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謀而後動
京城裏的人都是人精,患病養病乃至病好都是掐着時間。
第二日午時,侯府就開始急急忙忙請大夫,好些人以為趙郁生病。畢竟臨近南下,若趙郁不願出兵,這時候病重恰到好處。
就連宮裏宣和帝都被驚動,連忙給侯府賜下專替他調養身體的黃禦醫,等黃禦醫到侯府,這才曉得弄這般大仗勢不是恩伯侯生病,倒是他身邊的妾室病了。
既然人都到侯府了,沒有白跑一趟的道理,黃禦醫被趙郁請到月落院,替嬌芙把脈,确實是寒症,也讓黃禦醫好回宮有所交代。
黃禦醫給嬌芙看病時,他特地瞧了瞧嬌芙病容,目光上下掃了掃,嬌芙神色略顯憔悴,臉上約約有些泛白。不過哪怕生病,美人依舊楚楚動人,趙郁就在身側盯着他,黃禦醫還是多打量了幾眼,他都七老八十了,家中孫女也就比嬌芙小上一兩歲。
倒是嬌芙自己不好意思,太手碰了碰臉頰,擡頭不安地詢問,“我現在是不是太醜了?”
黃禦醫不知如何作答,也沒想到嬌芙是在問趙郁,端着大夫的架子,一本正經地道:“姨娘面色比我見過的許多人都要好,有些人生病臉色蠟黃,整個人骨瘦如柴。我寫副湯藥給姨娘,每日姨娘讓人照着喝,不出四五日臉色就會好起來。”
黃禦醫似乎沒想過摻和其中紛擾,不過他也猜到趙郁的目地,開口只提嬌芙臉色會好,絕不提嬌芙的病何時好,有時候需要好的時候自然會好,不好的時候養上十天半月,一年兩年都不見好。
人家沒有當着面挑破,自然不會在皇帝跟前挑破,只要回了皇帝病的人不是趙郁,不會影響要事就行。
黃禦醫剛說完,嬌芙就朝他淺淺笑了笑,只不過礙于病容,笑起來沒有往常好看,臉眼底的光亮都比平常黯淡幾許。
不知趙郁從哪裏摘了多紅梅,連翹捧着白瓷花瓶,裏面是幾束紅梅,趙郁就坐在嬌芙床沿,手掌一番就露出朵紅梅,嬌芙擡眸瞧了趙郁,“給我的嗎?”
“自然。”趙郁替嬌芙将梅花簪到鬓間,有紅梅的點襯,看上去也不是毫無氣色了,趙郁突如其來道了句:“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世間萬物,不及你鬓間一朵紅梅。”
要說讓人評價……看起來有些笨。
嬌芙愣愣地看着趙郁,對上他深沉目光,沒料到他忽地說情話,還是這麽土土的情話,嘴角忍不住勾起,最終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誰都愛聽好話,嬌芙也不能免俗,她抱着趙郁腰低低地笑着,嬌嬌的嗓音宛如清鈴迎風,“爺何時會說情話了?”
趙郁挑眉,“喜歡嗎?”
嬌芙擡頭看了眼趙郁,語氣篤定,迫不及待:“那是自然是喜歡的。”
旁邊的黃禦醫正要離開,正指使着小童整理藥箱,瞧見趙郁哄人的這幕,沒忍住搖了搖頭,誰都是從年輕過來的,他好歹也有過年輕的時候,但實在受不住。
轉頭黃禦醫進宮同報侯府情況,還忍不住開口說了幾句在侯府看到的事,宣和帝轉着筆尖,這芙姨娘在趙郁心中确實有些分量。
當日下午,嬌芙就收到不少來自宮裏賞賜,不僅皇帝皇後賞了不少東西,就連文貴妃、德妃良妃都添了東西給她,坐在府裏嬌芙收賞賜都收到手軟。
她又正在‘病’中,不方便見人免得過了病氣,就連謝恩都免了,幾時身體痊愈再幾時謝恩。
宮裏的美人還沒來得及賜下,趙郁已經啓程回渝州,準備從渝州發兵南下。嬌芙安頓到侯府內,便依照趙郁的安排閉門稱病不出,那些想從她嘴裏套出話的人都投路無門,侯府外是層層把守,這些人才知道原來府內籬笆紮得最好的還是恩伯侯府,才來京城不久,他們想打探點消息都難。
嬌芙也是耐得住寂寞的人,不能出侯府,貓在府裏過冬也行。侯府其他女人長了記性,如今都已經變得聰明了,不是沒眼色的橫沖直撞。
她若需要些東西也方便,反正每隔兩三日都要府裏下人出府采買,她只要把東西告訴李娘子,能買到的基本都能給他的帶回來。趙郁怕她用不慣旁人,特地将茍尋留下來,只有他和徐子初兩人回渝州。
趙郁回府直奔趙均書房,他将京城的事早已書信告知趙均,趙世淵與趙奕得知他要回府,從早上開始就在趙均院裏等着他人回來,幾人關上房間密談。
當時現在那位轟然病倒,幾位皇子都覺得有機會,時刻盯着宮裏動向,怕那位突然撒手人寰,讓旁人踩着自己上去,結果那位如今身子看起來又好了不少,幾位皇子動了的勢力卻按不下去了,人心都浮動起來。
趙奕喉頭發癢,喝了好幾口清水都壓不下那股癢意,忍不住咳嗽出聲,趙世淵擔憂地看着他,趙奕搖搖頭,開口對趙郁道:“我們可需早做打算?”
