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分家救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
這一句他不是殺傷力巨大, 整間屋子落針可聞,衛父嘆了口氣, 似是卸去全身力氣,坐在椅子上,握住低頭垂淚衛母的手。
“娘,你在說什麽?”紅姑連撕打的動作都忘記了,下意識擡頭去瞧衛青澤。
衛青澤處在巨大的恐慌中,連手都不會放了, 他摩擦着褲腿,喚了聲:“娘。”
衛母眼裏滿是失望,說道:“我雖精神時好時壞,但也知道夫君為了讓我能開懷, 特意尋了你來安慰我, 你抱來時就已經四歲, 可以記事的年紀了,打小就聽話, 跟我那兩個女兒一點都不像……”
她說着眼神渙散, 明顯是提起女兒, 又要犯病了, 衛阿嫱走上前去蹲在她面前, “娘,我在呢。”
“你嘴怎麽裂了?”衛母眼中有了焦距, 伸出手要去碰她的唇,又怕弄疼她,最後摸了摸她的臉,把桌上的水杯遞給她。
衛阿嫱喝水潤唇,哄道:“我讓小胖子扶你去休息好嗎?”
衛母一雙美目看着她的臉, 又去瞧屋裏的衛青澤,像是想起了自己剛才說的話,搖了搖頭,“我沒事,今天,就把家分了吧。”
說完,她轉頭去看衛父,“老爺,你不怪我自作主張吧?”
衛父的臉滿是滄桑,回道:“怎麽會,這個家,确實該分了。”
衛阿嫱站起身陪在衛母身邊,她其實早就發現衛青澤不是父母親生的了,不說自她們兩個丢失後,母親就精神不好,便說年紀都對不上,衛青澤只比她小一歲,怎麽可能呢,當時她們兩個被拐時都已經五歲了,她不至于都記不清家中有沒有弟弟。
“父親,母親!兒子知錯了!別分家,”衛青澤跪在地上,趴着走到兩老身前,眼眸通紅,“別分家,兒子以後一定嚴加看管紅姑。”
紅姑站在原地被這突然的一幕都弄的怔愣了,嘴裏道:“怎麽可能呢,當家的,你說句話,你怎麽會不是親生的呢?”
衛青澤哪裏還顧得上管她,他頭磕在地上,很快就磕出了血,被衛母制止。
養了十多年的兒子,如何會不心痛,衛父顫抖着伸出手,說道:“是我們害了你,讓你跟着我們受苦了。”
“沒有,父親,兒子自是感激不盡的。”
“你年少聰慧,怕我和你母親不要你,打小就會看人臉色,這才養出一副懦弱性格,明明自己讀書厲害,可因為家中錢財不夠,便非要跟我去學經商,奈何,你也真是沒有這方面的才能。
我愧對于你,這是此一,此二便是擅自做主為你求娶紅姑,原是想改改你的性子,沒想得到,你反而更膽小了,青澤啊。”
衛父傷心愧疚的神色不似作假,他一下又一下撫摸着衛青澤的頭,“這次,父親也不能原諒紅姑了,阿薇雖是養女,但也是你們阿姐,如何能做出賣自己阿姐之事?為父可從來沒教過你們這些。”
衛青澤已經是淚流滿面,“父親,兒不知情,若是知道,定不會讓紅姑做出這些事。”
說完,他将手裏搶過來的五千兩銀票放在衛父手中,轉過身就和紅姑道:“我們和離!”
紅姑不敢置信的看着他,尖叫道:“和離?衛青澤,你還是不是個男的?我給你生了兩個兒子,憑什麽要和我和離。”
“就憑你拿了大姐的賣身錢,我們家再窮,也不能做出賣女兒的事!”他說完,不管撲到他身上捶打他的紅姑,同衛父道,“父親,我和她和離,我們不分家好不好?母親,母親你說句話。”
衛母和衛父均側過臉不去看在他們膝下撕打的兩人。
衛父道:“家中財産我會平均分成四份,一個孩子一份,你們沒有異議吧?我和你母親,日後就跟着阿嫱生活了。”
“父親!”衛青澤吓得不行,一個甩袖,竟是将紅姑甩了出去,“我和她和離,真的和離,別分家父親。”
紅姑蹲坐在地上怔愣了一瞬,才反應過自己被衛青澤推了,驟然爆發嚎啕大哭,“我這是做了什麽孽啊,嫁給你這麽個東西,我是為了誰啊,是為了我自己嗎?那夏員外是什麽人,你們打聽了嗎?”
