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孫莉第一次當班主任,年級上最好和最差的學生都集中在了她手下。
除去時隐以外,她任課的另一個班裏還有個令人頭疼的存在——譚元浩。
曾經她以為時隐是和譚元浩一樣跋扈又不馴的小混混,只是今日一見才陡然覺得兩人的氣質天差地別。
時隐一臉俊逸出塵,只偶爾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譚元浩卻不同,那張臉活像用斧頭劈出來的,長一雙犀利的吊梢眼,你看到他的每一刻都像在暴怒。
剛開學那幾天,譚同學在她的課上打游戲,旁若無人,邊打邊罵。孫莉一氣之下收了他的手機。
至今,這部手機還乖乖躺在她抽屜裏。
孫莉嘆了口氣,又把抽屜推回原位,學校走廊上的燈漸漸暗了,學生下了晚自習,五分鐘以內就能把教學樓清空。
“孫老師,還沒走呢?”巡邏的保安打着電筒過來。
“嗯,這就走了。”她合上教案,擡手關了辦公室的燈。
“您工作真認真啊,我在四中好些年了,除了李主任以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盡職的老師。”
“您過獎。我沒什麽經驗,必須努力點啊。”孫莉笑着鎖好辦公室的門,“我走了,今晚也辛苦您看着學校了。”
“好的,孫主任。”保安打趣道。
“這可萬萬說不得,您別擡舉我了。”
打過招呼,孫莉行至暗處,從包裏摸出手機來照明。
今晚有些涼風習習,校園裏的貓凄厲地叫一聲,像是孩童歇斯底裏的嚎哭。
她想自己大概是鬼片看多了,竟然總覺得自己身後有個人影。
脖頸上起了一片顫栗,她猛地回頭看去,身後空空如也。
遠處保安手電筒暗黃的燈光在搖晃着,她腿上一陣酥麻,是野貓從身邊一竄而過。
“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她拍拍胸口安慰自己道。
走了兩步,卻越發覺得今夜氣氛不尋常,她吞了吞口水,撥通電話:“大林,我出學校了,你在哪呢?”
“……哦,你最近夜班好像有些多哦。”
她一邊聽電話,一邊在車庫打開了自行車的鎖:“沒關系,我自己騎車回去,很快的。”
她這個男朋友在小便利店上班,最近和他搭班的男生去的少,導致他一直夜班不斷。孫莉不太高興地努努嘴,可大林說那個男生穿着她們四中的校服,她一瞬間就不埋怨了。
四中很多孩子都沒有很好的家庭情況,一邊上學一邊打工,也是挺艱苦的。
接近十一點了,校外人也很少,孫莉一人騎着自行車在小路上行駛。
今天這自行車騎着有些奇怪,總覺得一腳踩下去輕飄飄的。
燈光太暗,她并沒有發現自己的車身上被用刀子劃下了張牙舞爪的字:騷貨。
夜風吹過來,落在耳邊陰恻恻的,像鬼的啜泣。
她握着車把的手指緊縮,指節泛白,要是大林在就好了。
自行車嘎吱嘎吱響,把手越來越難以控制。她騎得歪歪扭扭,想低頭看看哪裏不對勁。
“啊!”
迎面碰上一個半開的井蓋,車輪一碾,她驚呼一聲,整個就飛了出去。
自行車在身後啪一聲砸在地上,碎成幾個部分,零件散落在地。
車輪斜飛出去,鏈條也灑了出來,好像那車原本就不存在,只是一堆未組裝的零部件。
她半個身子都痛得蜷曲,左腿胫骨處尤為明顯,一瞬間就動彈不得,臉色青黑。
怎麽會這樣……
就在她嗚咽的時候,身後傳來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聲音。
一個高大的人影落下來,吹了聲口哨:“哈哈!孫老師,你怎麽了?那麽不小心啊?”
