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撩(三) 聰明的漂亮女人最會騙人
戚婵去了李子淩居住的安如院,剛進院子,李子淩的侍衛迎了出來,戚婵問道:“安王殿下怎麽樣了?”
“殿下昨夜發了半宿熱,大夫一直守着他,黎明溫度降了些,剛剛又熱了起來,大夫現在正在裏頭施針。”侍衛說。
戚婵嗯了聲,侍衛領着她去正堂坐着。
戚婵還沒在酸枝梨木椅子上坐穩,外面突然響起請太子安的聲音,然後就是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她蝶翼般的眼睫緩緩向上擡起。
李緒和李玄瑾走近門口,瞧見站在正堂裏的戚婵,李玄瑾瞧見戚婵,他側過頭看向李緒,李緒明顯愣了下:“你也是為子淩而來?”
“是。”戚婵聲音剛剛響起,一道冷銳的目光便直直射向她。
她略略偏過頭,青年今日依舊一襲黑袍,眉目冷峻,漆眸沉沉,眼底的寒霜一如既往,冰冰涼涼地裹着她。
李緒神情卻越發複雜,戚婵住的地方到李子淩院子比他到李子淩院子的距離遠,他聽到李子淩發熱的消息立馬就來了,她卻還比他來得早。
幾人相對而坐,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隔壁傳來吱啞的開門聲,李緒握成拳的手松開,沉着臉起身往外走去。
李緒不喜李子淩在他父皇面前求婚,請戚婵嫁給他。但畢竟是從小長大的堂兄弟,尤其是李子淩是皇叔的兒子,不可能對他的儲君之位産生任何威脅,所以小時候李緒不介意真心實意地對這位沒有任何威脅的堂弟好。這麽多年下來,有幾分真感情。
他蹙着眉問大夫李子淩怎麽樣了?
陳大夫自李子淩小的時候就給他看病,對他的情況很了解:“太子殿下放心,安王昨夜只是小風寒,只是他比常人身體虛弱很多,才有幾分兇險,現在安王殿下已經睡熟了。”
他看向李緒和站在李緒些側方的戚婵,神色略顯疲倦:“太子殿下,五殿下,戚姑娘,諸位先回去吧。”
情既然不嚴重了,李子淩還在休息,這時還不能進去看他,三人走出李子淩院子,約莫過了半刻鐘,便到了岔路口,戚婵正準備和他們分開。
李緒突然頓住腳步,沉默了半晌,他扭過頭,眼神緊緊地看着他身後的戚婵:“我送你回去。”
沒等戚婵開口,那道冷沉的目光又看過來,戚婵輕聲拒絕:“不必勞煩太子殿下,臣女自己回去就成。”
話音一落,戚婵她微微屈膝,便轉身走了。
李緒眼底情緒翻湧,他朝戚婵伸出手想抓住她,只是沒等碰到戚婵,一只手突然伸出來,攔住他的胳膊。
李緒側眸,李玄瑾松開他的胳膊:“二哥,大哥正等着你犯錯。”
李緒那股被戚婵牽着的思緒登時回神,他這個儲君之位其實并不是堅如磐石,他雖是東宮嫡子,但他之前還有頗得帝心的大皇子瑞王。
他此次來皇莊也不是玩樂的,當初李家沒登得大寶時,宗祠在京城郊外的望雲山下,便圍繞着望雲山修建了李家別院,百年前高祖登基,宗祠位置不動,但是擴建了別莊,成為了如今的皇莊。他此次便是負責維建宗祠,只是皇莊距離宗祠近,有時候便宿在此處。
想着,李緒扭頭看向戚婵遠去的背影,心頭又是一沉,他很早以前就喜歡戚婵,但戚婵一直對他漫不經心,直到兩個月前,她才對他的示好有回應。
他本來想着等太子妃誕下皇孫便請立戚婵為良娣,沒想到李子淩先他一步求了父皇。
李緒深吸了口氣,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
***
回了院落,下午戚婵得到李子淩清醒過來的消息,她想了想,命廚房熬了份豬骨參湯,親自給李子淩送去。
到達李子淩卧房時,他斜靠在床頭,臉色蒼白,但和夢裏陰森森的慘白相比,還有許多血氣,戚婵将湯盅放到床頭的矮卓上:“這是我院裏廚娘最拿手的湯,味道不錯,對身體也很有好處,殿下不妨嘗一嘗。”
因病在身,李子淩情緒平和,極少有外露的時候,今兒見戚婵進來了,寡淡的臉上多了些心底透出來的笑:“我現在就嘗嘗。”
他說着直起身,示意小厮将湯舀一碗出來。
小厮還沒動,戚婵擰了擰眉,關心地開口了:“我剛剛問陳大夫,聽說殿下兩刻鐘前用了米粥,現在不是該用食的時候。”
李子淩身體不好,吃東西有嚴格控制。
李子淩手僵了僵,他看着戚婵,戚婵溫柔的眼睛有擔憂,和以前他們沒婚約在身時相比,眼神裏還多了熟稔,李子淩懸在半空的心往下落了落。
他知道他卑鄙,明知道戚婵不愛他,卻還是求了婚事,不過他以後會對她好的。
到底沒成婚,戚婵沒在李子淩的房間裏待多久就離開了。
出了院子,她沒回住的地方,而是一路往北去。
皇莊本就是為賞景避暑而修建,亭臺花謝數步一處,戚婵走了一刻,便在一攢尖頂的石亭坐下。
亭前是兩條交錯的小徑,四周只有數顆才冒了嫩芽的樹,沒什麽景。杏棠本以為戚婵是走累了暫時歇腳,可她一坐半個時辰,眼看天暗了下來,她還沒離開的打算,杏棠狐疑地問:“姑娘,我們還不回去嗎?”