兩個孩子被屋裏的吵鬧吓到,跟着紅姑一起哭了起來,屋裏頓時亂成一鍋粥,哭聲滲人。
衛阿嫱看向崔言钰,崔言钰沒在這個時候為難她,提什麽減銀子的事,一路前行養傷,他肩膀的傷已經好全,将兩個孩子抱起來,示意程鳶新跟上自己,将孩子們帶來這個房間。
哭得滿臉鼻涕的孩子趴在崔言钰肩頭,伸手夠紅姑,哭嚷道:“我要娘,我要娘。”
被孩子這一鬧,除了衛阿嫱,屋裏所有人都在擦眼淚。
衛阿嫱看着衛青澤厲聲道:“青澤,擦幹你的眼淚!”
衛青澤喚了聲“二姐”,然後完全克制不住自己的恐慌,說道:“我不想分家,我不和你們分家。”
衛阿嫱上前将衛青澤從地上拽起來,“站好了,你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不要哭得像個小孩子。”
“衛青澤,你知道嗎?比起紅姑我更看不起你!”
“二姐?”衛青澤淚眼朦胧看着衛阿嫱。
“你身為人子、夫君,上不能孝順父母,任由妻子對其打罵,下不能護着自己妻子,家中一切大小事,都由她來扛,
你覺得自己夾在父母和妻子之間為難之極,所以不聽不看,任由事态發展,而當事情發展到一定程度,又不敢承擔,便如今日之事,紅姑是做錯了,但你錯的更離譜!”
“我……”
“你什麽?”衛阿嫱都要被他這窩囊樣氣笑了,“紅姑說的對,她是為了自己嗎?還不是為了你們的小家,是你自己沒本事!你要是有志氣,就該對她說,日後你會給她賺來比這更多的錢,讓她過更好的日子,而不是,出了事,就将她推出去!”
“和離?”衛阿嫱憤怒了,“她是給你生了兩個兒子的女子,她及笄之後就嫁給你,為了這個家操勞,你以為父母為什麽聽她唠叨而不回嘴,是想讓你們兩個的日子過好!”
“你應當承擔起自己身為一個男子的責任!你是父母唯一的兒子,是紅姑和兩個孩子要依靠的天!”
她這一番話,有醍醐灌頂之效,衛青澤吶吶不敢言,愧疚不已,直拿衣袖抹眼淚。
而在地上的紅姑,不敢相信自己做了錯事,衛阿嫱還會為她說話,在她過來時,吓得在地上往後挪,盯着衛阿嫱的靴子啜泣。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衛阿嫱問紅姑:“因你父母和弟弟死在流民手中,你是否對我和阿姐心有怨恨?”
她繼續道:“你要恨我便恨,不該牽扯上我阿姐的,她沒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該昧下她的賣身錢,瞞着我們,你不知她有多難。”
紅姑睜着蓄滿淚水的眸子說:“能有多難?她和你不都一樣是瘦馬嗎?既然你們已經髒了,那跟着夏員外有什麽的?有吃有喝有錢拿有什麽不好?既然已經不幹淨了,為何那麽計較我弟弟的事?”
她憤怒的吼道:“你為什麽不救他們?你救了他們,他們能活的!”
衛阿嫱伸出的手在她臉頰前停住了,她看着瑟縮的紅姑,緩緩将手指蜷了起來,世人皆用低落到塵埃中的目光,看待她們這種以色侍人的女子,可是憑什麽呢?