……
每逢班主任不在的時候,學生總是異常猖狂。
晚自習時間,1班的同學在教室裏吵吵嚷嚷,練習冊和卷子傳得滿天飛。
許拾探了個頭進來:“同學,我隔壁班的。問一下你們孫莉在嗎?”
“不在。”門口的同學忙着抄作業,無暇搭理他。
“那你們知道她去哪了嗎?”
“不知道啊,怎麽你們班今天也沒上她的課嗎?”
“好像沒有吧。”許拾囫囵道,他上課基本是和譚元浩打游戲,也不太清楚上過什麽課。
教室裏終于安靜了一下,一個班的同學都還蒙在鼓裏,大家對視幾眼,一時間都有了猜測。
一陣陣嗡嗡的低語聲又響了起來,教歷史的老秦走進來,用教科書敲了敲門板:“自習啊,要肅靜!肅靜!”
“老師,您知道孫總哪去了嗎?”有人問。
老秦松垮的臉愈發沉了沉,眼裏晦明不定:“你們孫老師,生病了。”
“什麽?”張思哲第一個叫起來,“她沒事吧,嚴重嗎?”
許拾臉上迸發出一陣難以掩飾的笑意,心裏贊嘆一聲,不愧是我啊。
他飛身回教室,迫不及待要告訴譚元浩這個結果。
“你們不需要太擔心。”老秦兀自把茶杯放在講桌上,“學校這段時間會找老師代課,你們安心學習等她回來就好。”
這一顆炸彈投下去,整個班都炸開了鍋。
“我靠,就這肯定不是小事吧?”
“有點吓人哦……”
時隐隐約察覺到不對,卻也理不清頭緒,只順手把玩着他小指上的戒指。身旁的沈浔垂着頭做題,劉海遮住了眼睛,手上不停地轉着一支筆。
他似乎很煩躁,挺鼻下的唇緊抿着,泛出一層白色。題半天刷不出一個,轉筆的速度倒是極快,那筆尖幾次劃過虎口飛出去,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墨黑的幾道。
李旭翹着凳子腿一晃一晃,側頭說:“哥,你有沒有覺得這事有點貓膩啊。”
“有。”時隐沒有否認。
“哎,我想起來了。”李旭的凳子腿落回地上,“聽說她最近盯姓譚的盯得緊,又是收手機又是請家長的,我懷疑……”
“啪”一聲,沈浔的筆再次飛了出去,擦過李旭的椅背落到地上。
“操,帕金森就別裝逼了。”李旭白了一眼,又繼續道,“我懷疑,他昨天是收拾完某人,轉頭就連孫莉的帳一塊算了。”
張思哲吓得臉色慘白:“不是吧……那孫老師她……”
他不知道想象到了什麽,眼裏一陣慌張:“但願不要傷得很重。”
時隐蹙着眉移開了目光:“垃圾。”
話音剛落,下自習的鈴聲就打響了。
一直一言不發的沈浔一下彈起來,凳子險些被掀翻在地。他悶着頭出去了,周身盡是煞意。
剩下三人一臉疑惑地看着他,只有時隐因為距離太近,在一片鬧哄中清晰地聽到他罵了一句:媽的。
譚元浩晚自習偷溜到小賣部買水,吹着輕快的調子,擰開瓶蓋仰頭灌下去。
過了小賣部再接着往前走就是學校廢棄的小操場。這邊人跡罕見,幾副生了鏽的黃色老年運動器材在野草中歪歪扭扭地站着。
這地方監控照顧不到,是個絕佳的為非作歹之地。
他悠閑地逛着,打算從這邊翻牆出去網吧。冰水酣甜,然而他一口水暫未吞下去,餘光裏就瞥見一道白色的殘影晃了過來。
眼前一黑,他重重挨了一拳,水瓶脫手出去,嘩啦把自己澆了個透徹。
“操,誰啊?”他胡亂抹一把眼睛,只來得及瞥見一點藍白袖子的影子,就被來人一把揪住了頭發。
“你他媽的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沈浔拎着他就往地上掄,“跟你說過不要再打孫莉的主意吧?”
