟬鳴一路走下去。可是如此一來,手臂難免磕碰,潮濕的熱氣順着汗毛交換,走着走着,倒又默不作聲地分開了。
聞笛巷離學校兩公裏多,兩人頂着太陽走得一陣疲乏,進了孫姨的閣樓時就和脫了水似的,都蔫蔫的。
“終于來了呀!外面熱不熱?”孫姨從廚房探頭出來,笑呵呵地迎上去。
時隐臉上像被一層薄冰凍住了,嘴皮動一下都嫌累,只點了一下頭。
你看到柏油路上蒸起的熱氣了嗎?這能不熱?
沈浔習慣性地扯了扯嘴角,說:“您好。”
“你好你好!”孫姨樂呵,指指不遠處的餐桌,“這孩子太客氣了。過來坐呀。”
沈浔不明就裏地看了一眼時隐,只聽對方說:“你們吃,我上去了。”
“小隐…”孫姨張嘴叫住他,看到時隐漠然地回頭以後,又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唉,飯好了叫你啊。”
時隐沒理會,太陽仿佛把他的胃袋蒸幹了,一點食欲也沒有,況且他也不太想和孫姨共進午餐。
他只是把沈浔帶過來了,自己則打算回房間随便啃兩口面包。
公子在門口伸直了扒成一條,直挺挺的雪糕一樣。時隐進門的時候它擡頭嗲嗲地“喵”了兩聲,尾巴翹起來掃了兩下。
“又趴地上?你記不記得自己是白貓?”時隐把它拎起來,像扔一條軟塌塌的白毛巾似地挂在肩上,又拍了拍它的背。
鬥室是水泥地面,開窗容易積灰,時隐也沒時間經常打掃,公子的白尾巴和根笤帚似的掃來掃去,染上灰乎乎的一片。
老舊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和木頭晃動的咯吱聲,時隐看到沈浔上樓來了。
“兒子?”沈浔看着公子說。
“誰是你兒子?”時隐寶貝似的用手掌擋住了公子。
沈浔笑說:“唉不是,我是說這個就是你傳說中的兒子啊。”
他伸手過來,指頭撓過公子的下巴,又對着公子咋舌逗弄:“它叫什麽名字?”
“你逗狗呢?”時隐把貓挪開,沒好氣道,“公子。”
“嚯,貴氣啊。挺配的。”沈浔的指頭還不死心地跟了過去,“實物比你頭像更好看,好評。”
時隐抱着公子就往房間裏退,像是拿食物誘着一匹大獵狗那樣背身進了屋。
沈浔果然中招,夠着頭自覺地跟進了鬥室。
腳才跨進去他就發現不對,蹙眉道:“你這兒怎麽那麽矮啊?”
時隐都抻不直脊柱的地方,沈浔進來更是全程龜縮。他回身關了門,問道:“你幹嘛把我帶過來?”
“孫姨要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我懷疑你是戰略轉移,故意把她注意往我身上引,好讓她不盯着你。”
時隐揚揚眉,不置可否。
“操,不尴尬我你心裏不舒坦是吧?”沈浔氣得罵一聲。
他環視一圈,時隐房間裏很空,能坐的地方只有床和地上,于是他選擇勾腰站着。
時隐坐在床邊,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不瞞你說,看見你尴尬我心裏就特別順滑。”
…
我操。
是不是最近碰頭次數太多,這都學會惡心人了?
孫姨是多年的老煙民,此時她正操着粗啞的嗓音喊道:“小隐!小浔!吃飯啦。”
沈浔剛才給孫姨做了自我介紹,卻沒想到會被這樣稱呼。鬥室裏兩人同時一蹙眉,被這個親密的叫法叫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來了!”沈浔盯着時隐,揚聲回了一句,又低聲道:“就我一個人尴尬,不仗義。”
最終,兩個人正襟危坐地坐在了孫姨的飯桌上。
孫姨臉上笑起兩個紅潤的鼓包,滿滿地盛了肘子湯,端到兩人面前,又看看沈浔包紗布的手:“哎呦,你這不方便吧?”
沈浔搖搖頭:“沒事。”
“怎麽沒事?這怎麽端碗啊,你要是不介意,阿姨喂你。”
“……不用不用!”沈浔背孫姨伸過來的手吓得一陣窒息,為了把髒話吞下去,差點咬到舌尖。
“介意啊,那就……”孫姨為難地看了一眼時隐。
時隐:“……”操。
沈浔眉心跳了一下,還不等時隐開口就麻溜地端起湯碗:“其實沒事了,只是疤還沒好。”
時隐立刻注意到那靈活的手,蹙起眉頭:“你他媽早上不還抖得和帕金森一樣?”
“那個啊,裝像點,可以不寫作業。”沈浔說,“你們四中老師的作業太簡單了,有這時間不如做點別的。”
“……”時隐的臉瞬間黑了大半,老子整那麽多就為了陪你演這場戲?
摔飯碗太難看,他硬生生忍住了。
沈浔回給他一個官方微笑,不知是對着孫姨還是對着誰說:“謝謝關心。”
這頓肘子湯沒吃出什麽味道,樹蔭下蒸騰的暑氣和飯桌上的如坐針氈倒是讓他們記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