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哥,游戲打不打?
夏天是個補覺的好時節。這天下午數學課連堂,時隐手機乍然振動兩下,把他從睡夢中叫醒。
他磨蹭了半天才把腦袋從手臂上擡起,額前的碎發被壓得飛了起來,眼角有點紅,溫溫軟軟,一副“梨花帶雨”相。
然而,他的意識剛從沉重的虛空中拉回來,那雙朦胧的眼睛就又充滿了冷淡的神采,面部輪廓似乎也更硬朗一些。
冷臉也不是天生的,他五官本來走的是溫和卦,偏偏這個神情拒人于千裏之外,能把溫度一下拉低十度。
-不打。
他随手回複道。
李旭刷了一發跪求的表情包過來:求你了哥,你不在我已經掉了好多段位了。
時隐:你這是不是一種依賴性
李旭:不是,我這是刻苦求學
李旭:比不過人民幣玩家,總得找個大佬帶着呗
李旭:求你求你求你
時隐看着那一排跪求的小人,又擡眼瞥了一下李旭從前排伸過來的,比着跪姿的兩根手指,無聲地罵了一句:“出息。”
最終時隐還是打開了游戲。手機裏傳出一聲人人耳熟能詳的游戲啓動音。
聲音開得不大,周圍的人回頭瞥了一眼又心領神會地轉回去。
緊接着,就聽耳邊一陣筆尖敲桌子的聲音,有人甩了一張卷子過來,直接遮住了他的手機屏幕。
他瞥了一眼:“你幹嘛?”
沈浔:“上課玩手機,檢讨五百字。”
時隐眯了眯眼,心裏頭一陣煩躁竄起來。是了,他現在明白為什麽李旭那麽煩他了——愛管東管西,還掃興。
李旭聞聲回頭,沖着時隐咋舌:“你看吧哥,這人事兒多吧?”
“擾亂課堂秩序,五百。”沈浔面無表情道。
“……”操。
李旭啧了一聲,二話不說就蹬了一腳後排的桌子。兩張單人桌并在一處,他也沒來得及反應自己到底是踢了誰的桌子。
只見兩張桌子一顫,往斜後方一滑,那兩人幾乎同時伸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本書——正是那五厘米天書。
時隐手快,沈浔伸過來的時候正好壓住了他的手指。
兩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一塊,幾乎是同時又放開了手。
天書啪一下落地,空氣裏頓時彌漫着一股焦灼。不知是誰說過,“誰弄掉誰狗”,那這種情況又要怎麽算?
李旭見這氣氛凝重,一時也想不通自己哪裏錯了。那邊時隐對着他挑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目光,他只好試探着把兩張桌子拖回去,又把書夾在中間,比了個“請觀賞”的手勢:“可還滿意?”
後排兩位大佬都沒吭聲。沈浔已經從意外中抽回了神,埋頭做着卷子。
張思哲觀戰許久,這才敢發聲:“那個,時哥可以也做一下卷子嗎,這個也要小組排名的。”
時隐看着他那懇求又認真的模樣,深呼吸一下,按下雜念,撚起沈浔扔過來那張卷子,并習慣性地從抽屜裏摸了支筆出來。正要開始劃題幹,他又陡然愣住了。
等等,我特麽的不會做。
說起來好笑,他已經不做學霸好久了,拿起卷子第一反應居然還是勾題幹。這張數學卷是專題卷,第一題就不簡單,時隐再怎麽聰明,邊夢游邊聽課的水平還是做不出來的。
一擡頭看到李旭瞪大的雙眼,他沒好氣地問:“看什麽看?”
李旭嘿嘿笑了一聲:“沒,好久沒見到你這樣了。做完借我看看。”
“……”時隐心裏被刺了一下,我他媽的在幹什麽啊?
他直接扔了筆:“你看我像會的樣子?”