譚元浩一個踉跄,聽着這個聲音就徹底懵了:“我操,沈浔?”
“那麽多處分都壓不住你是吧?”他一連幾腳揣上去,“是我天真了,對付你這種人還得用拳頭。”
他本來不喜歡管事,這些日子卻賣力抓違紀行為,就是覺得靠着一個又一個處分能讓姓譚的有所收斂,誰知情況卻愈演愈烈。
“靠,”姓譚的不好惹,一邊罵一邊擡腿掃過去:“這他媽的到底關你什麽事啊?”
“是不關我的事,但你幹什麽不好,偏要來我面前做這種惡心事?”
譚元浩心裏有鬼,一時又慌又怒,一邊咒罵一邊反擊:“牛逼呀你,我的事你都敢管?”
可他很快就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昨天那個被堵在廁所,還個手都要唯唯諾諾半天的人,今天正把他按在地上揍。
那人大概是氣瘋了,臉色陰沉得可怕,眸子裏盡是火星,拳頭暴風雨一般落下來。譚元浩自認身手了得,此刻卻光是擋住雨點都已經夠嗆,極少有機會還手。
鼻血流進嘴巴裏,譚元浩啐一口:“你有本事打死我?”
“你有本事就起來,別他媽躺在地上哭。”
沈浔一松手,譚元浩脖頸上便撤了力氣,把頭擱在地上喘着粗氣:“媽的,老子真是見識了。我是不是該叫你一聲影帝?”
“我……操?”不遠處傳來一聲驚嘆,李旭從小賣部繞過來,“你同桌是不是有個雙生兄弟?”
時隐的視線從自己手機屏幕上移開,看了看眼前腳踩譚元浩的沈浔。他薄薄的眼皮動了動,嗓子裏發出不痛不癢的一個音節:“哦。”
“哦?你哦啥呀哥,我跟他不熟,你好好看看那個是不是你同桌。”李旭着急道。
眼前的人沒帶眼鏡,劍眉凜着,眼神都比平時要淩厲得多,那張狂的樣子讓人不敢相認。
“是。”
“我靠?那個弱雞……”李旭正感嘆着,就見沈浔在昏黃的燈光下揚起頭笑着看了過來,頓時變得有點慫。
風紀委動手打人,這叫什麽事兒?
沈浔發頂鍍一層金黃,眼鏡松松挂在校服口袋上,嘴角揚起:“什麽時候來的?”
“剛巧路過。”
“是嗎,我還以為你跟了一路也不出來幫個忙,不厚道。”
“誰沒事跟着你?”時隐的視線又落回屏幕上,臉上灑着一層淡漠的光。
李旭是跑了一路來追他哥的,此時氣息尚且淩亂:“不對啊,哥不是早就出教室了嗎?你上哪去了?”
“小賣部。”時隐手指頓了頓。
“聽到沒,誰喜歡跟着你啊?”李旭回嗆沈浔。
沈浔心知肚明地笑了笑,也不再逼問。
“操,姓時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這家夥的真面目?你們昨兒個聯合着懵我呢是吧?”譚元浩腰腹有些痛,索性躺着不動彈了,開始打嘴炮。
“啧,還有力氣說話?”沈浔聽到他的聲音就犯惡心,腳下力道加重了些。
李旭眨了眨眼,我哥早就知道?還瞞着我?
他看着時隐,又看看那邊的沈浔,只感覺自己的塑料兄弟情碎了。
“他做了什麽,讓我們小學霸當場摔了奧斯卡小金人?”時隐不答,轉而問沈浔。
沈浔眼裏仿佛壓了一片烏雲,咬了咬唇,似乎不願意說出口。他看向譚元浩:“你自己說。”
“憑什麽呀,老子不……”
他話沒說完,就又一次被沈浔揪起了頭發:“你說不說?好意思做怎麽不好意思說呢?”
“操啊……”譚元浩被他撞得頭暈,身後又有個時隐虎視眈眈,不情願地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