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周也找到了新的活計,他在一家汽車修理門店給人當學徒,上下班都得卡時間。大二八給我騎着上學用了,他就每天走路去店裏,我偶爾翹掉晚自習去找他。
從學校去汽修店要繞一個大圈,還得經過一個幼兒園。小朋友們放學早,家長四五點就在門口等着了,把路堵得水洩不通,我一般都扛着車子鑽胡同裏抄小路。
我剝開一顆棒棒糖,慢悠悠地邊吃邊走,用舌頭包裹着糖球練口活,把周也伺候舒服了不容易,經驗得靠平時的積累。
但沒想到今天小破胡同裏也堵了,五六個穿校服的小學生擠在面前,圍在一起不知道幹什麽。
我很不爽地咳嗽幾聲,用力撥大二八的鈴铛,一小胖子轉過頭來看我,“有人來了……”
呦,這是湊一塊憋壞事兒呢。
我揚起下巴,把棒棒糖叼出了香煙的感覺,“你們父母在哪裏?”
這下幾個小家夥都轉過來了,我看見了被他們圍起來的那個,是韓源。
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韓源最多也就上大班,怪不得被一夥小學雞給堵了。他依舊蒼白着一張小臉,抿着嘴也不吭聲,手裏緊緊抓着書包帶子。拉鏈已經壞了,估計早給人翻過一遍。
我不想管這事兒,我有病嗎,跑都跑了還得給韓勝偉擦屁股。
但那小孩就直勾勾盯着我看,灰白色的嘴唇一張一合,“哥哥……”
有個太妹樣的小女孩很嚣張地看了我一眼,似乎不認為同樣背着書包的“大孩子”有什麽威脅,“你是他哥哥?”
我呲牙笑了笑,從口袋裏掏了彈簧刀出來,啪一下打開了,“你說呢?手指頭都給你們剁下來信不信?”
那小胖子反應極快,轉頭就跑了,小女孩也往後退了幾步,跑之前還沖我放狠話,“我哥在一中上學,小心我找他收拾你!”
“吓死我了!”我踹翻一個鐵皮垃圾桶,“跑最慢的那個小雞雞給你切下來!”
“沒有小雞雞就切你哥的!”
我把彈簧刀收起來,一轉頭看到韓源還在原地站着,我沖他晃晃手裏的家夥,“怎麽不跟着跑,你不害怕?”
這個點韓勝偉應該已經在路上了,要是過來看到我欺負他小兒子,估計又得大戰三百回合,挺煩的。
況且我今天帶了刀,怕一個忍不住把他給捅了。
“得,你不走我走,”我蹬起大二八的撐子,繼續推着往前走,那小屁孩竟然跟上來了,“哥……”
“別叫我哥!”我突然感到煩躁,朝胡同口那邊一指,“往那邊,到大馬路上去,韓勝偉馬上就過來接你。”
韓源果真停下了,仰起頭來看我,眼睛跟黑葡萄似的,耳尖和嘴唇上泛着不正常的紫绀。
我本來想把兜裏的棒棒糖拿給他吃,又不知道他這種病能不能吃甜的,幹脆騎上車子走了,出胡同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韓源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騎出去有一裏地才終于感覺砰砰跳着的心髒一點點平複下來,到紅綠燈的時候才發現走反了,又掉頭往回繞。
我上小學那會兒也經常被人欺負。本來跟着韓勝偉饑一頓飽一頓的就發育不良,班上的小姑娘有一半比我高。他們說我是孤兒,媽跟人跑了,爸是個混子,這種沒背景的小孩特別容易招欺負,一二年級的時候我作業本沒一個是完整的。
我跟韓勝偉說,他嫌我沒出息,用喝空的酒瓶子扔我。“你不會打回去啊!”我爸破口大罵,“你一個小瘋子殺人又不犯法!”
後來我拾起板磚真給一個小胖子開了瓢,好幾個老師拉都拉不開。那事兒應該鬧得挺大的,校長找了韓勝偉說建議讓我去那種特殊學校。
韓勝偉領我去轉了一圈,人一報學費他就罵罵咧咧地走了,回來跟校長繼續鬧,“孩子都是你們給教育,出了這種事學校得負全責!”
那時正是課間,整棟樓的學生都往樓下看,所有人都知道了韓奕是個瘋子,要讀特殊學校的那種,他爸是個無賴,管不了他。
從那之後再也沒人敢撕我本子,找我要錢。我就像棵狗尾草一樣野蠻地長大,叛逆地反向地活,既然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瘋子,那我就當個瘋子好了。
初中我換了學校,韓勝偉不給我零花錢的時候我也學會了去敲詐那些好欺負的學生。
像趕雞一樣把他們堵在角落裏,他們越害怕,我覺得越痛快。要到錢了就去網吧泡着,反正一連三四天不回去韓勝偉也不會發現。
但某次我要錢的時候被周也發現了。他當着那群小學生的面把我揍了一頓,讓我給人家道歉。
不知道為什麽,韓勝偉打我和那些惡霸打我沒什麽兩樣,硬抗着就是了。周也揍我就又疼又委屈,我哭着把錢還給他們,道了歉,抹着眼淚跟周也回家。
周也那個摳門精破天荒請我吃了頓燒烤,“不是哥不給你留面子,這事兒我們确實不能幹,你不能活得跟韓勝偉一樣窩囊,做人要對得起自己。”
對不對得起自己無所謂,我不想對不起周也。
我沒再跟人要過錢,但故意去惹了一幫小混混。算準周也來接我的時候當着他面挨揍,我想看周也會不會過來救我。
結果那個逼就站在馬路牙子上看戲,我被四五個小混混摁在地上摩擦,邊反抗邊嚎,“我哥就在那兒!我哥一個揍你們十個!”
小混混們把我擡起來往牆上掄,我意識到這次可能真把自己搭進去了,慘叫幾聲沒了動靜。周也終于過來給我出頭,那幾個小混混竟然認識他,一聲聲哥叫得比我還狗腿。
我讓周也揍他們,周也把我抱起來讓我少丢人。我窩在他懷裏掐他的奶子,他就揍我屁股,讓我少他媽沒事找事。
“周也你個窩裏橫的孬種!”我跟他哭,“我都要給他們打死了!”
“哥教你怎麽做人,不是教你怎麽做智障,”周也托着我的大腿,我攬着他的脖子,我們像一對連體嬰兒。
我一路上越想越來氣,等到了汽修廠看到周也在給人修車門把手,穿了個工裝褲,大皮靴,彎腰的時候屁股翹得特別明顯。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我心裏又被翻了老賬,我騎着大二八一路溜到他身邊,一巴掌扇在挺翹的屁股上,“孬種!”
周也條件反射捏住了我的手腕,我收勢不及直接被從車子上拽了下來,腦門磕到了車輪上。
太他媽憋屈了,憋屈得我想哭。
我擡起頭,看到周也沾了機油的臉,以及詫異挑起的眉毛,“韓奕?你又抽什麽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