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在四中這種地方,安靜日子過不了幾天。求知樓二樓的廁所大門緊閉,門口立着一塊“清潔中”字樣的黃牌。
裏面煙霧缭繞,隐約傳出一點動靜。
人群退避三舍,連學校的清潔阿姨都看得出來裏面有事。
“你他媽管的很寬啊。”
“老子翻個牆礙着你了?玩手機礙着你了?咂煙礙着你了?”
譚元浩并沒有閉關多久,很快就從譚母手底下逃了出來。上次拜沈浔所賜,他一個校霸在大庭廣衆之下丢盡了臉,此刻他周身都是火氣,嘴裏的煙随着他張口閉口而晃動,每一個問句都以拳頭結尾,重擊在沈浔的肩頭。
三個少年步步緊逼,直到他後背抵上牆角:“說話啊,接着罰我啊!你不是盡職盡責的風紀委嗎?”
沈浔用手拂過肩膀,望着窗外一片翠綠枝桠,眉心一片化不開的嫌惡之色:“有事快點解決,要上課了。”
“…操!”譚元浩見他這副波瀾不驚的表情,眉毛猛烈地聳起。
他驟然湊近,逼視沈浔的眼睛,拳頭砸得玻璃窗一聲悶響,“你這種人就是他媽的欠收拾!”
從前的風紀委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唯有他,芝麻大點事兒逮着不放,譚元浩恨得牙癢癢。
關鍵是,這人上任第一天手上就握了他的把柄,想起來他就後怕無窮。
那臉一湊過來,沈浔就倏地回頭,漆黑的眸子像兇獸張開的大口:“滾,惡不惡心。”
“惡心”二字咬得清晰,直接捅進譚元浩心底,讓他心尖顫栗起來,那破事兒怎麽偏偏就能讓這個事兒逼撞上?
他臉色一變,急紅了脖子,青筋跳起:“好,惡心是吧,老子今天打到你犯惡心!”
說着他伸手就要揪頭發,按頭踢打。
沈浔眸光一凜,齒縫裏擠出兩個字:“找死。”
李旭從教室外面回來,手上拿三罐還在出着汗的雪碧。
他似乎心情不錯,進門就沖着他哥吹個口哨,把雪碧分別遞給時隐和張思哲:“來,降降溫!”
“謝謝旭哥!”張思哲接過去,眼裏掩不住的驚喜。
“不謝不謝。”李旭拍拍他腦後飛起的幾根呆毛,“以後還有很多事麻煩你,應該的。”
“嘿嘿,不麻煩不麻煩。”
時隐單手掀開易拉罐拉環,霧體帶着清涼迸濺起來:“你少懵別人。”
李旭說的這個幫忙可不是客套話,張思哲這一瓶喝下去,恐怕就成了李旭各科作業和考試的總代理人。
張思哲不明就裏,眨着眼看向時隐:“怎麽叫懵我呀?”
時隐笑了笑:“沒事,你放心喝,沒毒。”
“哦。”他将信将疑,舉起罐子來,才喝了一口就嘗到了甜頭,“我靠,旭哥辛苦啊,這小賣部得走七八分鐘吧?拿回來還是冰的真是太難得了。”
“害,多大點事。”李旭拿出豪爽勁來,大手一揮,“今天過年,哥心情好,飛着過去飛着回來的。”
“過年?”張思哲問。
李旭本來還想賣關子,但一看張思哲那小圓框眼鏡後瞪圓了的眼睛就憋不住了:“我跟你們說啊,有些人今天恐怕不太好過了。”
時隐兀自小口小口喝着雪碧,液體在舌尖溫熱起來,變得有點甜膩。
四中校風混亂,學校裏每天都有人不好過,他早都見怪不怪。
“我剛剛出去,你猜我在二樓看到了什麽?”李旭湊過來一些,彎下腰,把手撐在桌子上。
“什麽啊?”張思哲一臉好奇。
李旭伸手點了點沈浔的桌子:“譚元浩和他勾肩搭背地進了二樓廁所……”
話未說完,就聽易拉罐砸在桌上一聲空響,時隐嘩一下站起來,凳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媽的,多事……”
“啊?”李旭不明就裏。
時隐幾乎是擠開李旭的肩出去的,誰也沒想到他反應那麽大。
“我靠,搞什麽啊?”看着他哥消失在班門口的衣角,李旭不明覺厲地蹙起眉。
張思哲早在聽到“譚元浩”三個字時就已經愣怔了:“浔哥他……”
李旭回過神來,翻了個白眼:“死不了。”
“哎,你幹什麽去?”他一把拉住站起來的張思哲,“你這小身板過去挨打嗎?”
“我……我去找老師。”張思哲垂眸道。
“找個屁,你小學生嗎?別生事,在這坐好了。”李旭罵一聲,眼睛看向教室外面,到底還是沒忍住,追了出去。
“時隐你丫的等下我!”