她收回手,目光平靜道,“難道我們想這樣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紅姑,你覺得,我們喜歡當瘦馬是嗎?我們,”她自嘲一笑,“從來都沒得選。”
“我不認為自己是良善之人,你弟弟欲對我阿姐行不軌之為在前,你怎能奢求我去以德報怨?她們不是我的親人,你該恨自己沒有能力去救他們。”
衛阿嫱是活過兩輩子的人,在對待紅姑和衛青澤時,就像在看自己的小輩,她盡量讓自己公正,說道:“你至親亡故,而我等只顧趕路,忽略了你的心情,是我們不對,但他們是被自己害死的,這一點你應該知道。”
“望你日後好自為之。”
高高舉起輕飄飄落下,更讓紅姑難受,她抱起自己的膝蓋,喃喃自語:“我沒有父母了,我的夫君還要和我和離,什麽都沒了。”
衛阿嫱看向衛青澤,他嘴唇蠕動,而後,上前将紅姑攬在懷中,“紅姑,是我不好,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你還有我有孩子,你做了錯事,我也有責任,我們一起承擔。”
夫妻兩人抱頭痛哭,她一轉身,就對上了衛父衛母疼惜的目光。
衛母伸手,衛阿嫱上前握住,她道:“好孩子,流民□□那晚,我在牛車上就看見阿薇身上的傷痕,便知你二人是吃了苦頭的,日後,我和夫君會護着你的。”
“對,日後你們有我們,”衛父心都在滴血,二女兒竟然淪落到當瘦馬,他克制着自己,不讓自己哭出來,可是眼淚不聽他的話,他道,“是父親對不住你,讓你受了那麽大的罪。”
衛阿嫱給他們兩人擦眼淚,“我被阿姐保護的很好,從沒遭受過那些肮髒的事,父親,母親,我曾是瘦馬這件事,希望你們能給我保密,我夫君,他不知道這些。”
讓陸同知知道的話,他肯定能猜出自己是誰,她可不想對上他的怒火。
“好好,我們不說。”
“父親,母親,阿姐對我多有愛護,我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她進入狼窩還不去救,唯恐波及到你們,只怕你們不能再留在姑蘇了。”
衛母擔憂道:“你要怎麽救?你不用擔心我和你父親,我們會照顧好自己。”
衛阿嫱讓他們不要擔心,“我已有計策,你們放心便是,但是,本想帶你們在姑蘇養老,沒想到發生這樣的事情。”
“世事無常,誰說的準,”衛母慈愛地摸着衛阿嫱的臉,扭頭對衛父道,“老爺,姑蘇是個好地方,就讓我們這兩把骨頭跟着阿嫱出去闖蕩,讓青澤他們留這吧。”
衛父點頭,招手讓衛青澤和紅姑過來。
他們兩人同衛阿嫱一起跪在衛父衛母膝下,剛才已經被衛阿嫱訓斥了一通,這會兒也能接受分家了。
衛家租賃的小院裏沒有其他人家,衛父特意将衛家村的村長等村民一起叫來做個見證。
衛父将自己的所有財産都拿了出來,“今日,請諸位做個見證,我們家要分家,所有銀子等分成四份,每個孩子一份,我和夫人日後跟着二娘過活,至于我和夫人自己的錢,就留給青澤。”
“父親?”衛青澤低頭叩首,淚水砸在地裏,“兒不能要,留給二姐吧。”
父母跟誰過,誰就會因要承擔照料父母之責,而多拿些銀錢,有父母貼補,這幾乎都是默認的事情了,衛青澤不要這個錢。
“青澤啊,這是我和你父親的心意,”衛母道,“你照料我多年,從未說一句嫌棄母親之言,母親都記在心裏呢。”
“娘……”衛青澤泣不成聲。
衛父道:“想在姑蘇生活,不容易,我和你母親之前就商議過,這個院子我們只租到這個月底,然後拿全部積蓄和這段日子賺的錢,另外在城東買了間小房,原是想一起去擠擠的,也算是在姑蘇紮個根,如今,房子留給你,你和紅姑帶着孩子住到那去吧。”
“二娘,”他又道,“青澤一直在我們膝下,又有兩個孩子,有些東西全當是我們給孫子的,故而得到的東西多些,我和你母親還能再賺,日後都是你的,你可有異議?”
衛阿嫱不在乎那些,搖頭道:“女兒沒有,全憑父母做主。”
“那好,”衛父斬釘截鐵道,“便這樣分。”
衛家就此分家。
周圍的衛家村村民都還沒搞清楚狀況,只聽了兩耳朵,衛老就分家了,他們在心裏感嘆,衛老不愧是衛老,再次從商後,這麽快都能在姑蘇買房了。
他們小聲嘀咕,然後就有人發現,怎麽沒見到衛家大娘?
再一聊天,才發現衛家大娘被人搶走了,二娘是什麽性子一路走來,他們都了解,很可能大娘要去救二娘,才導致的衛家分家,分了家,怎麽也能保全衛家根根。
以為破解真相的衆人,對衛家投去同情的目光,而後不知是誰說了一句,“衛老,我在姑蘇的鹽商那做活,我去給你們問問那抓走大娘的人是什麽身份吧?”
其他人紛紛開口道:“是啊,衛老,我們沒什麽本事,幫着打聽一下也是可以的。”
衆人你一眼我一語的說着話,衛父上前朝衆人拱手,說道:“多謝諸位好意,那夏員外的姐姐在宮裏當娘娘,大家不要插手,我們家,馬上就要收拾東西去別的地方了。”
“什麽?你們要走?”
“去哪啊衛老?”
“你說這事鬧的,你們帶着我們好不容易在姑蘇落腳了,結果你們卻要走了,你們去哪啊?”
衛家的人齊齊看向衛阿嫱,衛阿嫱平靜道:“去順天府。”
順天府!