若在太平盛世,京城內部亂起來,不過朝堂宦海沉浮,你起我落常态。可如今正逢多事之秋,外患加劇,又添內憂,怕就怕京城一亂,周遭跟着亂起來。
趙郁與趙均對視一眼,穩穩道:“談這些為時尚早,幾位皇子都有心思拉攏趙家,趙家反而安穩。”朝堂亂朝堂的,他們吵着要立太子任由他們吵去。索性趙家如今天高皇帝遠,他們手伸不到趙家來。
“郁兒說得對,我們趙家一直以守護渝州城,守護江山為己任,不摻和奪嫡之事。”趙均搖頭,警告幾人,随後将話題移到趙奕身上:“奕兒早前不是想要南山的院子?二叔送給你,你有時間去南山住段時間也行,若是有想見客,那邊也比府裏方便。”
如今越是灑脫不羁率性而為,越遭世人追捧,也該讓人知曉知曉他趙家不止出武将,他瞧着趙奕頗有幾分這般淡雅率性姿态。
這些話單看并無不妥,可聯系起來似乎有着別的含義,趙世淵目光落在趙均身上,神色隐隐有些激動,不過能擔起武安侯幾十年,老狐貍般的人物,早已練就喜怒不形于色,這股激動被他硬生生壓下。
等離開後,趙奕問趙世淵道:“二叔的意思?”他自小飽讀詩書,不過就因為身體的原因,連科舉都參加不了,不過這麽多年來,倒是以文會友交了些摯友在身邊。
但文氏和小文氏看不過那些同樣無功名在身的人,用太過擔心他的身體,所以不讓他與那些人交際。如今能得父親與二叔支持,他自然是樂意的。不過趙奕不是蠢人,能覺察到總歸事情不是想的這麽簡單,這裏面的水似乎比他想的要深,二叔和三弟都藏着事啊。
趙世淵聲音有些飄忽,心中确實隐隐緊張和期待,手按在趙奕肩膀上,看着他道:“你二叔怕是另有打算。”
“父親?”趙奕皺了皺眉,心猛地被揪住,不知道是不是他所想。他弄不明白這些東西,趙奕天生就沒有心思放在這些争鬥之上,不解地看向趙世淵。
趙世淵擺了擺手,了解自己的兒子不适合管這些俗事,他只适合被高高捧着,當個遺世而獨立的谪仙,叮囑道:“你只管聽你二叔的去做,終歸他是你二叔,雖說先前大房與二房有所矛盾,但他害不得你。”能做持刀之人誰願意當指哪打哪的刀?
趙奕垂首應諾,他這副身子羸弱也做不得旁的,只能寄情于詩詞字畫,不過他也不喜那些事務便是。如今有機會做自己的事,人生短短十幾載,他還求別的什麽呢?
等到趙奕離開,趙世淵緊緊盯着牆上一副猛虎入山的圖,眉頭從開始一直沒有松懈,忽然想起多年前發生過的一件事。
當年父親曾替他請封過世子之位,他曾有過推辭,覺得自己長年多病,又不能行軍打仗,為家族争榮耀,擔不起武安侯世子之位。同時也怕趙均出生入死,卻在侯府處處低他一頭,心有不平。為了侯府平和,他心甘情願不要世子之位。
結果父親直言不諱地對他道,只有他才最合适武安侯這個位置,他上位比趙均上位能保住趙家。
皇上忌憚趙家手握重兵,接管趙家的最好是體弱多病的世子,羸弱無力、搖搖欲墜,能一眼看到趙家頹敗結局,而不是意氣風發、頭角峥嵘,能将人撕下一塊肉的小狼崽子。
那日晚上父親還再三同他強調,這輩子他安穩地坐好武安侯的位置,便是最大的功勞,他以為父親是想讓他不要帶着侯府衆人攪動朝堂風水,如今看來那番話似乎別有深意。
倘若趙均的想法和他想法一致,趙世淵倒是願意博一場,幾百年的風雨趙家的挺過來了,哪怕是最壞的結果,老三現在還沒回來,天下大亂,到時候肯定沒心思顧及西北,他在西北戍守多年,自立為王都行,至少趙家能留下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