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紅腫着額頭蹲在一個廢棄大輪胎上看周也修車。
他們配發的制服其實并不好看,大口袋的工裝褲,黑T恤,下擺塞進褲腰裏。在這邊幹活的大多是中年發福的老男人,衣服都通碼的,周也穿上顯得格外肥大。
他蹲在地上卸螺絲釘的時候我能看到他胸口的窄溝。
媽的,這樣別人肯定也能看見。
我把校服脫下來罩到周也身上,他說不冷。我面無表情地讓他穿好,拉鏈拉到最頂頭,好好一個人給我打扮地不倫不類。
蹲在旁邊抽煙的老師傅看我好玩,從兜裏摸出巧克力來給我吃。
“本來是想戒煙吃的,”他嘆了一口氣,叼着煙沖我努了努嘴,“戒不了,還是這個勁兒大。”
我從小就對煙酒這些東西沒有好感,以前在筒子樓和韓勝偉擠一張床,他身上經年的煙酒臭味熏得我整夜睡不着。
後來我卻一點點接受了,因為周也有時候也會抽,他抽煙的時候往往皺着眉,扣住煙蒂的食指一彈一彈,像要把什麽東西甩開似的。
“是不是很爽?”我問他。我那時候就喜歡聞他呼出的二手煙的味道,并從中獲得滿足,尼古丁和焦油不會讓我上瘾,但周也會。
“要不要試試?”他捏着半截煙屁股很邪性地沖我笑,我盯着那被咬濕了的過濾棉張嘴就舔,又被他眼疾手快地躲開。
“你現在抽還太早,會辣喉嚨,”周也嘆息一聲,煙霧從幹裂的嘴唇裏溢出來,他抽過煙後的嗓子低啞發沙,“等你以後想抽了就能自己摸會門道,不用學。”
我又恍然明白過來,或許周也并不喜歡抽煙,所有為煙草而瘋狂的人都不喜歡那個味道,他們只是在品嘗痛苦的實體。
沒有真正受過苦的人是學不會抽煙的。
手裏的巧克力被我捏化了,我舍不得吃,剝出來遞給周也。
他很自然地張嘴叼走了,我含住手指去吮沾在上面的糖漿。
“嘿,這孩子,”老師傅看着我笑,“對你哥真好。”
“我家那倆熊孩子整天掐架,實實在在地打啊,老二給他哥揍得嗷嗷哭。”
我剛想說周也沒少打過我,就看到車庫口開進來一輛粉色的甲殼蟲,老師傅一邊笑着一邊過去迎接,“大老板怎麽有時間過來。”
附近幫工的幾個小夥子都伸長了脖子去瞄,我看了眼周也,他正在給車前蓋打蠟,眉眼低垂着,左腮上鼓起一個小包,那是我剛塞進去的巧克力。
甲殼蟲一路滑到周也旁邊停下了,車窗降下來露出了一個女人的半張臉,“帥哥,再幫忙洗個車呗。”
“我這正忙着,”周也給她看了看手裏的機器,“小高拿水槍來沖一下吧。”
被點到名的小夥子興高采烈跑了過去,老師傅又窩回我身邊蹲下(他們這個年紀很少做活了,基本就幫着帶徒弟),“那女老板是看上你哥了啊,就這麽輛小蟲子,一星期洗三回了。”
那女人下車後果然蹭到周也身邊聊天,初冬時節了還光腿踩着雙細高跟,口紅塗得都沒有周也随手化的好看。
有點像紫面獠牙的石矶娘娘。
老師傅問我為什麽在發抖,是不是冷了,我說沒事。
他随後遞過來一個暖手寶,我接了兩下都沒接住。
“哎,小辮兒!你弟不太對勁,”老師傅沖周也喊,話音還沒落他就沖了過來。
“沒事,凍着了,”周也脫下校服兜頭罩住我,在我肩上腿上拍拍打打,“乖寶,怎麽了?別咬牙,看着我,”他捏我的下巴,強迫我放松,跟他平視,“哥哪兒也不去,聽到沒?那就是個難纏點的女客戶,你等哥一會兒,下班了我們去吃燒烤,嗯?”
我勉強點點頭,聽到脊椎發出細小的呻吟聲,那也可能是頭發刺進骨頭的聲音,把我的頭發拔下來能看到上面沾滿了腦漿。
“你還有個弟弟?”那女人往這邊看,“親的?”
“親的,”周也拍拍我的頭,把膠皮手套戴了回去,又看着我的眼睛問了一遍,“乖乖在這裏等着哥,聽到沒?”
我點點頭,像被主人丢在一旁的小狗。
他終于放心回去,女老板湊過去問他,“長得不像啊……”
周也沒搭話,一層層把蠟抛好,我能看得出他很急。
我大概又給周也惹麻煩了。
那女的竟然也不嫌冷場,圍着甲殼蟲兜兜轉轉一圈,又回來拽周也的袖子,“哎,我這車剎閘的時候老是響,你上來給聽聽呗。”
周也把手套摔在車前蓋上,熟練地拉開車門坐進去——他以前也給韓勝偉開車,韓勝偉為了裝逼買的那些大小跑車他都能開。女人擰着屁股擠進副駕駛,甲殼蟲真的很小,做愛的話不抗震。
隔着一層黑綠的車窗,我只能看到周也毛絨絨的側臉。
我無法避免地想到,如果大老板給周也很多很多錢他會不會跑,他跑了是不是就再也不會回來,周也如果不回來我還要不要在這裏等。
我把手指握得咔咔作響,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跑了,我拼死也要把他找回來,帶上手鏈腳鏈拴在身邊,每天給我舔雞巴肏屁眼。
甲殼蟲響了一聲,應該是周也想下車,但門被鎖住了。我看到女老板往他那邊靠了靠,周也躲開了,很生氣地說着什麽。
砰,砰,我聽到了自己理智斷裂的聲音,剛才周也給了絕境中的我一根蛛絲,有什麽非要把它扯斷。
砰,砰,我拿起灑水槍,一下下砸在了甲殼蟲的車玻璃上。
女人開始尖叫,透過碎裂的玻璃我能看到她驚恐的臉。
像正在被剝皮抽筋的石矶娘娘。
反正除了周也以外全員惡人,我自己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有一瞬間我甚至想把手裏的水槍砸到女人的腦殼上。
那裏會裂開一個洞,湧出濃郁的紅色漿水,她的嘴和鼻子裏會噴出破碎的腦組織,并在三十秒內掙紮着停止呼吸,再也沒人能帶走周也。
我面色沉靜地舉起了手,卻被人從身後握住了。
“寶貝……”周也的嘴唇在顫抖,他親吻着我的發頂,“沒事了,我在這裏,來,把東西交給我。”
我的頭發又粗又硬,不像周也的那麽柔軟蜷曲,應該會紮疼他。
“怎麽回事!這是怎麽回事!”女人驚魂不定地尖叫,“這孩子是個精神病,快打電話,報警,報警!”
“閉嘴!”周也喝出一聲,轉而又伏到我的耳邊。他捂住了我的眼睛,所以我耳朵裏全是他。
“小奕,慢慢呼氣,對,把手指松開”,周也是海妖吧,我的一半靈魂被他拖進水裏,一半掙紮着不肯溺亡。或者他真的是大天使,每天在上帝面前禮拜,連聲音都有了誘惑力。
我漸漸放松下來,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哥,我是不是又給你惹事了。”
“沒有,你很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