“不回去,再等等。”戚婵繼續盯着空蕩蕩的小徑。
“等什麽?”
杏棠話才落下,她就發現遠處走來個人,還沒等自己看清楚那人是誰。就見自家姑娘站起來,緩緩朝他走了過去。
杏棠想跟上,戚婵說了句不用。
戚婵朝黑衣的年輕郎君走過去,走的近了,便發現他的衣裳髒兮兮的,束發的玉冠也帶着泥灰。他的臉應該洗過,倒是幹幹淨淨,但越如此,越是顯得衣服頭發髒。但這沒令他顯得難看,還讓他冷峻精致面龐上多了幾分道不清的煙火氣,沒那麽令人生畏了。
李玄瑾老遠就瞧見戚婵了,見戚婵走過來,他頂着滿身的泥石灰,眼神照舊淡漠:“戚二姑娘有事?”
戚婵行了個禮,嗓音溫柔:“臣女是有事想和五殿下說清楚。”
“什麽?”他臉上似發了癢,他拿手用力蹭了下。
他的手不是養尊處優的貴公子的手,指腹布滿了厚繭,顯得非常粗糙。戚婵目光在他手上停留了瞬:“臣女上次見太子就是想和太子說清楚,而殿下應該發現了,我已經努力在和太子保持距離了。”
他收回手,居高臨下地盯着她:“是嗎?”
戚婵沒正面回答他的話,她神色複雜地望向遠處:“我這兩日想了很多,我應該滿足的,我出生富貴,錦衣玉食,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她頓了頓,才苦笑着繼續道:“我如今只是嫁了個不喜歡我的男子。”
李玄瑾盯着她的眼神閃了閃,戚婵的目光裏有釋然:“但憑安王殿下的人品,就算不喜我,以後也不會薄待我。”
“再者說,我雖沒有阿瑩的天真爛漫,活潑讨喜,但我覺得,我不信天長地久下來,安王殿下未必不對我動心。”
她肩背挺直,那股雖然柔弱但自信的氣度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精致,李玄瑾繃着的肩膀沒有松,他垂眸看着戚婵:“你真這麽想?”
戚婵似乎有些無可奈何:“不然,我難不成還能退婚,或者背着安王殿下和太子……,五殿下,我沒那麽傻的。”
她搖仰着頭看他,她的瞳仁是漂亮的琥珀色,晚霞的暈染下,裏面似乎也帶了些橘紅明黃。
李玄瑾沒說話,繼續打量她。
見他不搭話,戚婵也沒追着他要他相信她,她換了個話題,“五殿下,你覺得安王殿下喜歡我穿什麽顏色的衣裳?”
說完,她似感覺到這個問題有些不合時宜,她低聲解釋道:“今晚我做了些補湯給安王殿下送去,他的氣色好很多,過些日子是隕星雨,他肯定能一起去,我準備到時候好好打扮。”
隕星雨的事李玄瑾也知道,這是前段時間欽天監夜觀天象推算出來的,說這個月月底會有隕星劃過天穹。李玄瑾沒見過隕星雨,他也不感興趣,但明卉公主特意提醒他,那日回皇莊共賞。李玄瑾這幾年在外,和姐妹相處頗少,到底骨肉至親,便同意了。
李玄瑾後退半步,審視地看她半晌,就在戚婵以為他不會給他答案時,他忽然背着手開口了:“紅色。”
戚婵微訝。
“他小時候喜歡紅色做的器物。”李玄瑾語氣依舊有些冷。
戚婵真心實意地沖他笑了下:“多謝五殿下,臣女不打擾你了。”
戚婵今日穿着條鵝黃色廣袖襦裙,此時金烏已經緩緩落下,霞光燦爛,她眉眼又妩媚,膚色賽雪,只平時端莊得體的表情容易讓人忽略她容貌的柔魅,此時霞空下彎唇一笑,莫名有些像話本子說的妖精,帶着勾魂攝股的美麗來。
李玄瑾垂下眸,淡淡地嗯了聲。
戚婵轉身離開,走了數十步,戚婵擡手摸了摸她的發髻,指腹依舊白嫩如玉,也沒有一點灰塵。
李玄瑾擡腳回了自己的院子,雖然他是皇子,但既然攬了修築燕山水道的活,除總控全局外,空着的時間就跟着尋常士兵背砂石抗水泥,一身衣服就是因為這弄得髒兮兮。
沐浴更衣後,李玄瑾提步去了安如院。
李子淩氣色比昨日早晨撞見更蒼白幾分,他進去的時候,他正端着碗翡翠綠的碗,碗裏還裝着小半碗雪白的湯汁,散發出來的香氣非常鮮美。
他多看了幾眼手裏的湯碗,李子淩見他看着這碗,靠在迎枕上解釋道:“這是阿婵送來的豬骨參湯。”
李玄瑾瞬間想起她那句送湯的話,他關心了李子淩幾句,過了片刻,見李子淩面露倦色,李玄瑾便提出告辭。
他往外走的時候,目光多瞅了眼床頭放着的紅檀木食盒。
李玄瑾回到院子時,天色已經全黑了,他站在支起的窗前,盯着皇莊北處的院落看了半晌,最後輕輕的吩咐道:“派人盯着戚婵。”
他還是想相信他的直覺。