沈浔恰巧翻面,擡頭時有意無意地掃了一眼時隐白花花的卷面:“要幫忙嗎?幫你混個及格。”
“不要。”
“友情提醒,倒數第一要罰掃廁所。”沈浔說,“你求求我,我給你抄。”
“……”操。
時隐的筆又被他拾起來了。
他突然燃起一種勝負欲,就不相信自己一題也做不出來。
結局,李旭和時隐還是在兩位學霸不可思議的注視下,以打節奏大師的手速,“畫”完了整張卷子。
沈浔收卷時瞟了一眼,時隐雖然做不完,但是他最前面那幾題是自己做的。
這卷子不算簡單,有些題型很偏,也是他刷了不少題才吃透。時隐這種狀态下能做出一兩題,确實有點神乎其技了。
德育處,老李在空調下頗有儀式感地搖着蒲扇。電腦屏幕切換至某一處監控時,他頓住了手指。
沈浔送來的違紀登記簿還在手邊躺着,被風吹得掀起裙擺。
老李第一次見到沈浔,是在校長辦公室。這孩子的母親捧着厚厚一沓獎狀和各類證書,娴靜端莊的臉上硬是扯出有些谄媚的笑來,向着他點頭哈腰。
“這孩子真的很優秀的,他去年奧賽拿了全國一等獎,在之前的學校也一直是第一。他文理都挺不錯的,您随便把他安排在哪都行……”
校長抖了抖煙灰,眼睛掃過桌上堆着的禮盒,點點頭對老李緩慢地說:“是個好孩子,老李你帶着他吧,讓他早日适應。”
老李目光落在沈浔身上,那孩子頭發略微有些長,在腦後紮了一小撮,手肘撐着膝蓋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地看着窗外的綠植。
“那麽好的孩子,做風紀委吧。給大家樹個榜樣,我也好多和你溝通。”老李溫和道。
“浔浔,老師叫你呢。”他母親有些尴尬地拍了他的肩。
聽聞呼喚,沈浔才回過頭來。尤是老李記性不好,他也能清晰地回憶當時的畫面:少年陰沉的面色,幹枯失血的嘴唇。
“不做。”他一開口,嗓音低沉,夾雜着一點沙子。
“浔浔!”他媽媽急了,掐了他一把,“這有什麽不好啊?老師願意幫助你,快謝謝老師。”
沈浔淡淡瞟了一眼老李,依舊不答話。
“兒子,”媽媽壓低聲音,捏了捏他的手,“你還想不想上學了?”
這下沈浔眼睛裏才有了些神采,他垂眸輕嘆,沉聲應道:“好。”
當時他右耳似乎有一枚耳環,隐藏在略長的發絲之間。只是正式開學以後,他頭發也剪短了,耳環也再沒見過。老李暗中觀察,卻又不能湊近了看,最終連耳洞都沒看出來,只能承認是自己老眼昏花。
一同消失的,還有他身上的痞氣。
老李的思緒從幾個月前的場景收回來,嘆了口氣又看向電腦屏幕。
等等!他不覺往前挪了挪身子,時隐居然在做題?
他最近偷偷觀察過,從前有些“問題學生”總會去沈浔那裏找事,不是“借”作業,就是“借”文具。沈浔毫無反抗,只會回頭把名字在記錄簿上一個不落地記下來。
時隐來了以後,就沒有人敢靠近沈浔,更別說當面找麻煩。
老李看着時隐坐得筆直,在紙上寫寫畫畫的樣子,心裏一陣欣慰。
看吧,只要你願意學,還挺像模像樣的。而且這倆孩子相處得挺好,居然那麽快就開始互幫互助學習了。
同事王老師走了進來,把手上的一沓通知往桌上一放,就開始抱怨:“唉,這段時間的處分和通告都在這裏了。老李你數數,活活有四五十份!回頭還要一個一個通知家長,我這工作量哦…”
“辛苦了,王老師。”老李推過去一杯茶水,“一切為了孩子,為了孩子的一切!”
“我們倒是含辛茹苦了,有幾個毛孩子聽得進去?”王老師喝着茶,依舊降不下火氣,“啧,這學校也是的,獎金年年克扣,我真是一點福利都沒有,有時候還要倒貼錢,倒貼精力!”