衛家村的村民們只道那裏好,而後他們挨家挨戶從用工的地方請假,要在衛父和衛母走之前,向他們道謝辭別。
一晃,三日就過去,離靈薇嫁給夏員外的日子愈發近了。
綠波朱閣之間,游船往來甚密。
姑蘇港口,衛阿嫱帶着一家子來到此處,他們大包小包和身後忙碌的人們別無二致。
衛青澤帶着紅姑和兩個孩子,跟衛父衛母依依惜別,分家之後,什麽都不一樣了。
另一邊,衛阿嫱将胸口中的五百兩黃金契書交給程鳶新保管,程鳶新看清上面寫的東西,脫口而出:“娘,你竟然把這麽重要的東西交給我,你放心,回了順天府,我定會管他要錢的。”
她對程鳶新鄭重囑咐道:“若是我沒能去順天府,請你務必将上面的錢幫我要回來交給我父母,并幫我跟他們說一句女兒對不住,瞞了他們一個消息,他們的另一個女兒就在順天,你知道她在哪的對吧?你可以告訴他們。”
程鳶新眨巴眨巴眼睛,立刻反應過來了,一把抱住衛阿嫱的大腿,搖頭道:“我不要,你的錢你自己去要,我也不知道你的親姐姐在哪。”
衛阿嫱蹲下身,雙手撐住程鳶新的肩膀将他帶離自己大腿,平視他道:“小殿下,請你幫我這個忙好嗎?”
一時之間,程鳶新都不知道自己該傷心衛阿嫱有了死志,救靈薇十分危險,還是該吃驚衛阿嫱點破身份。
“你,我,娘?”
衛阿嫱平日裏對他要求甚嚴格,笑臉極少有,可此時她卻展顏一笑,細心為他整理歪歪扭扭的衣襟,說道:“你以為我看不出你和陸同知是相識的?也許你自己都沒注意到,你很信任他,能相信一個錦衣衛,并且讓這個錦衣衛寧願欠下巨款,也要保護你回順天,足以說明你身份尊貴。”
“再者,”她嘆了口氣,“我後來想了一下,你見我的第一面,叫的不是娘,而是娘娘吧?你見過我親生的雙胞胎阿姐,所以你的身份呼之欲出。”
“我,”他平日裏小嘴叭叭,能說的緊,可此時像是被貓咬了舌頭,不知道說什麽好,最後只委屈道,“我沒想騙你的,主要是想殺我的人太多了,後來就不敢說了。”
“我知道,所以只有你才能從他手裏幫我将錢要來,可以幫我嗎?”
程鳶新重重點頭,将契書妥善放在自己身上,大大的眼睛裏蓄了一層水霧,“娘,你要帶着姨姨回來,我等着你從我這把契書要回去。”
衛阿嫱沒說話,她只是點了下頭,程鳶新沒能得到她的保證,淚珠一滴又一滴掉了下來,也許此處一別,再也不複相見,他舍不得,撲過去抱住衛阿嫱的大腿,打濕了她的裙子。
“小殿下,我還得麻煩你件事。”
他悶悶道:“娘,你說,我做。”
衛阿嫱幽幽說:“你去挑一搜去順天府的船。”
好運氣不用白不用。
程鳶新擡頭,哇一聲,哭得好不凄慘。
水波起,船只越行越遠,帶走了程鳶新和崔言钰,也帶走了衛父和衛母。
衛阿嫱站在那,任由海風吹拂,她想,她不該來姑蘇積累實力的,便是直接去順天又何妨,她一無所有,那該害怕的就應是夏绮彤。
她轉頭,“二姐,”紅姑叫住她,“那日給我錢的夏家人,說大姐給你留了句話,讓你為他贖身,我不知是何意,這幾日你太忙,總是見不到你人影,但我把這話告訴你了。”
幫安思文贖身嗎?
衛阿嫱冷笑,腳步頓了頓,随即點頭表示自己知曉了。
船上,崔言钰安頓好幾個人,又拿出銀子給船夫讓他們幫忙照看,自己一個口哨吹出,旁邊劃來一艘小船。
程鳶新正是缺乏安全感黏人的時候,見狀也不歇息了,快步追了出來。
“你要做什麽?”
崔言钰眼尾勾人,“我要回姑蘇。”
“你不跟我去順天府,萬一我路上遇見什麽危險怎麽辦?”
他擡手指向站在後面的衛父衛母,“我已經将你托付給你外祖父和外祖母了,放心。”
“我不放心,”程鳶新跺腳,“你回姑蘇作甚?”
“我,當然是回去幫你娘的忙了,我們下一個港口見。”
說完,他腳尖一點甲板,在船上人的驚呼聲中,宛如落葉般輕飄飄地落在了那條小船上。
程鳶新在他身後大喊:“那你可要将我娘和姨姨全須全尾帶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