時隐飛奔下二樓,他不知道沈浔身手怎麽樣,但是譚元浩他交過手,動起手來沒個輕重,容易出事。
本不欲躺這灘渾水,可他到底是欠個人情。要是不知情便算了,知情了卻又放着不管,他實在良心不安。
他越想越煩,果然是欠什麽都不要欠人情。
這一樓全是初中生,女孩子們見到他,一個二個忍不住多瞄幾眼。
初中男生都沒有長開,像時隐這樣的學長很容易就成了欽慕對象。
他如風般掠過,直奔着拐角處豎着“清潔中”字樣的牌子去。
“學長,那邊不能進去!”有女孩子稚生生地提醒道。
“那邊在打人,學長別過去…”
時隐看了一眼身後的一片星星眼女孩,皺了皺眉,食指豎在唇邊:“不準叫老師。”
眉心的煩躁化不開,他清秀的臉上橫添煞意,唬得衆人一時不敢發聲。
而門內的譚元浩此刻腦子裏一團混亂,只想揪着頭打,打到沈浔犯惡心,打到腦震蕩,要是失憶最好不過。
可他面對的畢竟是曾經的附中扛把子沈浔。
眼看着譚元浩的手往自己頭發上襲過來,沈浔靈巧地閃開,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往後掰去。
“操。”譚元浩吃痛罵一聲,一個眼神示意身後兩個小弟,三人一下将沈浔圍了起來。
那人卻滿不在乎地哼了一聲,拽着譚元浩就往旁邊甩去,連帶撞開一個瘦弱小弟。
可譚元浩根本就沒拿他當回事,踉跄一下後還笑出聲來:“操,還他媽有兩下子啊,小學霸。”
“那我不放水了。”
沈浔面沉如水,眼前這個飛機頭,典型的不作不休,這要是真動手了,以後有的是麻煩。這讓他想起附中那個把他送上斷頭臺的人。
可天底下哪會有這麽巧的事,每次打架都能打到校長兒子?
那幫人又圍上來,左右夾擊,混亂中扯歪了沈浔的校服,他心下一驚,忙去打開揪着他領子的手,肩上躲閃不及中了一拳。
那T恤歪扭下滑至鎖骨以下,露出了他肩窩處一點青黑的紋身。
風紀委紋身被發現,大事不妙。
譚元浩等人卻滿心思都放在打架上,不曾發現這種細節,見他發神,拳頭又提起,向着他的臉掀起一陣勁風。
沈浔一手拉衣服,另一手還揣在兜裏,游刃有餘地正打算擡腿一腳,就聽門口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時隐拉風的長腿還未落下,就見裏面四人牆角混戰的場景。
準确說是三人圍堵一人的場景。沈浔似乎已經被他們逼得縮到牆角了,校服有些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已經挨過拳頭。
怎麽有點……可憐。
“三打一?”時隐蹙了蹙眉。
四人均是一愣,沈浔蓄滿氣力的拳頭又悄然放了下去。
“挺光彩啊,浩子。”
“我操,有你什麽事?”譚元浩回過身來,臉色暗紅不太好看。
時隐蹙眉,本來是沒他什麽事,奈何他這人最不喜歡的就是欠人情。
“裏面那個小學霸,”他擡了擡下巴,眼神點過沈浔,又如利劍一樣刺向譚元浩,沉聲道,“只有我能欺負。”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結,沈浔的聲音微不可聞:“嗯?”
譚元浩也愣了一會:“啥玩意,你的人啊?”
“嗯。”時隐唇角勾起一點弧度,“識相點,要不然還要被我送進醫院一次。”
沈浔挑了挑眉,他個頭高,視線越過幾個不良少年落在時隐身上。
欺負?
就憑你?
那毫不掩飾的表情被時隐清晰地捕捉到,他眯了眯眼。
等等,沈浔面對社會青年追殺都能如此淡定,哪會怕學校這幾個二流子?
仔細一看,那人除了衣服有點亂以外,哪裏有一絲像被霸淩過的樣子?
時隐有點懊惱地抿唇,操,我他媽沖動什麽?
沈浔觀他的神情,幾乎都要笑出來了,看來某些人閑極無聊,專程跑下來“救”他呢。
空氣有些沉悶,窗外的鳥不合時宜地啼鳴一聲,就像某人沒有說出口的調笑。
時隐面色更沉。
“你的人?你還和這種弱雞學霸為伍?”譚元浩想了想,切齒道,“操,算了,賣你個面子。”他回過身去,在沈浔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跟你時哥好好學學怎麽做人。”
沈浔揮開他:“滾。”
姓譚的帶着倆小弟出去,手臂在身後交疊,扭了扭脖子,惡狠狠道:“看什麽,着急送死啊?”
門口一幫吃瓜群衆忙不疊地移開了視線。
眼看時隐要走,沈浔不依不饒地問:“哎,你來幹嘛?”
“欠你一次,算扯平了。”時隐腳步不停,只沒好氣地抛下一句話。
沈浔臉上卻是漾開一個笑,這事兒他早就抛到了九霄雲外,也就時隐還天天惦記。
還挺義氣的,就是說話有點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