老李跟着嘆了嘆,是啊,四中這種升學率,經費可能多嗎?
“你說啊,這學校裏混日子的那麽多,這到底怎麽辦啊?”
老李本欲寬慰幾句,眼睛乍然掃到屏幕裏奮筆疾書的兩人。
他賊賊地扶了扶眼鏡,小眼睛裏閃着精明——或許,可以成立一個“不良”行為糾察小隊。
“可以換個思路,讓校霸來管校霸。”
沈浔和時隐被傳喚到德育處的時候依舊不明就裏。
時隐尋思着自己沒惹事,卻在進門時被老李笑眯眯地請到了皮椅上坐着。
“你們二位,相處得怎麽樣啊?”老李問。
兩人都沒有第一時間答話,片刻後他們又同時開了口。
“不好。”/“還行。”
空氣裏的尴尬因子在流動,老李嗔怪道:“時隐,你這小子就是不樂意好好說話!明明相處得多好,偏要說不好。我看你剛才,不是還在你同桌的帶動下學習嗎?”
哪特麽有這回屁事?
時隐兩條秀氣的眉毛擰到一塊兒去了,舌尖緊緊抵着下齒,任憑心裏那一萬頭秘魯神獸奔騰而過,握了握拳,沒罵出聲。
“這樣哈,為了增加你們同學之間的情感,我給你們派個差事。”老李神秘地停頓了一下,“你們組個偵查小隊吧。”
“什麽意思?”時隐問。
“就是從現在開始,你們都是風紀委了。你們要一起整肅四中的風氣。”
“什麽屁話?”/“不用了。”
兩人又是同時開口。
“別急着拒絕呀。”老李道,“好好考慮,期末有優幹,可以加操行分,遇上競賽什麽的也可以優先推選。”
時隐抱臂坐着,他本來就是混個畢業證就走人,這些東西壓根誘惑不了他。而沈浔在一旁默默地喝着水,敲着窗外的枝桠發神。他那個逆天成績根本不需要走這些捷徑。
看着眼前無動于衷的兩人,老李的嘴角耷拉了:“不說話就是沒意見。”
時隐:“有……”
“晚了!”老李打斷,拉開抽屜,摸出一本紅色獎狀,遞給時隐:“喏,委任狀。”
時隐瞟了一眼封皮上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三好學生”,頓時好笑:“您能不能稍微講究一點?”
“嘿,還挑!”老李說着又想敲他的頭,但是毫不意外地又被他躲開了。
于是老李咬牙切齒地改了道,敲向桌子:“你去問問,哪個班幹部有委任狀啊?我這還不夠講究,不夠誠意?”
時隐移開眼睛:“你省省吧,我受不起。我當風紀委,你信不信我明早就把四中變成大型蹦迪現場?”
沈浔大概是天生想象力豐富,腦海裏瞬間就出現了時隐舉着手,甩着頭在廣場上蹦噠的場景,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這傻逼玩意兒也太好笑了。
老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笑:“你看看,人家聽說能和你搭檔,多高興啊!”
……卧槽?什麽玩意兒?
老子很高興?
沈浔臉上差點沒繃住,手上抓着的紙杯被他一下捏扁,幸好剛才吃瓜看戲的時候把水給幹淨喝了,要不然得灑一桌。
時隐瞪了一眼,這人發什麽神經?
“你們搭檔,不緊有益于校風整改,也能促進學習。”老李一本正經,“我知道,你小子聰明着呢。你和他搭檔,以後必定稱霸全年級的榜單。”
“沒興趣。”時隐呵呵笑了一下,放下杯子就走了。
剛才學霸那個笑,簡直是特麽的有病。
老李只好看着沈浔,對方不慌不忙地收拾了兩個紙杯,故作深沉地說:“您不應該懷疑我的業務能力。”
老李捏了捏拳,撇着嘴把委任狀鎖回了抽屜裏。
果然,這倆都是難搞的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